李孝常被匆匆喊来显德殿时正与李渊把酒言欢, 路途中他手忙脚乱地整理衣冠,一步入大殿连头都没敢抬直挺挺就冲李世民等人下跪。
“欲行劫道之事,李孝常, 你这个儿子真是好得很。”
李世民慵懒的嗓音轻飘飘入了李孝常的耳内。
“哼,人无羞耻之心便是如此。苏家小娘子年岁虽小却正气凛然, 你儿作为皇家宗亲早便及冠却连个小儿都不如。”
李承乾瞥向身前五花大绑的面色惨白的李义宗,自是乐得在李世民面前为苏文茵说好话。
苏文茵似是被说得害羞了,眼睫颤动跟在苏亶身边不发一言。
李世民笑着睨了眼洋洋自得的李承乾:“李义宗你说说吧, 劫道这个罪名依我大唐律法该如何处置?”
李义宗冷汗直流嗫嚅道:“该、该诛。”
“陛下啊!义宗乃臣嫡长子, 从小到大娇纵惯了,都是臣有错!”
“所幸义宗尚未铸下大错,还望陛下网开一面, 臣愿替义宗领罚!”
李世民踱步到李义宗跟前,看着此刻毫无胆气只一味落泪的李义宗,他微微俯身拉进二人之间的距离。
“是不是朕自登基以来行王道推仁政, 少杀慎杀便让你们都忘了,朕从前可也是手杀千人的天策上将?”
李义宗瞳孔紧缩,扑面而来的煞气令他恍惚,仿佛自己已经是被盯上的猎物,无处可逃。
李承乾搓搓自己臂膀处钻出的鸡皮疙瘩下意识贴近长孙无忌,难怪史书记载李世民一旦生气朝堂的大臣都是战战兢兢不敢言说。
李孝常呼吸急促,哪里还顾得上自己身为李世民叔叔的体面,他连连磕头。
“陛下, 义宗年幼是臣教导失职, 陛下!”
李世民哼笑, 突然转变话题:“对了叔叔,不知方才你与上皇在谈论什么?”
李承乾清清嗓子, 仿若童言无忌:“要是我没拦下李义宗犯罪,他真的被我阿耶杀了,义安王你会把所有怨气都撒在阿耶身上吗?”
这太敏感了,李孝常只觉得脑子阵阵发昏身体忍不住颤抖。
李世民垂眸:“好日子谁不想过?朕登基以来从未计较他事,想来你们都是看在眼里的。”
李世民示意内侍将李义宗松绑,而后轻轻抬起一只手搭在李孝常肩膀上,用只以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低语。
“宫闱之间说到底是朕与上皇的私事,与叔叔一富家翁有何干系?”
“可别这会李义宗被我儿‘保下’,他日又被你拖着入地狱。”
“还是说叔叔觉得我会如上皇一般连禁军都无法掌控?”
“有野心是好事,可也得看看自己配不配得上。”
“莫要逼朕啊,叔叔。”
李孝常咬牙,又是一个响头:“臣……定不负陛下期望,即日起臣自当闭门谢客亲自教导我儿。”
李世民轻笑:“死罪可免活罪难逃,目无王法百官,你这嫡长子德不配位,就算接了叔叔的位置也怕担不起亲王之称啊。”
“顺便那家被义宗骚扰的百姓,该如何安抚想必不用朕多言了吧。”
得,李承乾闷笑,一句话直接乱了李孝常后院,李义宗恐怕没什么心思鱼肉百姓了。
“退下吧,此事到此为止。”
一锤定音,望着那对父子颓丧的背影,李世民含笑看向苏亶父女:“今日你们直谏有功,朕私库里还有些女儿家的玩意,让苏六娘子自己挑些去吧。”
这话语中的亲近之意令苏亶欣喜,他拉着苏文茵忙不迭行礼:“多谢陛下!”
李承乾嘴角微抽看向长孙无忌,轻声询问:“话说回来我还不知道苏六娘子叫什么名字呢,舅舅可知晓?”
越看越觉得苏六娘子就是历史上的太子妃苏氏,都是苏亶的女儿,恐怕错不了。
长孙无忌正经状:“这不该由殿下亲自询问吗?你们二人年岁尚小且相当,臣都多大了怎可败坏小娘子闺誉?”
李承乾:……
李承乾无语,在苏文茵转身的一瞬间二人视线相对。
苏文茵露出了个浅浅笑意,恰如明媚春光。
甘露殿。
“本也只有李孝常贪心不足好忽悠,他儿子也是最冲动任性的一个,谁料被承乾那小儿遇上,该死!”
“啪”得一声,李渊将酒盏重重磕在桌面,一眼就看见身前还摆着李孝常来不及收拾的碗筷,他表情难看非常。
裴寂抚上”
李渊捏紧酒盏青筋蹦起:“长孙安业呢?我武德年间花大价钱收买他可不是为了让他吃白饭的!”
长孙安业,,如今的右监门将军。
“如今长孙一族鸡犬升天,长孙险?”
李渊冷笑:“你当二郎”
“六月四日政变长孙顺德都参加了,长孙安业可是连屁都吃不到个新鲜的。”
“到底与二郎‘父子情深’,他最讨厌什么我可是清楚得很,背叛。”
“一个在武德年间就背叛他的人,又有先前将长孙兄妹扫地出门的旧事,你看二郎能不能容得下他!”
李渊眉眼阴鸷:“由不得他不一条路走到黑!”
“还有承乾,呵,承乾承乾,这个名字倒是我赐错了,这般克我。”
裴寂默然,不敢深想这话背后的含义。
***
自那天后日子于他人或许平淡又乏味,但这不包括李承乾。
距离顾重林上一次来信已经过去大半个月了,依杳无音讯,偏偏距离他被册立为太子的日子越来越近,他根本抽不出精力去管其他。
眼看顾十二一日日憔悴,李承乾的心情也是一日比一日烦躁。
寝殿内,李承乾被顾十二帮忙试穿太子礼服,他盯着顾十二青黑的眼窝,犹豫良久终是无话可说。
“奴没事,虽一直没消息,可也没有坏消息不是吗?”
顾十二反倒成了安慰他的那一个,李承乾沉默。
“就算……殿下也不必愧疚的。”
“奴的兄长早知风险,他的命与殿下……没有干系的。”
“提出提议的人是我,可能害你失去兄长的人也是我,你不必如此。”
李承乾垂眸,指尖抚摸宽大衣摆上的暗金绣纹。
这身礼服还真是又重又华丽。
顾十二笑了笑:“可是小殿下同样救了很多人啊。”
“泾阳县,牛痘,小殿下不想知道吗?”
“这其中可也有奴的一份功呢。”
李承乾侧首,心绪莫名平静下来,他凝视着顾十二的面容。
顾十二在入宫做内侍前其实是中国古代千千万万的百姓最寻常不过的缩影。
隐忍坚毅见惯死亡,徭役天灾皆无法阻止他们对生的渴望。
他们是最底层的百姓,嬉笑怒骂中或许渴望明君贤臣梦,但也不惧离经叛道希冀绿林好汉以武犯禁。
他们有着最坚韧的脊梁,面对苦难时迸发出来的顽强闪烁着最耀眼的光芒。
恰如此刻的顾十二。
李承乾听见自己说:“当然。”
泾阳县衙。
赵县丞哭笑不得地瞧着县衙前拥挤的人群,耳边还有噼里啪啦的爆竹声。
如今还是冬日,大伙便都迫不及待从家中出来。
“莫挤!”
赵县丞跟着数名小吏一道维护秩序,笑呵呵地感受着百姓的热情。
泾阳县令自府衙走出,环视一圈后诧异地向赵县丞询问:“怎的这么多人?”
未等赵县丞回答,人群最前面帮忙张贴写着各种注意事项的宋夏至走出行礼:“见过县令县丞。”
“陛下九月在渭水与突厥定下盟约,陛下不要牛羊反而向突厥讨回流离在外的汉人,前些日泾阳县好些人都归了家。”
县令感慨:“原是这批人,本以为他们刚归家会好好歇息,没想到都来此处看热闹了。”
赵县丞踱着步:“衙门旁处的护理区不知宋小娘子安排得如何了?”
宋夏至拍平粘在墙上的告示:“早准备好了,一批三百人不算多,为了防止护士不小心染病,这回我找的都是太安村的人。”
“其中赏钱也是与咋们县衙提前商议好的。”
“好了,赵县丞寻个小吏来念念这告示吧。”
赵县丞招手,一个拿着锣鼓的小吏呵着气笑嘻嘻上前。
“长安里头的人还真有本事,瞧瞧这告示,如今可用不着死记硬背了。”
小吏说着一敲锣鼓:“有识字的吗?识字的可以上来看看这告示。”
人群叽叽喳喳,几个看着温润的郎君被推出来,不全是读书人,还有些做账房先生打扮。
“安静!”
又是一锣鼓,小吏机灵伸手做了个请的动作。
几位郎君皆是诧异,这告示中间奇怪又简洁的符号是什么?
小吏扬扬下巴,就见告示空白处清清楚楚讲解了这些符号的作用。
他们面面相觑,不等他们完全反应过来,小吏已经清好嗓子朗声念起这护理院的重要事宜。
不带一丝停顿,流畅非常。
“这,直接标注句读,不用再费心思默念通读,只要顺着这符号停顿就能清晰念出来这告示。”
“句读不都是好的夫子私底下教的吗?怎么还直接拿出来了?”
人群沸腾,如石子砸入湖中泛起阵阵涟漪。
大家似乎不清楚这符号意味什么,又似乎明白这符号在未来会带来的变化。
可惜总有不和谐的声音。
“荒唐!句读之学怎可这般随意使用,真是浅薄愚昧!”
县令笑眯眯:“老翁呐,这是长安上头给的告示,我们也是奉命行事。”
赵县丞乐得补刀:“这可是孔颖达孔子亲自撰写,老翁是看不起孔子后人吗?”
提出质疑的人脸色涨红。
天子背书,孔子后人所创,虽说儒学派别林立,但傻子都看得出来孔颖达跟着秦王鲤鱼跃龙门,他们读书人还能质疑了这俩人去?
宋夏至哼哼:“浅薄愚昧在哪里?接种牛痘本就有风险,朝廷不愿瞒着百姓只记一笔史书上的漂亮功绩,有这个不是能更好地叫百姓知晓朝廷的意思?”
“若是因断句误会害了人命……这便是你们这几个读书人推崇的仁义吗?”
帽子太大,本还打算反驳的其他人也闭了嘴,毕竟他们周围是真的有一大群要接种牛痘的百姓,不好惹啊。
县令好笑:“行了,排好队,要开始接种牛痘了。”
小吏忙不迭跟上,在接种牛痘的桌上摆着一张纸,上头撰写着牛痘的危险与效果,所有人都能看到。
小吏继续朗声而念。
在此期间几乎整个泾阳的官员都抵达了现场,朝廷派来的监察御史杵在最前面,甚至还有旁县的官吏来观摩。
这是头一回完整的规范化的痘苗接种,是他人学习的最好范例。
宋夏至趁此招呼医工与护士换上白净的长袍,面上遮着纱布,全副武装的模样。
“痘苗够的吧?”
县令最后一次询问赵县丞。
“远远超出,便是临县向我们讨要也是够的。”
“有些从突厥回来的人发现全家只剩了自己,暂时无处可去就被道济寺的悲田养病坊给收了去。”
“做为痘苗的供给有钱拿,好些人都来试了。”
说起道济寺的悲田养病坊,在李承乾代表的皇权的监督下办得有声有色,外人不知道内中详情,倒是有好些机警的寺庙也想要效仿道济寺施舍善心争夺民心。
不过道济寺毕竟是朝廷半插手,心再痒的人也不敢先做出头鸟,便僵在了这里。
李世民早在半月前就收到了泾阳县令描述此事的奏表,他的想法与李承乾别无二致。
他对佛道与寺庙的态度很微妙。
他知道这是百姓的一种寄托方式,这无可厚非,他对佛也称不上讨厌。
但同时因为他们李家认老子为祖先,佛家确实有非常不安分想要争一个名分的人存在。
且寺庙僧人可不全是圣人,李世民暂且不准备把开办悲田养病坊的自主权交给这帮僧人。
他的意思是以朝廷半资助的方式插手几个真正怀有善意的寺庙开办。
万万不可将所有美名一并被佛家揽去,相反他还要把朝廷的功劳宣传。
佛教永远需要控制,朝廷白白做背后散财为他人做嫁衣,他不会做这样愚蠢的事情。
想着李世民详细的回复,县令只觉得动力满满,陛下叫他寻靠谱的人与寺庙合作这是信任他的能力。
这么多的功绩被他做好,考评的时候升官入长安指日可待啊!
县令回神,就见眼前官吏早便井然有序开展起来工作。
整个队伍被分为两个部分。
一个部分是登记接种人详细信息的,有专门的小吏记录作为备份。
等做完这些便是通向另一处队伍,有个专门的棚子,在此之前便需要缴纳铜钱或等值绢帛。
赵县丞维护着人群秩序,眼看头一个人就要掏钱,他在心中默数,果不其然几息后一阵喧哗自众人背后响起。
一位穿着红衣喜气洋洋的郎君拱手上前,他身后跟着好几个仆从,每个仆从手上端着盘子,上面摆着贯贯铜钱,再后面则是一架又一架的马车,有人忙碌地搬运药材柴火煤炭与烈酒。
“这不是……那个开济世堂的苏家吗?”
“苏家?本家在长安做官的苏家?”
“带了这么多东西,呀,该不会是!”
人群的私语不停,红衣郎君恍若未闻,他笑着行礼:“今日三百人接种牛痘所需付的钱财由我们苏家一力承担!”
“不仅如此,如此善举我们恐怕护理院东西不足,特地备了些一道送上,还望县令县丞还有诸位百姓莫要嫌弃。”
县令笑得眼睛都要眯成一条缝,没想到苏家如此上道,不仅钱代付,这物资也是送来不少,倒是出乎他的意料。
不过嘛,听听百姓在说什么就知道这笔买卖绝对不亏。
“不愧是义商,往后药材我就从他家买好了。”
“他家可不止是做药材的,我记着苏家手底下还有瓷器和绸缎生意,正好我家老翁大寿,还纠结在哪里买呢,如今看不如苏家得了。”
这是泾阳县大半的民心倾斜,县令不动声色打量周围,果然便见几个熟悉的面孔,都是那群大商人手底下的心腹。
啧,该着急了吧?
如此一来,陛下的设想便已基本达成。
县令遥望长安:“突厥退,豌豆疮消,这对天家父子还真是不一样。”
赵县丞笑呵呵接口:“三百人复三百人,往后的日子是好过喽。”
***
“三百人复三百人,小殿下,他们皆因你而新生。”
李承乾略感不好意思:“不是说了吗,我的功劳哪有那么大,是你的尝试,是阿耶的部署,是官吏的准备,是宋夏至她们的护理,接种牛痘才能顺利推进。”
话落,李承乾看向窗外,已经有丝丝晨光自云层中破出。
快日出了,他也要去接过那个位置了。
可谁料便在此时,意外猝不及防而来。
杂乱慌张的脚步声自殿外传入。
就在李承乾和顾十二预感不妙之际,一道恍如晴天霹雳的通报劈在二人心上。
“殿下,泉州已有消息快马传来!”
“顾重林出海后不久,海上突起百年未见的大风,有经验的渔夫都言……”
李承乾莫名觉得此刻的自己居然格外冷静,便是顾十二都是没有大表情的。
“总之泉州官吏派人在海边寻过几日,意外捞到一块桅杆碎片,经过辨认确为、确为……”
内侍说不下去了。
面颊上热热的,李承乾在这一刻的思绪格外跳跃,他居然还有心思想那是什么,他的脑海中居然还在闪回泾阳县的情况与顾重林的承诺。
救人?
害人?
“小殿下,莫,莫哭。”
顾十二* 哽咽难言的声音传入耳畔,一双冰凉的手在他眼角处擦拭。
“等会还有册立太子的典礼未、未完成呢。”
“咱们还要、还要去显德殿呢。”
哦,原来他哭了呀。
显德殿。
李世民揉揉眉心:“没想到这般巧合。”
长孙如堇无言,握上李世民因为裸露在外而略显冰凉的双手。
李世民吐气:“吩咐下去,叫周边官吏差人在海边再多寻几日,记得让他们保证自身安全。”
“茫茫大海……”
李世民低喃到一半蹙眉停下。
他的眼前浮现出顾重林桀骜自负的笑容。
顾重林真的死了吗?
李世民压下眉眼,没有更多证据的情况下,他打算从自己的私库出钱向海边以捕鱼为生的百姓悬赏。
不过是出海时帮忙留意,这样的法子虽然慢,可他最不缺的就是耐心与时间。
他不会让李承乾逃避属于自己的责任。
可他同样会告诉李承乾的。
顾重林以及他所带的一船人的命,他会与李承乾一起背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