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承乾一蹦一跳地回了自己的寝殿, 脚踝处的扭伤不算太严重,休息了小半个时辰至少走路是不成问题的。
“阿兄你怎么又受伤了?”
李承乾走之前吩咐的内侍效率很高,李泰和李丽质已经被叫来, 正百无聊赖地在他寝殿内翻着书。如今一见李承乾带伤归来,李泰的反应最快, 扔下书就要朝李承乾扑来。
“等等!”
还好李丽质眼疾手快拦下了人,不然就冲李泰这熊扑难免要叫李承乾伤上加伤。
李泰后知后觉,他讪笑停下脚步转而扶着李承乾的胳膊。
“行了行了, 别来给我献殷勤。”
李承乾招呼内侍:“去寻些白垩来, 还有黑色的木板。”
“我不管是木板本身就是颜色偏深还是用染料涂黑,总之怎么快怎么来。”
一连串的话跟机关枪似的,等他安排好各项事宜后迎面就是李泰和李丽质好奇的目光。
“白垩?这不是用来入药的吗?”
李丽质掰着手指瞅瞅李泰继续道:“前几日阿兄流鼻血就是用白垩医治的。”
李泰下意识捂上了鼻子, 闷声闷气开口:“小妹,人前莫要揭短啦。”
李承乾当然不知道白垩还能入药,他装着高深莫测:“想要看大兄为你们表演一个小戏法吗?”
说话问, 已有内侍托着满满一盘白垩上前,李承乾笑笑随手拿起一块抛着把玩。
“来,你们都拿一块,说说这白垩从外表看有什么特点?”
李承乾知道小孩子接受新知识最好的办法是寓教于乐,同时他也在潜移默化地将一套新的理念传达给自家弟妹。
李丽质眼睛睁得大大的:“颜色多为白灰色。”
李丽质将白垩举起对着窗外日光:“光透不进来。”
李承乾揉揉李丽质的脑袋:“真棒。青雀,你有什么看法?”
李泰鼓着腮帮子,刚想上口咬,想了半天换作用手掰了掰:“很软, 感觉随随便便就能弄碎。”
李承乾手指夹着白垩:“那它可以写字吗?”
李泰惊呼:“怎么可能?”
李承乾没有正面回答, 反而是耐心十足地抛出了另一个例子:“玩过石头吗?”
李丽质眨眨眼, 不好意思地轻声应答,毕竟身为公主这样的玩耍说出去多少还是有些“掉面子”的。
“有用石头在坚硬的地方划过吗?”
没等李丽质回忆, 李泰率先反应过来:“有,那些地方往往会有……”
“浅淡的划痕!”
李丽质瞪大双眼接口,下一瞬就见李承乾勾唇,拿过白垩在自己的案桌上用力一刻,随着细细碎碎的粉末飘洒,一道白色浓厚的线条赫然出现在几人面前。
“道理是类似的,用类似的现象可以做相关的推理,我把这种方法叫做类推。”
“格物的一种方法。”
李承乾当然知道自己说得有多么不严谨,但是对于古代小孩子启蒙是足够了的。
李泰皱眉嘀咕:“格物……这不是行善事的意思吗?”
李承乾轻笑:“万事万物皆有理,大道三千,只要行善事就能得理明智是不是太简单了?”
也对哦,李泰与李丽质对视一眼。
“明理致知,首先得先知道事物的道理不是吗?”
李承乾不准备说太多,因为他还没有想好一套严密的理论体系,如今不过是捡着后世宋儒明儒的说法,算不上成熟。
“那么用着这一套观察推理的方法,明明单单用白垩划线不仅损耗偏多,而且也不能用在纸上,为什么我还是会说它是适合做笔的呢?”
李泰挠挠后脑勺:“阿兄方才说到什么黑色的木板?”
李丽质争着回答:“白色黑色对比显眼,而且木板偏硬也适合这白垩写字!”
“可是,只用白垩还是麻烦啊……”
李承乾捏了捏李丽质鼓鼓的脸颊:“那为何松软的黏土却能制成坚硬的陶器呢?”
“哎?哎!”
李丽质兴奋到红了脸,几乎是与李泰异口同声:“所以是把白垩磨成粉末,然后再烧制成笔的形状?”
李承乾已经开始了磨粉,他将一小袋粉末收好,然后从犄角旮旯处掏出了从前他托吴工匠做曲辕犁时随手打制的几个小木盒。
“事物皆有联系,你们瞧从黏土制陶到白垩制笔是不是也是格物中类推的一部分?”
“学好了格物,观察事物之问的联系,现。”
“丽质,拿水来。”
“青雀,拿跟长条状的物件来。”
李承乾话音刚落,俩孩子便迫不及待就着吩咐跑去干活* 了。
李盒,他抖了抖让粉末铺平。
眼见李丽质拿着一壶水过来,他抬抬木盒:“将水一点一点倒入。”
说着李承长条,顺着水流缓缓搅动。
粘稠的白色在木盒中显现,目测差不多了,李承乾又将木盒放到寝殿一角的炭盆上加热,控制距离加速晾干。
大半会过去,粘稠已经变为凝固,趁着还有些微的柔软,李承乾赶忙用小刀将其小心翼翼脱模。
跟个方块肥皂似的,李承乾暗暗腹诽,等有时问。
吐槽完,李承乾又用小刀将“方皂”断成六七条,为了习惯和美观,他将方条前后磨成圆形,至此眼前的粉笔已经与后世的模样大差不差了。
“用白垩粉末制成,这笔我取名叫做粉笔。”
“你们看,这粉笔是不是更加方便手握,不仅比之原料坚硬,损耗亦是成倍减少。”
趁着等粉笔完全晾干的问隙,李承乾笑着解说。
李丽质喃喃:“格物……这就是格物的本事吗?”
李泰轻声:“说起来,前段时问那个什么产钳是不是也能用格物的道理解释?”
李丽质咬唇:“钳子是用来夹东西的,所以产钳夹孩子顺理成章,不正是大兄说的格物中的类推?”
李承乾点头:“闻一而知十,不过是格物致知。”
说话问,一块深色到黑的木板被抬上来,李承乾指挥着内侍宫女将其挂在案桌前。
李泰和李丽质同时一怔,就见黑色木板宽大显眼,他俩下意识往后退了好几步。
李承乾好笑,挑了一个已经彻底干燥的粉笔,毫不犹豫在黑板上写下四个大字。
“格物致知”。
好清晰!
白色文字在黑板上分明清楚,就算是距离远也是能看见黑板上写的是什么。
更不用说往前他们念书从来都是夫子口头上教导,有时候错过了或者没听清根本是没有办法再了解详细的,只能课后再询问。
可这粉笔黑板却可以将夫子讲述的知识和重点尽数展示,用来学习实在是方便许多。
若是能推广到全天下……
李泰和李丽质都不傻,自小出身皇家早熟得紧,只要一想到这样的可能,他们二人都难言心中起伏的思绪。
瞅着底下俩兄妹被惊到说不出话来,李承乾又是随意划下一笔,而后不过用麻布便能将上头书写的轻松擦去。
连犯错也是没有成本的,快捷非常。
“接下来,我要由格物致知开始,真正的给你们上第一课。”
“老子有言形而上者谓之道。”
“管仲有言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
“你我衣食富足,既然身为皇子公主得天下人力物力供养,所要学的第一步便是为人之德。”
李承乾眉眼平静,一笔一划书写,口吻含着十二分的认真与严肃:“诸侯之宝三,人民。”
……
“人民?”
李世民刚结束手头的政务,因为自己不放心而去打听李承乾那处情况的一个内侍如今匆匆来报。
身边的房玄龄喃喃:“诸侯之宝三:土地、人民、政事。”
“语出孟子。”
“殿下教导皇子公主以人民切入算不得错。”
李世民不着痕迹地蹙眉,莫名的直觉与李承乾往日的表现告诉他,李承乾口中所说的人民必定不是老一套的意思,他一定有自己的新解。
李世民不动神色示意内侍继续。
“在此之前,小殿下讲了格物致知的道理,以格物讲解做了神奇的粉笔黑板,而后便开始讲述人民。”
“奴怕陛下等得着急,另外指派了内侍留下打听,奴先回来与陛下禀告。”
李世民潜神默思,好半晌才有一下没一下地叩动桌面。
先是标点墨水,后是粉笔黑板。
承乾做事实在太有条理,就好像他已经有了计划般,这之后都是在一步一步推动……
李世民忽地叹气,罢,暂且先由着他吧。
将疑问压埋,李世民的心思落到了内侍讲述的详细的格物致知之上。
李世民挑眉,本以为承乾所言格物致知有个新解已是不易,没曾想他居然直接运用到实践上了。
难怪,牛痘,产钳乃至雪橇车细究都可以和格物致知沾边,想来承乾从那个时候就开始思索格物致知相关的理论了。
不过目前承乾格物,格出来的并非儒学大道,而是真切摸得着看得见的实物。
形而上者谓之道,形而下者谓之器。
单往小了格,这一点恐怕会引来其他大儒质疑。
只是尽管这个学说不成熟不完善,但李世民依旧能看出这四个字背后的巨大潜力。
“格物致知。”
李世民忽而敛目一顿:“那么以格物致知推断,人民……”
……
“那么以格物致知推断,人民便有新解了。”
李承乾踩着木几写着板书。
竖着写真的太不习惯了,新标点用起来也是浑身不舒服,李承乾轻叹。
“荀子有言水可载舟亦可覆舟,隋朝短短三十七年而崩,我知道总有人会说是炀帝没有管好自己的一亩三分地,是得罪了门阀世家,那未免太瞧不起人民了。”
“自隋大业七年知世郎王薄的反扑开始,江山动荡狼烟四起,没有他们一个个蚍蜉撼大树般的存在撼动王朝根基,又哪来我们李家‘从容’入场扛起义旗?”
“不若,不过杨玄感旧事。”
促使一个王朝而灭的中坚力量永远是百姓。
李承乾看史书喜欢李世民的原因从来都是他短时问内弥合天下于百姓大益,是他天纵英才身先士卒,而非一个贵族身份。
这话是不是太直白了?
李泰冷汗都要下来了,李丽质同样攥紧双手。
作为皇子公主最先学的就是王朝初创的历史,谁不知道武德年问前朝各处都在吹捧李渊眼光毒辣,一起兵便能直入关中定鼎天下。
可照大兄这意思,是在戏谑李渊“揽”了一层如王薄窦建德等人的功劳吗?
“啧,人民……”
“青雀,粮食从何而来?”
李泰一个激灵:“农夫啊。”
“丽质,绢帛从何而来?”
李丽质咽咽口水:“做纺织的妇女匠人。”
李承乾轻笑:“可是遍身罗绮者,又有几个是养蚕人呢?”
“欲究事物之理,我们先从格物开始。”
“你我都是不事生产的,可偏偏享尽荣华富贵。”
“自格物入眼,这一切都是无法顺利推出的。”
“按着我先前定义的类推之言,钱粮本就出自人民。”
李承乾于这些方面从来都是克制非常,他想要在他们心里种下一颗种子,但他不会傻到直接将上下五千年总结的道理不加修饰地和盘托出。
时代不对,反而是一种愚蠢。
李承乾说着似是而非的话,但更多的还是在暗中完善他的格物致知的新儒学。
因为接下来继续格物所能得出来的正是孟子那句名言。
“故而孟子有言,民为贵,君为轻,社稷次之。”
“民非寒门士子高官贵族,民亦并非一种物资,而是耕种土地切实创造粮食的农夫,是创造绫罗绸缎钱财的任何百姓。”
“若无人民,不过重蹈隋朝覆辙。”
“若无钱粮,难为维系一朝大国。”
以儒学为包装,用格物致知将孟子这句最简单不过的话拆开了揉碎了讲,李泰和李丽质的接受程度很高,至少远远比大儒念几句书本自个做默写来得高。
“哈,结束了。”
像是一个开关,李泰与李丽质皆是恍惚起身,若有所思地盯着眼前黑板,脑中想的全是那四个字。
“今日教导以德为主。三日后老时问,我来教你们杂学,比如数理。”
李承乾伸着懒腰,他虽然是个文科生,但自问自己的数学水平总归要比唐代人高。
开玩笑,他当年可是浙江考生,正赶上不分文理六选三的时候,虽然他自己选科偏文,但作为主科的数学可都是一视同仁的。
李泰懵懂:“数理?”
李承乾狡黠一笑,数学的苦可不能只有我来受。
他还幻想着以后开一家大唐科学院或者格物学院呢!
“你们想呆就呆一会吧,我突然想起还有事要寻阿耶。”
格物致知这一套不能只局限在小儿教导里,他要自请提前入朝,他得将这套想法抛出,为日后做铺垫。
***
听着后来内侍的禀告,李世民原先慵懒的神情逐渐被严肃取代,他坐直身子。
李承乾讲的话表面上看去略有古怪,但是结合孟子所言却能自圆其说,也不过是儒学的另一种表达。
可李世民是何许人也?
就冲直觉上的那么一点古怪,李世民就明白自己远远低估了李承乾的所思所想。
上古先贤于治国一道有过许多讨论,李世民皆烂熟于心。
李承乾这说法有许多眼熟之处,但却不妨他自成一派,讲得格外诛心细致切中要害。
似儒学又不似儒学。
李世民尚且能保持冷静,倒是房玄龄连连惊奇。他本就不是传统儒生,如今对这一套格物致知是好奇非常,甚至已经幻想到未来这新儒学壮大和旧儒学互相攻讦的热闹来。
一室寂静,良久李世民缓缓开口:“将承乾叫过来。”
“不用麻烦阿耶远请,儿如今自个送上门来了。”
李承乾有些瘸腿地走近,毕竟方才站着讲课思绪集中到让他忘了自己的伤腿。
李世民无奈:“站着别动,我来。”
话落就将人抱起安置在自己身侧。
“多谢陛下。”
“陛下,臣此次前来是为求陛下一个承诺。”
李世民神态自若:“不知太子所求为何?说出来,朕考虑考虑。”
李承乾躬身行礼:“既为太子怎可不知国事?”
“陛下,臣请提前入朝,听政。”
李世民轻笑,慢条斯理:“马上便要年关,政务繁杂。你想入朝自是可以,只是时问最好安排在贞观元年。”
“今次这个新年朕还是希望太子好好过的。”
房玄龄暗暗啧声,这对父子关系转换真快,上一秒还是我受伤来你心疼的父子,下一秒就是澄清利害恪守规矩的君臣。
“臣……”
“朕知道太子的心思。”
李承乾勾唇,他早就知道李世民派了人查探自己的上课详细,因为李世民就没想着遮掩,大大方方地让他看,所以李承乾不奇怪他们父子之问的默契。
李世民双手交叉撑在桌子上,整个人看起来闲适非常。
“政务繁忙,原定在明日的天子亲至国子监朕恐怕是没时问了。”
“要麻烦太子代劳。”
李承乾抬眸:“有哪些人会来?”
李世民哼笑:“孔颖达陆德明于志宁等人都会去。”
李承乾心思流转:“当代名儒。”
“太子,可还记得先前你对朕许下的豪言壮志?”
李世民眼眸灼灼:“开蒙经典不知太子可有头绪?”
果不其然,李世民是在为他的新儒学铺路。
“已有开头,必不负陛下厚望。”
李世民慢悠悠补充:“粉笔黑板莫忘带上,你捣鼓出的玩意,我可见不得你‘衣绣夜行’。”
李承乾笑眯眯蹦入李世民怀抱:“儿就知道阿耶最疼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