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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渐入正轨

作者:月下隔云端 当前章节:5796 字 更新时间:2026-5-10 17:48

李承乾出宫后往长安郊区方向才发觉道路上的积雪根本无人清扫, 更不用提天下还洋洋洒洒飘着大片雪点子。

李承乾蹲在半陷入雪地的车轮旁瞅着侍卫修车,遂安夫人站在他身后举着伞替他挡雪。

顾十一暂且做不了贴身侍候的活,遂安夫人瞄准机会自行请缨, 也算是给变了性子的小主人留下好印象。

“大概还要多久?”

侍卫半趴在车轮底下手中捣鼓不停:“一柱香左右,小殿下去车上坐着吧, 外头天冷。”

李承乾起身摇头:“没事,我只是出来透透气。”

方才在长安的内城感受还不真切,虽偶有身着薄衣的乞丐沿路乞讨, 但更多的还是匆匆而行的路人。

如今一往郊外走, 这差别是愈发明显。

尤其是不远处眼前那一家正在生离哭嚎的父母与孩子,断断续续的声音传入,李承乾大致明白那不过是一家在天灾下无奈卖儿卖女只求一口饭吃的百姓, 也不过是大多数封建社会最底层人家的缩影。

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唐玄宗天宝年间尚且如此,遑论一穷一白的贞观初年?

“殿下心有不忍何不出些钱财帮帮他们?”

不知何时苏文茵已经踏下马车站在李承乾的身后, 她抿唇,帕子在手中搅啊搅,另一只手已经控制不住伸向腰间值钱的玉佩。

“我没说不帮。只是小恩小惠难道就足够了吗?”

苏文茵一怔。

李承乾招手示意遂安夫人:“奶娘,这次我们出行带的铜钱你拿去大半先给周围百姓分去。”

“但别忘了向他们打听一下,这邻近几个坊除却眼前这一户人家还有哪些人在卖儿卖女。”

遂安夫人应声,将伞塞到李承乾手中半点不敢怠慢他的吩咐。

“小恩小惠?”

苏文茵一边喃喃一边将玉佩塞到遂安夫人手中,不解地与李承乾对视。

李承乾含着笑意,语气却是冷肃残忍:“难道不是吗?”

“我们这样的身份我们这样的行为, 看到了民生艰苦所以我们不忍心。”

“我们散财是帮助他们没错, 可这其中又何尝没有自我满足自我感动的情绪在?”

这样一番话称得上自辱了, 所以格外难听。

李承乾毫不意外看到了苏文茵迷茫的神色,同样也自余光瞧见了掀开马车帘趴在窗户上目瞪口呆的李丽质和李泰。

“施以小惠, 我身为太子,难道帮过后便就此满足了吗?”

“苏六娘子觉得我这个太子更应该做什么呢?”

李承乾已经默认眼前的小姑娘是他未来要携手一生的人,所以他耐心非常愿意手把手教导苏文茵,就好像李世民教导他一样。

苏文茵的心颤了颤,在李承乾的注视下沉默良久才开口:“是将情况上奏陛下,是要建议朝廷及时赈灾,要轻徭薄赋与民休息,要让……”

李承乾勾唇,摸摸苏文茵鼓在脑袋上的两个小发包:“要让这样的情况以后减少发生。”

苏文茵的心砰砰直跳,她不知道为什么李承乾只一个动作她就好似全然动不了了。

“就好像一州刺史看到有人冬日涉水过河,心中不忍把自己的车架让给那人后再无其他举动。”

“做了不是不好,只是在这之后他更应该做的是修桥铺路,让那一地百姓在冬日从此不必涉水过河。”

李承乾看了眼表情认真的李泰和李丽质,他一字一顿:“重小惠而轻责,我不希望我们往后成为这样的人。”

讲着自己未来政治理想的李承乾格外意气飞扬,苏文茵听懂了,但她却依旧不可自控地红了耳垂。

李承乾深吸口气,牵过苏文茵的手。

他当过孤儿吃过苦,他从来都是知道只靠好心人一时的救济远远不够,他能顺顺利利长大背后是国家的制度和托底。

牛痘,护理,曲辕犁,马掌,雪橇,产钳,墨水,标点,水转纺车,悲田养病坊……桩桩件件算不上大的发明与改进都是他为底层百姓铺垫的基础。

“走吧,马车修好了。”

***

东宫。

“陛下,司农卿与将作监处有言,第一批上万的曲辕犁已经打造完毕,只等来年春日下发。”

李世民翻看李承乾快马加鞭赶过来给他递来信,耳边是房玄龄的禀报,他一心一用:“直辕犁上的修改如何?”

“一架架直辕犁的速度,从前两三日的活一日便可完成,而直接* 在直辕犁上改良,虽比不得曲辕犁,

李世民沉吟,“如此甚好。对了玄龄,我叫尚书省统计的关内卖子以

责,目前刚从长安城开始,只有不足一半坊上报。”

“陛子叫他们归家,只怕还要等上一段时间。”

李世民将信摊平桌上:“承乾这一趟出行倒收集了长安偏南郊区那一块的百姓卖子情况,也是一份心意。”

房玄龄不吝啬夸赞:“小殿下仁善。”

李世民盘算着李承乾自六月往后做出的一系列事情,他顿了顿:“承乾主导的其他事宜尚书省可有跟进后续?”

“自然。”

“先说文人最关心的新墨。自春色纸坊公开配方后,如今长安城内已有几十家商铺跟风。所供应的不单单是长安,临州临县亦经常派人采购。故而价格虽低,亏损的商铺却是没有。”

“总的来说世家贵族大多是看不起新墨,并没有因为新墨受追捧而跟着掺和一脚,估摸是不愿‘自降身价’。”

“不过正因如此本身有些担忧不满的老牌制墨作坊如今都消停了,毕竟新墨旧墨使用的人彼此之间算是泾渭分明,于他们而言损失不算太大。”

“牛痘,泾阳县的接种很是顺利。目前来看接种的数百人里只有十人左右症状略略过重,但有宋夏至等人的护理,情况并没有恶化。”

“自第一日苏家带头捐献,第一日就有十几个富商排队,如今不仅是护理院东西不缺,这痘苗费也已经被那群商人包圆到几十日之后了。”

“泾阳县只是一个开始,由泾阳县接种取用的痘苗已经被临县预订,就等开展了。”

“同时悲田养病坊功不可没。由泾阳县令牵头做主,目前已经开放了六七家,内有无家可归的百姓或是弃婴或是得病暂住的共计三千七百一十人。”

“其中已有一百一十六人接种牛痘,官府已与他们商议,事后他们将跟着学习护理,作为后续接种牛痘护理院缺少的人手补充。”

李世民轻叹:“这不是长久的办法。”

“每户接种牛痘的多是自家孩子,这样,亲眷家人接种玩牛痘后也可跟着进护理院学习帮忙照顾。”

“照顾更是尽心不说,护理多少也是教他们些医术常识,一举两得。”

“还有这牛痘能防治豌豆疮,叫泾阳县挑个时间整理出好的痘苗送至长安,宫里也得接上。”

房玄龄点头:“臣记下了。”

“除却牛痘还有产钳,光光一县根据与上一年同月的出生婴孩数量粗略相比,多了上百个,大多是得了产钳救命。”

“陛下打造的产钳虽然只在长安内分发,可看着这人口数量各地衙门没有不心痒的。虽说产钳要银打制,但已经有官吏出钱尝试,产钳于关内渐渐开始流行。”

李世民感慨:“这小子,带来的东西越来越有意思了。”

说着李世民的双眸中是毫不掩饰的欣喜与期待:“哎,说不定承乾还会给我们带来新的意想不到。”

***

新的意想不到确实在路上了。

李承乾跳下马车,自觉长兄如父,扶着屁股后头三个小孩下来,而他们面前的荣德陶防门口早早便杵着孙文元等候。

“见过殿下。”

李承乾摆摆手:“如何,我叫你准备的材料是否齐全?”

孙文元领着众人往里头走,间或有数十个工人各司其职,他目不斜视:“按照殿下的吩咐买材料的不仅不是同一批人,便是材料的来源也非一地一铺。”

“殿下要的保密,不敢怠慢。”

两人说话间李泰和李丽质耐不住性子,好奇地望着一旁架子上琳琅满目的陶器。

不得不说孙文元不愧是有两把刷子的,这些天教导护理之余制出的陶器比之宫里都是不弱的。

李承乾余光扫过笑道:“喜欢的话你们先在这看会,我与文元有要事商议。奶娘,麻烦你帮忙看着他们一人。”

遂安夫人点头,盯着李承乾的背影心思莫名。

不一样了。

她能猜到先前李承乾叫自己去接济百姓是故意的,是故意让她看看宫外的生活,是故意让她接触贫穷的百姓。

遂安夫人忽然感到羞愧,明明自己的前半生便是隋末大乱便是民不聊生,好日子过久了却渐渐让她的眼里只有荣华富贵奢靡享乐。

有这样一个小主人,她或许该变一变自己的性子了。

没料到以身作则效果这么好的李承乾此刻的心思完全落在了眼前一堆堆分类清晰的原料上。

他挥动略显浑浊的空气,苏文茵将帕子塞到李承乾手中,李承乾接过捂住口鼻:“这真的洗干净了?”

“不敢欺瞒殿下。这么多原料不提,这房间又哪能做到密闭呢?这已经是洗了三四遍的结果了。”

“行吧,我看看……瞧着有一大半都是煤渣。”

孙文元无奈:“短时间内寻不到其他更多,唯有煤渣,因如今是冬日,花些钱就能买到。”

李承乾走近,半蹲身子拿起一块灰白色的石头:“灰岩?”

苏文茵左右看看,跟在李承乾身边,不过她的关注点却全然在那几块灰岩旁边的暗白色粉尘颗粒,她小心翼翼用手捻了一指尖。

“好细腻,这是灰岩烧制的吗?”

孙文元连连啧声:“你们是不知道我为了弄这一小堆粉尘废了多大劲。光光是一项温度我就尝试了不下十次,好不容易炼制出来,殿下又说对颗粒粗细有要求,前后过筛不知浪费了多少。”

李承乾头疼,果然生石灰的提取对于古代来说还是太难,若是不能提高炼制的方法和机器这成本简直是噩梦。

“先这样,孙文元你去将匠人叫过来,这一堆原料和另一堆石膏要分开碾磨,磨成的颗粒粗细要与灰岩烧就的粉末差不多。”

李承乾边说边拉着身旁的苏文茵一道起身,他瞅了眼,替苏文茵擦拭面颊上的灰尘。

见匠人已经陆陆续续赶到,李承乾冲孙文元努嘴:“我叫你备上的纱布绢布拿出来。”

“让匠人们都系上保护口鼻,这磨粉弄出的尘灰还是不安全的。”

“这一点万不可忘。”

孙文元没有异议,指挥着匠人将东西都搬到外头去。

“小殿下的要求太高,我先前寻人试过,如果只是用人磨粉,费力费时。”

“所以我想用水更快。”

李承乾恍然大悟:“我说你怎么在陶防后院新买了一排排的水力磨坊。”

“等等这是下游吧?”

孙文元好笑:“放心,我知道轻重。”

说话间几人已经来到后院,待所有事宜准备完毕,孙文元仿佛变了个人般,指挥起匠人来老练非常,一点都不像个十五六岁的少年。

粉尘飞扬,李承乾远远站着,就见孙文元随身带着纸笔,一刻不停绕着匠人观察他们工作,同时口中念念有词,时不时记下些什么。

不一会功夫石膏矿那组动作最快,已经收集了小小一袋子矿粉,孙文元也终于停下巡视,拎着石膏粉末袋就朝李承乾走去。

“要过筛吗?”

李承乾回忆当日论坛的内容,熟石膏是怎么做来着……

他绞尽脑汁才配合高中化学知识捋出了个大概:“先不用,石膏粉末要加热,这点你要牢记,必须用铁釜,将它搞到,搞到,呃……”

到什么程度来着,靠!

孙文元抽抽嘴角:“小殿下说的是用来修补陶器的粉末吧,如果是这个话应该是到黄灰色就差不多了。”

果然还是专业人做专业事靠谱,李承乾讪笑:“哈,你我真是心照不宣。”

孙文元当做没看见李承乾的尴尬:“我刚刚看了半晌,相较于黏土煤渣,瓦片陶片矿渣的研磨最是麻烦。”

“颗粒粗细不一,若无足够的人力畜力,只怕一天都搞不出一袋品相较好的细粉,更不用提其中各种损耗。”

“而且小殿下先前的信中只提到这所谓水泥的用处与特点,并未说明这些粉末的比重配比。”

“我家是制陶的,多少有些互通,材料配比是烧制的重中之重这点我还是清楚的。”

“所以只怕要叫小殿下失望了,若是运气不好尝试个一年半载都是有可能的。”

孙文元此刻格外冷静:“小殿下,我需要钱,很多很多钱。”

成本时间精力,处处是麻烦,甚至就算做出水泥也只能小范围生产。

生产力是他目前跨不过去的一道坎。

李承乾按耐下心中急躁:“我有太子俸禄,每月我都会抽出适量钱财做你的试错成本。”

“另外筛土和石灰也可以试试,这两样砌墙铺路均可坚硬如石,只是效果肯定没有先前的方法好。”

“能保留的时间也不确定。”

“我到底是太子不可久留宫外,关于水泥还需多多仰赖郎君。”

孙文元轻笑:“哪能够担着殿下这般重的话,我其实对殿下所说的水泥也蛮感兴趣的,自当是尽心竭力。”

***

这趟出宫并非全无收获,至少于水泥好歹有了个大致的奔头,不再是两眼一抹黑。

李承乾紧绷了半日的心终于随着马车的回程落下,水泥告一段落,他的心中已经开始思索起唐朝全国上下各个交通要道。

好钢用在刀刃上,他需要提前规划水泥的使用而不至于对国家造成太大负担。

这一点上没有办法偷懒,只能靠着翻阅县志或者国家掌握的图籍资料,乃至要询问像李世民一样在武德年间经略四方的文臣武将,才可能粗略拼凑出全国大致的情况。

李承乾计划着未来,余光不自觉朝窗外撇去,似一抹红色的影子闪过。

看着马车渐行渐远,红衣僧人长叹一口气。

“前生今世皆是缘,始终无法彻底想起前世,不过是执念未消。”

“双龙缠绕,劫难尚存,只怕会牵连他人。”

红衣僧人低声呢喃,忽而神情一顿。

“等等,玉佩双轨……稀奇。”

红衣僧人沉默良久终是转身:“罢,一切自有天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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