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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星星之火

作者:月下隔云端 当前章节:6254 字 更新时间:2026-5-10 17:48

天气愈发寒冷, 李承乾自上次出宫指导水泥相关后便一直窝在寝殿,闲来就是带着阖宫上下做做八段锦,轻易不出门。

李承乾搁下笔收好自己的“课后作业”, 不得不说这几个月他跟着孔颖达等人读书看的文言文写的文言文已经超过了他读大学这么些年所有的总和。

贵族人家的孩子课业果然多,李承乾长叹一口气, 从一堆《诗》《书》《春秋》里挖出他从弘文馆寻到的各地备份县志。

李承乾拿出一本,翻开来看一眼就能瞧见自己做的密密麻麻的笔记以及类似后世的书签标志。

这还没完,他又从今日的课本里抽出几张写满凌乱字迹的纸张, 这是他这段时日在课后询问孔颖达等人得出的山西河北等地的具体交通情况。

相互比照之下, 李承乾将书阁里一副巨大的全国交通要道图摊开在地上,趴在上头开始细细琢磨描绘。

李承乾一边画一边吐槽,什么穿越者开局献上地图得到盛宠, 唐代黄河是这个走向吗?

顾十二与吴工匠进入的时候瞧见的就是这样一副画面。

顾十二虽然依旧憔悴,但是一双眼睛亮得惊人,他示意吴工匠稍安勿躁, 小心翼翼跨过地上散乱的书籍和各种绘图工具。

“殿下,泉州快马消息,还是没有大兄的消息,只又捞到了更多的船只碎片。”

“除此之外还有个最好的消息,交趾有百姓捡到了个身负重伤的土人,虽可惜没多久人就死了,但是……”

话到此处顾十二的情绪明显激动起来:“但是经过辨认,此人就是大兄雇佣的向导!”

李承乾执笔的手一顿:“我就知道, 我就知道他绝不会心甘情愿等死!”

“既然阿兄身边的人还活了将近一个月, 那么阿兄定不会死在海里, 还有希望。”

李承乾画下一笔山西的大道:“叫交趾附近的官吏换个思路,日日盯着码头或是我朝与林邑交汇的要道。”

“我相信他会回来的, 我等得起他。”

顾十二脚步轻快:“是,奴这就去嘱咐!”

见人走远,李承乾才好笑地看向一旁快要睡着的吴工匠:“可是雪橇车一事有改进?”

吴工匠一个激灵:“自有了悬赏之后,虽大多是冲着钱来的,但也有几个有真本事的。”

……

“自有了悬赏之后,虽大多是冲着钱来的,但也有几个有真本事的。”

于东宫后苑内,李世民摆弄着曲辕犁,将绳索套在黄牛上,他挽起袖子一心二用,长孙无忌的禀告在他心中迅速过了一遍。

“这么说来雪橇的改进是有成果了?”

李世民直起身子握上曲辕犁的把手,长孙无忌眼疾手快闪身,这才没与黄牛来个亲密接触。

“陛下也真是性急,大冬日的在宫里试用曲辕犁的效果。”

李世民笑眯眯:“一年起始是最忙的时候,趁着我还有空闲可不得多练练这曲辕犁。”

“待明年春耕藉田之礼若出了差错,你们不要面子我还要呢。”

“等着吧,你们一个个的都逃不了。”

长孙无忌祸水东引:“臣好歹也是上过战场的,陛下还不如多担心担心萧瑀魏征这类文人,要是连牛都赶不动才要闹笑话。”

李世民嘶声:“也对啊,萧瑀可是连弓都拉不利索的主,不妙。”

长孙无忌无语:“罢,臣方才讲到哪来着?”

“哦对,雪橇车。那个吴工匠这几日轻易不敢休息,得了民间大家的提议连续将雪橇车改版至少五次,总算是在保留运输货物重量的前提下变得更为灵活不颠簸。”

李世民推进犁评,深耕浅耕的转换流畅非常。

“灵活?行驶转向吗?”

“是的,反正臣眼瞅就要被陛下撸官做闲职,大把时间可以挥霍,这些日子跑遍了长安城和周边州县拜访衙门,提前要到了大致的情况。”

听着这略显幽怨的语气,李世民轻咳:“你也知道,我这人最是爱重观音婢。”

“辅机毕竟担着个外戚的名头。”

李世民的声音越来越轻:“观音婢都好几日同我闹别扭了,你不着急我可着急了。”

知道自家妹夫这话带着半开玩笑的意味,长孙无忌假笑,不想再提这“糟心”的事情了。

“说回雪橇车,据臣观察,在最初的半月里各地赈灾的速度因它而快上不少。只是头批雪橇车到底多有不足,大家也没有经验驾驭,已经发生了三四起因路途天气而翻车损失大半货物的状况。”

“速度上去了,剩,但相较过去好上很多。”

李世民皱眉:“可有人伤亡?”

“受伤有死亡无,运气”

“但抛开这些,雪橇车的出现依旧得各地青睐,陛下先前自女也是通过雪橇车在,无一人受伤。”

,推动曲辕犁转向。

长孙无忌跟在身侧继续道:“也正因此民间对于雪橇车的热情远不是钱之一字能解释的,大伙集思广益,如今的雪橇车更加稳当不说,速度也更加快。”

“除此之外运送货物的损耗降低了足足三成。”

“比照往年冬日受灾赈济速度快了近一月。受灾百姓得到及时帮助,为此流离失所的百姓数量减少很多。而实在无法的还有悲田养病坊,虽然只能勉强度日,但好歹能熬过这个冬日。”

李世民安抚黄牛停下,他轻声道:“不论是不是有人冲着赏钱来胡乱作为的,只要是上书提了建议,不看户口,要统计具体人头,一人赐一匹绢帛。”

“济大事者必以人文本……不出一月便将雪橇车改良完善,他们有时候可比你我还要聪慧。”

……

“他们有时候可比你我还要聪慧。”

李承乾写写画画发出感慨,吴工匠点头跟着补充:“自上次曲辕犁改进一事我就看明白了。”

李承乾忽而一顿,也不知道是被这句话刺激到了什么,莫名的激荡的混杂的念头一并涌入脑海。

一个他从未考虑过的问题突然在这一天撕开平静的假象,不得不让他直面。

他当然知道拔苗助长的坏处,可他同样清楚如果没有正确的引导,只他一个人是无法抗衡历史的浪潮与大势所趋的。

他可以肆意地挥斥方遒,想要做什么只要不妨碍民生不怕谏官上奏,没有人可以阻拦他。

因为他是太子,他位高权重,他吃喝不愁,所以他可以尽情将后世的发明搬到唐朝的舞台之上。

可那之后呢?

等李世民死了之后呢?

等他自己死了之后呢?

他所渴望的远远不止这些。

他希望后来者同样可以走上自然与科学的道路,有着更多便民利民叫人意想不到的发明。

李承乾握紧笔杆,垂眸盯着已经画了一小半的交通图,他忽然抛下笔。

他当然做不到一步到位直接从底层启发民智,但不代表不可以从他身边人开始往下。

慢慢的,一步一步的,温水煮青蛙渐渐渗透。

李泰、李丽质,就先从这两个他的亲弟妹开始好了。

有钱有闲,崇拜他这个大兄,又是两个小孩子一张白纸,还真是最好的选择。

李承乾起身,示意吴工匠退下后快速收拾好一地狼藉,招呼殿中的小宫女小内侍准备好两双桌椅。

说起来黑板和粉笔同样可以顺势在这之后拿出来了。

李承乾拍拍手掌的灰尘,当然一切的前提是他得跟他阿耶说一声。

隐瞒往往会带来悲剧,尤其是他未来可能会教的东西和夹带的私货,对于大部分古代的观念来讲可算不上“正道”。

***

李承乾自东宫后苑找上李世民的时候,李世民正倚靠在廊下休息。

李承乾定睛一看就瞧见方方正正的一块土地都被犁了个干净。

“阿耶阿耶,儿……哎!”

不知何故,好好的平地李承乾都像是被什么东西绊倒般,腿一扭险些跌在黄牛的蹄子旁,这一摔很重,吓得黄牛就要惊慌乱动。

一道身影闪过,李世民的动作很快,将人抱入怀中顾不得其他一个翻滚就将李承乾带离。

周围的内侍宫女都吓坏了,安抚黄牛的安抚黄牛,呼叫太医的呼叫太医,还有的想上前搀扶,可惜此刻李世民的气场太过可怕,无人敢靠近。

李承乾满脸灰尘尚且迷茫,李世民却是罕见对李承乾动了十足十的怒意。

李世民直接一掀衣摆盘腿坐在地上,攥紧李承乾的手臂,声音里是毫不掩饰的后怕。

“好好的不看路平地摔,李承乾你还真是长本事了!”

“方才要是我速度不够快,混小子,会有什么后果你想过吗?!”

李承乾还是头一回被李世民劈头盖脸地骂,但奇异的,此刻他却没有半分委屈的情绪。

他像是还没反应过来一样,只觉得方才的摔倒莫名其妙,他说不清楚那古怪的感觉和奇异的心悸,所以他只是懵懂地对上李世民的视线。

一团火气刹那间被浇灭了个彻底,李世民闭眸,细看之下他那一双手还在微微颤抖。

李承乾默然,忽而抬手,小心翼翼地擦拭李世民的额角,那一处赫然残留着一条细长的伤口,尚且渗着血珠。

那是为了救他而划破的伤口。

一双大掌牢牢按住李承乾的后背,将他整个人嵌入自己怀中。

“不要让阿耶担心了,好吗?”

李承乾嗅着鼻尖叫人安心的沉香,似是跨越了前世今生的遗憾,他张嘴轻言:“对不起。”

但他没资格为前世那个混蛋的自己求原谅,所以他只是下意识抱紧了眼前的父亲。

半晌,李世民叹气。

天冷,他自己不在乎也不能不在乎李承乾的身子。

他将人抱起大步走到廊下,催着太医帮忙查看李承乾各处的擦伤和扭伤。

“你这回来寻我是有什么事吗?”

不愿拂了李承乾的想法,李世民按耐住心中的担心开口询问,也算是叫李承乾转移注意,省得治脚踝的时候太过疼痛。

李承乾顿了顿:“阿耶,课业之余我想……亲自教导青雀和丽质。”

李世民抬眸:“你不是最嫌烦累的?”

李承乾笑了笑,明显感到脚踝处火辣辣的疼,他龇牙咧嘴:“可是阿耶上一回叫我带他们出宫不也存着这样的心思吗?”

面对李世民的目光,李承乾不躲不闪:“民为本谁都会说,可他们到底不是阿耶,长于深宫又怎能窥得全貌呢?”

李世民坐在李承乾身侧:“你经历过生死,看过太安村惨相,确实有更深刻的体会。”

李承乾晃着另一只没有受伤的脚,小手偷偷摸摸地靠近,拉上李世民的衣角。

“而且儿于杂学一道也是相当精通的,反正有钱有闲的,为什么不多学点,说不定他们也能像我一样搞出许多新鲜的玩意。”

李世民侧首,直视李承乾一双因笑而微弯的眼眸,像是能看到李承乾内心深处最真实的想法。

冬日的阳光似乎也是懒散的,不热烈不闹心,温润幽深如汩汩溪流,不疾不徐却偏偏最能渗透人心。

“你想做什么?”

没有被李承乾表面的花团锦簇所迷惑,李世民一针见血。

拉着李世民衣角的手再次往上,而后李承乾毫不犹豫地勾上李世民的小指,面上依旧是人畜无害的笑容。

“阿耶总是那么敏锐,我想做什么阿耶不是猜到了吗?”

“我觉得‘杂学’一道不如叫做科学来得贴切。”

李世民漫不经心,反手握住李承乾:“科学,分科举人之学吗?”

“科举尚且不成熟,你这科学又作何意?”

李承乾靠着李世民的手臂:“学问不都有学域之分吗?”

“分科之学,一科一学,万事万物底层的道理都是互通的,正是格物致知。”

“行善事方有善物来,这是先贤们的人解释,但我不这么认为。”

“致知在格物,格物而后知至,出自礼记。”

“格物格物,为何不能更进一步不局限于德,而是以理代德穷究事物之理呢?”

“谁敢说格物致知不是儒学的一部分?我这科学以格物致知为基础,自然也算得上儒学,可不是什么叫人看不上的不入流。”

李承乾知道路要一步一步走,若他想留下些什么,在这个时代最好的做法就是先以儒学包装。

李世民抿唇,贴合原意却又有自己的新解,不过从科学二字上就可窥见李承乾的野心。

“新学可有不少阻碍啊。”

李世民挥退太医,半蹲身子亲自替李承乾包裹伤口。

李承乾托着下巴:“无非是缺少传世经典和足够的利益。”

“利益慢慢来呗。”

“至于经典嘛……臣近来有新的想法,臣不是大儒研究学问自是比不得他们。嘶,阿耶疼!”

李世民手中动作不停,察觉到了李承乾转换的自称。

“娇气。”

“方才怎么不见你喊,遇上朕了就恃宠而骄,没个太子的正形。”

李承乾笑呵呵接回话题:“臣是小儿嘛。”

“臣想的自然是小儿开蒙经典。”

“比如三字一断能朗朗上口的经书。”

李世民包扎好伤口,依旧保持着原来的姿势。

这一回是该李世民抬头看向李承乾。

“三字?”

李承乾垂首,轻笑:“不如就叫《三字经》吧。”

是在最初阐述儒学道义之后,他大可以夹杂科学私货的新编《三字经》。

“臣有自信它会成为所有文人士子都绕不过去的一部经典。”

李世民眉眼温柔:“魏晋以来儒学衰落玄学盛行,南北分裂久矣,经学内部早便各派林立相互攻讦不休。”

“承乾是自信在这时候下场能占得一席之地?”

乱世结束,李世民要的是文化的一统,所以他才会叫孔颖达正本清源,重定经典令天下传习。

李承乾笑吟吟:“可我这科学本就含着包罗万象之意,不是吗?”

所以他不是来推翻现存儒学占山为王的,容纳各家精华,统一南北学说,才是他最初的设想。

若不然触犯太多人的利益认知他所行所想之事根本无法继续。

且当前刚刚结束大乱,正是思想混杂之际,给了他最好的推广环境。

李世民失笑,还真是,以一句包罗万象拉拢最多人的支持。

更不用说说承乾背后还有他这个皇帝撑腰。

李承乾坐着,李世民半蹲,似乎从最开始这个姿势就注定了最后“低头”的那个人会是李世民。

李世民很少在这个视角看自己的孩子,尤其是说起自己抱负野心的李承乾。

他的成长太过迅速,他的少年时代太过耀眼。

所以,尽管在立国初期他的年岁在一众文臣武将中算是小的,他也从不自傲于自己的身份向来礼贤下士。

可君臣尊卑到底是存在的,这个视角看人对他来说算是新奇。

李世民直到这一刻才突兀发现李承乾好似长大了。

这让他想起了年少时候的自己,初生牛犊不怕虎,骄傲肆意。

那是在武德初年大败薛举之后策划东都征伐的自己,意气风发握怀天下。

可惜,迎接他的是父兄的猜忌,是他亦师亦友刘文静的人头。

多好,他终于执掌天下,当再度面对自己的孩子,当再度面对多年前的自己,他终于能给予他最广阔的天空任他翱翔,不再有遗憾。

李世民勾唇,忽而伸出拳头悬在半空:“若星星之火?”

李承乾毫不犹豫轻碰,笑容灿烂:“可燎原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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