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承乾当得起一战成名四个字。
所谓科学、格物致知和三字经以一种极其恐怖的速度自国子监的学生传出, 由李世民推波助澜,很快席卷长安乃至全国。
不是没有人对李承乾的新说嗤之以鼻,但到底是封建社会, 皇权比天大,明面上不敢说得很难听。
与此同时, 由于儒学争斗本就百年不休,支持重新“解构”儒学的文人亦不再少数。
当然,不论这两派如何吵嘴, 对于《三字经》的态度却基本是一致的, 这开头几乎可以媲美《千字文》给人带来的震撼。
惊艳的开头,有趣的节奏,适合的载体, 就算是最讨厌李承乾的传统儒生亦不能否认这一点。
一时之间为其续写的人数不胜数,而与《三字经》一并宣扬出去的还有粉笔黑板。
配套的小故事有趣非常,粉笔黑板对于教书来说是创造性的进步。
不过几日功夫无数仿品便如雨后春笋般冒出, 同时打破寒门贵族之间的偏视,真正做到上下都欢喜这项发明。
而在这其中被夹得似乎毫不起眼的标点,亦在一步一步扩散出去。
承新说的“利”,一些本对新说毫无兴趣的中立派被拉入战场,这下是吵得更上一层楼了。
但不论外头再如何撕得脸红脖子粗,如何恶意揣测李承乾与孔颖达之间的关系,这一切都无法影响到李承乾在宫中“平淡而又乏味”的日子。
也不全然是乏味,李承乾趴在寝殿的案桌上叹气。
自那日国子监之行后, 每日在崇文殿上课都要被孔颖达逮住探讨儒学问题。
李承乾真的快被榨干了, 要不是他曾是学历史的文献资料看得够多, 早不知道露馅多少次了。
不过两人暂且谁也说服不了谁,孔颖达也渐渐消停下来。
想到这李承乾抬起身子胡乱揉弄自己的脑袋, 这快一个月的功夫他终于能松一口气了。
所以他也终于有时间将自己的关注点落在春色纸坊新鲜推出的竹纸上头。
“十,不是,奶娘,一个月下来这竹纸卖得如何?”
最近这段时间顾十二几乎是日日都要去驿站跑一趟打听顾重林的消息,故而遂安夫人渐渐取代了一部分顾十二的职责。
李承乾虽然还未习惯,但当然是乐得见遂安夫人的转变。
“春色竹纸因是新品,陈蓉先前担心后续钱财周转不利故而第一批只试做了不过五百张,但卖得很好,由欢喜新墨的老顾客最先入手宣扬,几日功夫便尽数卖出。”
“更不必说竹纸质量好且价格便宜,一样的时间用量产出不仅是其他种类纸张的三四倍,成本低上一小半的同时定价也只是其他纸品的四成左右。”
“五百张纸张定价不过两贯铜钱不到。”
“所得虽不如我自家的茶庄铺子,但胜在受欢迎卖得快,来钱也快。”
遂安夫人一面说一面替李承乾吹凉补气血的中药,心疼得看着李承乾这些时日消瘦下来的脸庞。
李承乾接过补药一饮而尽,先是冲遂安夫人笑笑,而后迅速皱着张脸熬过这苦味,在此期间他也不闲着,心中不停计算。
这单价比起后代明朝竹纸还是偏高,不过考虑到时代的差异与生产力科技的进步,这一点贵倒能忽略不计。
更不用说如今竹纸产业尚且不成熟,等日后价格应该会更低些的。
说起竹纸产业,虽有李世民与他心照不宣配合默契,如新墨公开配方去拉拢中小作坊做盟友,但他不能次次都这样。
春色纸坊到底是新生的商铺,李承乾向来信奉“朋友”越多越好,一些行业巨头与自诩高雅的贵族的钱才是他最想夺的。
这一点上他和李世民的观念是一致的,所以他丝毫不担心李世民会不会支持自己。
李承乾陷入沉思,不自觉地搓动着摊在桌上他用来练字的纸。
等等,李承乾的目光下意识在纸张上游移。
这是专供皇家的纸张,薄如蝉翼,光滑顺平,尤其是雪白如新,好看又美观。
不像市面上的大多数纸张,也不像他与陈蓉联手推出的竹纸,表面多是泛着黄色,程度有深有浅,不似皇家的……
雪白如新,漂白……
古代对于纸张不是没有漂白方法,但如今是唐朝,技术相比较后世尚且不成熟。
而且最重要的是,所贵族看重,那便是纸张的洁白程度。
他当然知道明清漂白技术发展很快,但他化学算不得好,具体如何当然是两眼一抹黑,
不过倒是有一类纸张因为其使用的原料,本身可以依靠日光漂白,那就是受世代贵族追捧的宣纸。
宣纸,在唐代是真真正正的奢侈品。
玄宗天宝年间就有记,更早的便是高宗永徽中,宣州僧人以沉香种树用以制造宣纸。
但不管宣纸究竟出现于何时,总。
首先是没详细记载,其二白,大家的心思都在吃饱上,费多。
况且他就是皇家人,好东西都是紧着皇家使用,他半点没听说过符合宣纸特点的纸张出世。
且他没记错的话,宣纸的制作流程可是相当繁琐的。
至于其他,他只依稀记得在宋末元初宣纸大发展的时期,原料主要为沙田稻草与青檀皮。
不过最麻烦的还得是宣纸的制造对于原料场地和气候水流极为挑剔,他不敢保证换一个地方做出来的宣纸能否直接一鸣惊人。
可那远在安徽的宣纸啊,更不要说宣纸制作时间极为漫长,好一些的直接要一年往上,他人在长安,嘶……
李承乾愁容满面。
当前他只信任陈蓉,可春色纸坊刚做出点成绩就要把人抽调到安徽,这多少有些不妥。
正值李承乾绞尽脑汁之际,遂安夫人抬手在李承乾眼前晃了晃,见人没有反应,遂安夫人无奈轻拍他的肩膀。
“殿下是喝苦药受刺激了吗?怎的没有反应?”
李承乾回神:“嗯?”
“春色纸坊的陈娘子求见,是来将这几月以来的利润分成交付小殿下,由于是第一次,陈娘子特地亲自来走这一趟。”
还真是说曹操曹操到啊。
李承乾打起精神,不论如何他打算先将此事告知陈蓉,具体愿不愿意就看她个人选择,不行的话他再想其他办法。
陈蓉得了允许走入寝殿,身后还跟着几个抬着箱子的内侍宫女。
李承乾耐心等到遂安夫人领着内侍宫女将东西抬到私库后,见左右无人,这才在陈蓉不解的目光中走到她的面前。
“殿下是有什么要紧事要与我讲吗?”
李承乾招手示意* 陈蓉蹲下,轻言:“纸寿千年,洁白如新。”
“陈娘子对这类纸张可感兴趣?”
陈蓉一怔,急切询问:“还能有这样的纸张吗?莫不是也是成本低廉的?”
李承乾摇头,语气认真:“不,这种纸制作极为苛刻且成本高昂,最好的产地便是在宣州泾县周围。”
“路途遥远又人生地不熟,很危险。”
“所以到底要不要去,选择权在你。”
“我虽为太子,却做不出强逼百姓的混账事。”
“你亦是我的盟友,你我真心交付,我不会欺你瞒你,”
陈蓉沉默片刻:“可这类纸张做好了便是作为皇家贡品都是可行的不是吗?”
李承乾点头:“你的选择?”
陈蓉并没有直接回答。
要说亳不心动那实在是太假,可要说毫不犹豫那也太违反人性。
安安稳稳守着春色纸坊不好吗?
光光新墨与竹纸便已经注定自己下半辈子名利双收吃喝不愁,何苦还要冒着风险去新地方从头来过在搏一次?
不过陈蓉不是没有察觉到这些东西虽然被很多文人墨客乃至中小商铺喜欢,但独有一点,她半只脚算是被所谓“高贵”圈子拒之门外的。
如果只是这些她并不在意,本就是冲着扶持底层去的,她同样看不上那些只惯会矫揉造作做清高样的贵族世家。
当然更重要的一点却是她尚且年幼之时阿娘留下的临终话语。
阿娘说希望她做想做的。
阿娘执念了一辈子要将春色纸坊做大做出名气,可到最后却选择放下,让她不要因为阿娘的愿望而迷失自己。
卖掉纸坊也好,继续纸坊的事业也罢,人生在世不过短短几十年,阿娘只求她一个开心自在。
可……阿娘,我想我明白了。
陈蓉的思绪越来越清晰,从来没有如这一刻般她意识到自己的野心已经从将纸坊做好变为了做出更多新鲜好用的纸张。
在竹纸之后,因为李承乾曾经随后说的几句话,她便已经开始尝试运用甘蔗的渣滓做纸。
虽然过程很不顺利,但她并无感受到半分挫败,反而是兴致勃勃越战越勇。
能保存千年,能洁白如新,只消这两点已经令她心动非常。
有竹纸新墨在前,陈蓉不怀疑李承乾话语中的可信性。
陈蓉深吸口气,胸膛上下起伏,不知是因为太过紧张还是其他原因,她的声音在微微颤抖。
“我愿意的。”
“殿下,我想去的。”
李承乾哑然。
万万没想到陈蓉的回答与自己的预估是完全相反的。
他都已经做好陈蓉拒绝后的准备了,可谁知结果竟然如此出乎意料。
此刻的陈蓉整个人仿佛在发光一般。
这样的回答令他想起了几个月前的那个午后,这是双与顾重林自请寻稻时如出一辙的眼眸。
李承乾忽而轻笑,他的身边还真是一群实打实的“疯子”。
从前的他不懂,可现在的他却好像有点明白了。
“行,因为这种纸最好是在宣州境内制作,故而我把它叫做宣纸。”
“宣纸的制作流程我不甚清楚,但它的原料是沙田稻草与青檀皮的混合,原料也需经过晾晒自然变白。”
“我只知道那么多,其余还需要麻烦陈娘子多多琢磨尝试。”
陈蓉摇头:“没关系的,殿下所言的已然便是关键,足够了。”
李承乾负手而立:“投之以木桃,报之以琼瑶。”
“东去的路费我替你出,路途上的保护我从自己的班底中抽调部分士卒予你。”
“最后,你先安排好纸坊后续,等到开春冰雪消融,我会亲自前往春色纸坊。”
“为你送行。”
“望一切安好。”
陈蓉笑笑:“多谢小殿下看重,我一定不会叫小殿下失望的。”
李承乾盯着陈蓉忽而狡黠一笑:“等等,我这有一叠志怪故事的稿子,还需要陈娘子帮忙在外偷偷找书铺刊印,除了我和你谁得不要告诉。”
陈蓉好奇看去,就见书稿之上写着大大的“长安笑笑生著”六个字。
***
收拾好钱财箱子后,遂安夫人这才快步匆匆赶来,没想到殿中已然不见陈蓉的身影。
是走了吧。
遂安夫人不甚在意,只仔细打量李承乾的气色,见吃过药后果然有所好转,算着时间又到了每日李承乾画交通图的时候,方咽下劝导李承乾多注意休息的话语。
想着作图,遂安夫人刚开口询问是否要收拾一二,就听咚咚的急促脚步声,夹着惊喜雀跃的欢呼一并钻入殿内。
遂安夫人当即就认出来了,她快步上前轻拍顾十二后背:“要死啊!”
“失仪都失到小殿下跟前来了,在外头可没人保你。”
顾十二知道遂安夫人是好心,受着打讨饶道:“是是是,多谢夫人提点,这不是奴太过高兴,一时失态一时失态。”
李承乾双眼一亮,唰得一下闪身,压抑心中的激动:“顾重林有消息了?”
顾十二笑得合不拢嘴:“何止,连早稻都有消息了!”
“真的?!”
“奴还能哄殿下开心不成?”
“泉州传来的消息不太详细。只说大兄运气好落到了林邑东南方的偏僻处,刚巧那有一村子的人豌豆疮频发,这不是有小殿下赠的痘苗吗?”
李承乾被这巧合砸懵了:“所以顾重林刚好救了人家的命?顺理成章也得了作为报答的早稻?”
顾十二拍掌:“是啊!只是因为船毁了,后续大兄重新制船废了很多时间,这才迟了许久重新乘船渡海。”
“因着不是种稻的时节,大兄只是带着稻种归来。”
“目前大兄还不打算回长安,准备先在泉州或交州落脚,等开春种稻,把这稻种量提上来再说。”
李承乾拉着顾十二就往外冲去:“走走走,这消息想必阿耶还不知道。我们快去见阿耶,叫阿耶赶紧拨几个懂农事的去南边一道帮忙!”
“哎!小殿下,天冷,衣服!”
遂安夫人无奈得看着兴奋的李承乾,随手那过件大氅便拔腿跑到李承乾身边,一脸不赞同地将衣服系到李承乾身上。
李承乾不好意思:“多谢。”
遂安夫人好笑,莫名觉得这样与从前有些许不同的李承乾愈发可爱:“走吧,有什么事咱们不着急。”
东宫后苑。
“真是出息了,一请二请还是那副死样子,出尔反尔甩脸色是给谁看?”
“蹬鼻子上脸,觉得朕是软柿子好拿捏不成吗?!”
一道含着愠怒的声音自死寂中响起,任谁都可以轻而易举察觉出声音主人的恼火。
所以长孙无忌与房玄龄皆是毫不犹豫地直直躬身,大气都不敢喘一下。
李世民冷哼一声,轻瞥房玄龄:“朕记得最早不是克明去请那卢祖尚前往交趾任职的吗?”
“怎么是你与辅机来与我说结果?”
房玄龄暗暗叫苦,他就说怎么杜如晦这人莫名其妙请自己吃饭,自个却喝得醉醺醺求他帮忙。
好哇!
该说不说杜如晦果然是个贼精的,估摸早就料到李世民会生气,这才选择推他出面。
事后一定要坑些杜如晦家珍藏的美酒,不然不划算。
房玄龄当然也不傻,那可是独属于天策上将的戾气,往日只有宋金刚王世充等人有机会直面,房玄龄可不想一人承担。
所以……咳咳,房玄龄选择无视长孙无忌略显幽怨的目光。
开玩笑,那可是和李世民穿一条裤子长大的长孙无忌,有这人在前面顶着他多少才能放松些。
想事情的房玄龄一时半会忘了回话,他刚在心中惊呼糟糕,谁知李世民并不在意自己的问题是否有人回答。
李世民拂袖,眸光森然凛冽,嗓音冷肃非常:“哼,还自称范阳卢氏子弟,也亏得他有这个脸。”
“百年战乱后所谓士族早便不复从前,多的是有人朝廷挤不进来,只好抱着自个从前的先祖荣光醉生梦死,一天到晚卖儿嫁女正事不做,还敢称什么清流美事?”
“可笑!”
房玄龄这个出身山东士族的仿佛中了一箭。
他眼皮乱跳,陛下这嘴还是一如既往的毒啊。
不过也是,所谓的士族门阀在隋朝时便已经被杨坚杨广两代皇帝杀得没有脾气了,早不复魏晋势大。
更不用说到唐代,有开国勋贵占领朝廷,士族只剩下虚名在强撑门楣。
早年被扫地出门寄人篱下的长孙无忌没太大感觉,只是暗搓搓地冲着房玄龄使眼色,那叫一个忍俊不禁,瞅着就差“落井下石”了。
房玄龄长孙无忌私下里交锋不断,李世民明显看到了,原先的怒意居然也被这两人熄灭了一二。
李世民的语气重归平静,只是任谁都能看出这平静不过是暴风雨的前夜。
“交州都督贪污获罪,朝臣都言卢祖尚文武全才清廉正直,我择他是信任他,谁料旨意都下来了却告诉我他反悔?”
“一请是克明,二请是他妻兄,三请是想要我本人来请吗?”
“说说吧,早便同意走马上任的卢祖尚这会是用的什么理由拒绝?”
房玄龄犹豫片刻:“还是原先的理由。”
到底是在秦王府多年的同僚,秦王府被打压得最令人透不过气的时候长孙无忌与房玄龄能算得上是战友情。
长孙无忌清清嗓子,上前一步接过房玄龄的话:“他身患旧疾,交州为瘴疠之地,需得多饮酒,偏偏他又自言不善饮酒,这若是赴任后天天吃酒只怕是没有活路的。”
李世民怒极反笑:“先前我问他能否上任交州时他怎么半个字都蹦不出来?”
“贪图富贵又惜命保身,好得很,我都向他承诺三年后就将人召回长安,可他拒绝的理由居然还是老一套,便是连敷衍都不愿敷衍吗?!”
李世民原先微微压下去的怒火在此刻以一种更加可怕的浪潮汹涌而来,肃杀之意显而易见。
“恣情忿怒,则朝野战栗。”
李世民是上阵砍人刀刀见血的将帅,脾气的底色实则是带了一层“烈”的。
自登基以后他为重启新朝,有时还要做笑安抚朝臣,让他们不要惧怕他这个新皇的气场,只为求一个更加清明平和的朝廷风气。
可谁知他的宽容却换来了这样的结果,叫李世民如何不生气?
使人不从,何以为天下命!
“却果然,留心宽恕,则法令不行。”
但李世民直到这一刻依旧保持着最大的克制,因为他太清楚自己一怒之下会做出什么。
他垂眸:“我给他最后一次机会。”
“叫人把他召入宫,我亲自与他陈述利弊。”
***
李承乾轻“啊”一声,盯着眼前的小内侍再度发问:“阿耶真不在寝殿?这都快到晚膳的时候了。”
小内侍摇摇头:“奴也不知道详细,只知道陛下是领着房公和国舅爷往后苑的方向去,走前似乎面有怒意。”
李承乾摸着下巴,大冬天的往外头跑,这是在让自己消火吗?
好家伙,李世民的好脾性在整个封建社会都能排在前列,谁惹他生气了?
如今是贞观元年初,他记得这一年没什么大事啊。
稀奇。
不,不对。
他都穿越了怎么保证一切都按照史书上走?
不过李承乾丝毫没有往火山口前撞的觉悟,毕竟早稻和顾重林活着可是件天大的喜事,他还想着两厢对冲对冲,好哄哄他阿耶开心。
“行,多谢叮嘱,十二,给人点赏钱。”
李承乾又与小内侍调侃几句,这才不紧不慢领着人前往后苑。
谁料刚到后苑入口,就见一个身穿紫袍官服的男人脚步匆匆从里头走出,眨眼就不见人影。
李承乾好奇,看着目不斜视的士卒询问:“那人谁啊?”
见士卒蹙眉,李承乾摆手:“哎呀,好了好了,你可是我阿耶的贴身护卫,遇事是该保密的,我不为难你。”
士卒松了口气:“多谢殿□□谅。”
李承乾笑笑,让遂安夫人在入口处等着他,他自个只带着顾十二,才进后苑没几步,又见到了匆忙的身影。
好的,这一回是他认识的人。
李承乾眼疾手快一步拦在长孙无忌面前。
“我说今天你们一个个是怎么回事,怎么都行色匆匆的,有急事?”
长孙无忌轻啧,左右看看见四下无人,想着李世民下的命令也瞒不住,同时他心底也是带了些许不赞成的,只是李世民当时太过生气,大家都不想火上浇油。
长孙无忌上下打量李承乾,这太子说不定可以劝谏一二。
“行,我与你说。”长孙无忌弯腰,“还不是瀛洲刺史卢祖尚领了圣旨接受调任却出尔反尔的破事。”
“最后陛下亲自邀请,这人还是固执己见,惹了陛下生气……”
长孙无忌话还没说就被李承乾的低呼声打断:“卢祖尚?!”
这人不是贞观二年无的吗,居然提前到这时候了?!
“是被派往交州任职的卢祖尚?”
长孙无忌一愣,随即好笑:“听说殿下自请提前入朝听政,这是已经开始留心前朝事宜了?”
李承乾急得简直脑袋都要冒烟了,他正组织自己混乱的语言系统,就听长孙无忌继续道:“殿下可愿帮忙劝劝陛下?”
“陛下一时怒火攻心,虽说卢祖尚犯的罪已是死罪,可陛下言说打算绕过大理寺审查直接将人给斩了,多少有些不妥,臣希望殿下……”
李承乾终于回过神来:“阿耶已经派人去传令了?”
长孙无忌摇头:“这倒还没,不过看陛下的火气只怕快了,陛下如今正与房玄龄在后苑散心,玄龄暂且撑着,殿下快随我去劝劝。”
李承乾一跺脚:“先等等,舅舅你帮我个忙,这人不能杀。”
不仅是因为他看过史书,他理解李世民的脾气,他知道李世民会懊恼悔之,他不愿看到李世民后悔。
更是因为他当过二十多年的现代人,在他看来卢祖尚这种不服从组织调动的行为有大过,但冲动杀之终究不妥。
封建社会说到底还是人治,世上没有真正意义上的哲人王。
李世民同样会气急,哪怕脾气过后李世民会后悔,可在古代往往是没有有效的制约。
皇帝冲动下的命令绕过司法机关,直接被底下人执行,这上哪说理去?
但他自己是个最大的变数。
他曾是现代人,骨子里对皇权没那么敬畏。
他也是李世民的儿子,名正言顺的太子,他来开口不必担心牵连自己。
李承乾深吸口气:“舅舅,若命令下得太快你帮我拖延时间,我再去劝劝卢祖尚,真不行我再来劝阿耶。”
交州,卢祖尚,顾重林,早稻,这些几乎是瞬间给了李承乾一个灵感。
长孙无忌懵了:“我?!”
“殿下你认真的吗?”
李承乾拉上同样懵逼的顾十二,随时准备追人。
“当然是你啦,你背后可是我阿娘!”
“阿娘哭一哭阿耶就心疼得不得了,他不会重罚你的。”
这混小子,小小年岁说起他爹娘来都不嫌害臊。
“可是……”
“可是什么可是啊,没时间了!”
“事后所有的责任我一力承担。”
“而且我是子承父业好吧?”
长孙无忌:哈?
“君不见当年晋阳起兵阿耶哭谏上皇的旧事?”
“阿耶都能有胆子直接在军中扣下上皇命令退兵的传令官,我也可以”
不是,你怎么知道的?
不会是他阿妹说的吧?
阿妹,你怎么什么二郎的“糗事”都跟小殿下讲啊!
长孙无忌看着李承乾越跑越远的背影,内心惆怅非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