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承乾已经很久没有跑那么累那么紧张了。
眼看冲出后苑, 顾十一余光一瞥,这才忆起还在门口等他们的遂安夫人。
顾十一紧急刹车,上气不接下气:“等、等等, 遂安夫人!”
李承乾脑子转得飞快,一把拽住状况外的遂安夫人:“奶娘, 帮我个忙,去寻我阿娘,具体什么事情叫我阿娘来问舅舅。”
长孙如堇嘴上说得好听不插手政事, 但这更多是明面上的姿态, 是新朝的一种塑造。
真遇上大事,长孙如堇自然会站出来做李世民的“刹车片”。
“我有急事,先不说了!”
“哎, 小……”
遂安夫人话都没说完,只好满肚子狐疑地领命而去。
李承乾只觉得现在自己的速度比他大学跑一千米还要快,幸好他一直坚持喝药补身体, 不然他早倒地了。
饶是如此,等他堪堪出宫见到前方不远处的卢祖尚时,心脏又开始一抽一抽得疼了,这让李承乾有不好的预感。
“殿下,您没事吧?”
谁?
李承乾靠着顾十一晃晃脑袋,转头一看看不太真切,只隐约瞧见一张有些熟悉的面孔。
“无事。”
李承乾咽下喉间的铁锈味,大冬天的额上细汗模糊了他的视线。
“卢祖尚, 你给我停下!”
话落, 就见不远处的身影一顿, 李承乾随手抹去汗水,稳着双腿大步走向他。
以至于他丝毫没有意识到那个方才担心他的守门士卒此刻的表情有些阴郁。
“安业, 别担心,太子说不定只是太累了。”
长孙安业敷衍着同僚,一双眼却始终牢牢盯着远方的李承乾。
他眸光复杂呼吸急促,满脑子都是那道要与李承乾打好关系的暗令。
此时此刻心神全数在眼前这个表情难看的卢祖尚上,李承乾自动屏蔽了周遭一切。
“卢祖尚,寡人是该唤你瀛洲刺史还是交州都督来得准确?”
李承乾很少自称寡人,但是面对卢祖尚,他选择先声夺人,以一种咄咄逼人的姿态迫近。
所以尽管此时李承乾面色苍白,却也丝毫不能不叫卢祖尚重视。
卢祖尚蹙眉,以一个挑不出错的姿态行礼。
“殿下抬举,臣已对陛下诉说缘由。”
“非是不愿,而是臣的身子实在不能。”
李承乾冷笑:“那你一开始怎么不拒绝?”
卢祖尚语塞。
他难道还能直说自己经过一夜的深思后悔了不成?
交州那破地方是人能呆的?
更何况他不善饮酒又不是假的。
虽说他人真出不了什么事,但要他在那待三年,穷乡僻壤又没什么功绩能做,吃那么多苦调回长安大概率还是平级,还不如杀了他来得痛快。
“呵,朝野对你可是交口称赞,却不想你倒是更进一步自比卧龙先生,一个调令做起了三顾茅庐的姿态。”
李承乾似讥似讽的一段话令卢祖尚面颊通红。
“陛下尚且礼贤下士,殿下这话……”
李承乾轻笑:“连陛下近日来对朝政大刀阔斧的改动都看不出来其意,你还好意思提礼贤下士?”
卢祖尚当然看得出来,他又不傻。
他明白李世民想要精简中央官吏与合并州县裁撤地方官吏,具体裁减至多少他不清楚,可这跟他有什么关系?
李世民格外看重地方吏治,他好好的瀛洲刺史本就在外头且是大官,政绩做得也是被交口称赞,简官根本简不到他身上。
李承乾明显从卢祖尚的表情里看出了一丝不服气,可他依旧不慌不忙。
“寡人的意思是,陛下登基一年未到就想着精简中央削减封王,这般魄力这般手段,陛下的脾气恐怕与你想象中的不太一样啊。”
卢祖尚瞳孔一缩,骤然想起先前在后苑里李世民与他陈说利弊时的冷肃气场。
“卢祖尚,你身为瀛洲刺史久不入朝,在武德年间也早早归顺我朝一直在地方任职,与陛下就没见过几次面,不了解陛下倒是寻常。”
“毕竟陛下自登基以来一直克己复礼,脾性好得几乎不像个一军元帅。”
“都是上皇废太子的旧人,张谨倒是安度晚年,燕郡王罗艺想要矫诏反叛,大半年都安安稳稳过了下去,可结果呢?”
“这罗艺的人头我记着前些日子才送到长安吧?”
武德年间的陛下?
卢祖尚后知后觉背心发汗。
谁人不知道武德年间,能体恤下属可同时又有铁血手腕,打洛阳毫不留情,到后来可。
就算是陛下登基论功行赏,当着众人的面也没有给自己的叔叔李神通留丝毫面子,将自吹自擂的李神通说得羞愧难耐。
那么……他呢?
在圣旨下来后自己先是出尔反尔,世民的示好劝说,他会有什么后果?
的水晃了个干净。
卢祖尚此时微微颤抖的脊背。
李承乾笑笑,走到距离卢祖尚不过三四步的距离。
尽管因为身高他只能仰着脑袋看人,但这丝毫不妨碍此刻两人的气场已然发生了颠倒。
“但寡人这个太子既然能跑出宫来劝你,想必以你的聪明才智应是明了寡人的意思才对。”
威逼利诱,向来是两个连在一起的词。
威逼结束,杀去了眼前人的胆气,是时候该利诱上场了。
“何况谁说交州便做不出来政绩?”
李承乾要的不是一个因为害怕而浑浑噩噩度日的都督,他要的是从前朝臣口中那个有治理才干的瀛洲刺史卢祖尚。
“殿下怎知……”
脑子正混乱的卢祖尚懊恼闭嘴,怨恨自己嘴快,这下原先冠冕堂皇的理由可都成了笑话。
李承乾挑眉。
这不废话,唐代靠近岭南的地方怎一个“蛮荒之地”可以概括,想想就知道眼前这人的真实想法。
“这件事连阿耶都来不及得知,便是我也是刚刚才收到消息。”
李承乾声音轻柔,语气又似乎带了安抚之意,自称也从寡人改为我,无形中拉进与卢祖尚的距离。
“因为不确定,我与阿耶都暂未公开,只是有人替我们先行探路。”
“那便是生于林邑偏僻地带的早稻。”
卢祖尚猛地抬眸,直直盯着表情平淡的李承乾。
“此早稻耐旱耐涝,成熟时间短,交州泉州那些地方都可以轻轻松松种植。”
“更不用说在大旱之时的表现了。”
卢祖尚性子懒散不代表他能力差,他咽咽口水:“那不知引进的稻种?”
李承乾露出个人畜无害的笑容:“这不巧了,领命开道的人恰好是我贴身内侍十一的兄长,你说对吧十一?”
顾十一眼观鼻鼻观心,当即笑意吟吟作礼:“奴的兄长正考虑要不要在交州先试种推广,如果卢刺史赴任交州,想来奴的大兄也能得一份关照。”
卢祖尚喃喃:“这便是连培育更好的稻种都能做个开头。”
“农,天下之本,务莫大焉。”
“这可是送上门来的功绩与名留青史,端看卢刺史想不想要了。”
卢祖尚深吸口气,侧在身旁的手紧紧攥着。
最开始的害怕后,他承认他心动了。
他本就有些好投机,不然不会在隋末选择造反,也不会在面对李世民的调令时反复无常。
“臣这就跟殿下入宫,亲自向陛下赔罪。”
李承乾绷着的神经松懈,迟来的疲倦与疼痛一并涌入。
他的额角阵阵发疼,似乎是疼到了每一根神经,搅得他脑子有跟钉子刺入一般。
李承乾强压疼痛,眉眼弯弯:“好一出三顾茅庐,不是吗?”
卢祖尚心领神会,不管如何这个台阶都是当下最好的借口。
于李世民,于他自己,落到史书上也能算一段“佳话”。
“多谢殿下。”
***
李世民坐在李承乾的寝殿内,绕有兴趣地展开自家儿子放在角落里的一幅巨大地图。
早知道李承乾在捣鼓交通图,只是没想到这小子居然细致到这份上了,有些地方他一眼看去居然与自己记忆中的大差不差。
李世民沉吟片刻,拿过笔架上的笔便又为晋阳添上几条大道。
“观音婢你来看,这座山旁是不是有条小道来着?”
李世民侧侧身子,以一种半搂的姿态将长孙如堇圈在怀中。
长孙如堇眨眼,掩唇轻笑:“是啊,这不是我与一郎新婚没多久后去看望李家族辈走的路吗?”
“我记得一郎当时还迷路了。”
“信誓旦旦说带着我去山顶看桃花。结果桃花没看着,还险些困在山上下不来,只瞧见两个灰头土脸的自己!”
咳咳咳咳,坐在下首的长孙无忌恨不得让自家妹妹少说几句。
怎么好什么话都往外说?
他还在呢!
李世民面不改色,只耳根微微泛红。
长孙如堇余光瞥见,勾起唇角:“一郎少时在我跟前尚且都避免不了犯错,又何必恼火阿兄的劝谏呢?”
“君明臣良,有阿兄如此,有承乾如此,一郎该高兴才对。”
李世民将脑袋搁在长孙如堇的肩窝,声音闷闷的:“我就知道是承乾这小子通风报信。”
长孙无忌简直没眼看,你们两个能不能在意一下还有他这个“外人”在,怎么就越来越亲昵了?
君子礼仪呢!
长孙如堇搭在膝盖上的手移到李世民身侧,轻轻握住。
“我知道一郎有意压自己的脾性,因为我们说好要开启一个新朝。”
“几百年的乱世结束,我们不是说好要开创一个与汉比肩的朝代吗?”
李世民半阖双眸,纵使有天大的火气在这般春风化雨的温柔下也使不出来。
“可也不能不罚,藐视皇威,我往后还怎么颁发政令?”
长孙如堇轻笑:“又没说不罚,只是礼法合一轻刑慎罚,这是我与阿兄一贯的看法,卢祖尚的罪状尚有转圜余地。”
“且一郎难道真的不明白我与阿兄房公乃至承乾,我们与一郎争的是什么吗?”
李世民叹气,幼稚地胡乱蹭着长孙如堇。
“我当然知道。”
“我说的,要以王道示天下。”
“是我说的,要以律法秉公判处。”
“还是我说的,要以长治久安求新朝。”
而不是一时上火,绕开大理寺直接下令斩杀卢祖尚。
以德以法,是约束他们上位者的手段,亦是能让民间百姓松一口气的筹码。
李世民声音虽轻,可落在人心中却是格外深重。
“其实你们今日都做的很好,有时候我要的就是能不畏惧直谏的你们。”
“有承乾领头,我倒是不担心以后。”
“至于其他,我得再多从律法考虑考虑关于死刑的复核。”
以人为制约和律法兜底,时时刻刻叫他克制自己的欲望与冲动。
长孙如堇闻言侧首,对长孙无忌使眼色。
长孙无忌轻咳一声,见李世民还赖在他妹妹身上没有半点反应,他默默低头。
随便吧,他早该习惯的。
“臣斗胆配合小殿下冒死进谏,还请陛下收回成命。”
“臣等最明白陛下在武德朝时的愤懑,陛下也曾为犯颜直谏的臣子,想来最是能明白臣等的心思。”
“不论是在战场还是在长安,臣等皆与陛下荣辱与共。”
所以……
长孙无忌轻笑,长孙如堇抬眸,两人与李世民对视。
兄妹俩异口同声:“所以我们都盼着一郎能为新朝带来不一样的气象。”
因为这不仅是他们所望,更是李世民的殷切所求。
李世民抿唇,只觉得此刻的场景居然格外温馨,可分明在不久前他还冷着张脸对长孙无忌的大胆阻拦不满。
长孙如堇轻声:“更何况不还有承乾去劝卢祖尚吗?”
“他既说出就是有想法的,我们等等,想来他一定会寻出个完满的理由。”
“这些日子承乾的表现你我不都看在眼里吗?”
李世民忍不住笑意:“行,那我就等等看,要是他找不出我满意的理由,该罚。”
说着李世民指尖扫过交通图,落在那几个平平无奇的字迹上一顿。
长孙如堇有种不妙的预感。
果不其然,李世民忍俊不禁:“承乾这笔字居然没有半分进步。”
“我曾规定凡得一王字帖,必要诸王临摹五百遍。”
长孙无忌倒吸一口凉气,不是吧?
李世民轻哼:“承乾是太子,更应有手好字。”
“正好我新得了幅王羲之字帖,他便临这字帖一千遍吧。”
话音刚落,问了一圈李世民下落的李承乾踏入寝殿,只隐约听到什么一千遍。
一抬眼就是自己亲娘和舅舅包含同情的目光。
什么情况?
他挠挠脑袋,不着痕迹地轻抚自己的胸口,当即笑容满面。
“阿耶,古有先主三顾茅庐得卧龙,终流美名。”
“今有阿耶三请亦是佳话,君贤臣直,阿耶这是喜事啊!”
臭小子,这恭维话倒是说得好听。
罢,这一千遍就免了吧。
“更何况顾重林没死!他回来了,正打算在交州泉州等地种植早稻!”
“是的,早稻。”
“早稻真的存在,而且我说的好处它也全都有!”
卢祖尚非常上道,态度极其谦卑,跪伏请罪。
李世民心一跳,再顾不上卢祖尚:“他果然没死。”
李承乾嘻嘻笑着:“所以此时我们更需要一个有能力的都督,卢祖尚被众人交口称赞,何不让他将功抵过?”
“再者今日我帮了他,想来面对顾重林时他也能替我多关照一一。”
“他有错,阿耶该罚,可若是三年下来积攒早稻大功,不知可否叫阿耶网开一面?”
李世民心中迅速权衡利弊,他盯着卢祖尚眯眸:“我记得你有个郡公的爵位在身吧?”
卢祖尚这个时候再意识不到先前李世民是真的要杀他那就太傻了,他咬牙点头。
“对捍制使而无人臣之礼者,本该判绞,但你身子的事倒也不算说谎。”
“且我亦有责,先前太过冲动。”
“你的罪名会由大理寺亲自发落,爵位要削用以抵罪,其他零零散散的处置怕也不少,其次朕这边你还要罚俸三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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该有的罚该立的威是必不可少的。
李世民语气平静,不恶而严。
“眼下朕命你担任交州都督,盼你戴罪立功。”
“此前朕与你说的三年之期不变。”
是生杀予夺的大唐帝王,亦是愿意克制己身的李世民。
冷冽与温柔矛盾地在同一个人身上融合。
“卢祖尚,朕最后问你一次。”
“你可答应,是否不后悔?”
没想到李世民居然还愿意信守三年后就将他调回长安的承诺。
他本以为自己短时间内很难回长安了,谁料……
卢祖尚叹气,越发觉得自己先前是猪油蒙了心。
“罪臣领命。”
李世民* 轻笑:“那就自己去大理寺领罚吧。”
卢祖尚依言告退。
眼见人走了,李世民复而坐在长孙如堇身侧,肃杀之气渐消,取而代之的是亲昵与闲适。
又来了又来了,在自己孩子面前这也太“为老不尊”了吧!
长孙无忌已经没有力气吐槽了,他长叹一口气默默闭嘴。
李世民敲敲桌面:“臭小子,说说你今日怎么这般胆大,连我的人都敢拉上长孙无忌阻拦?”
李承乾眨眨眼,做可怜样:“实在是儿倾慕阿耶,处处想要模仿阿耶,晋阳退兵之事……”
长孙无忌想阻拦时已经晚了,长孙如堇表情有些不自在地轻咳。
李承乾话还未说完,就见李世民勾唇,浅浅淡淡打断他的话,整个人显得温和到了极点。
“还是一千遍吧。”
李承乾:?
李世民牵着长孙如堇起身:“你这字实在平庸,好歹是一国太子,需得多练练。”
“等这个年过完你就要入朝听政,可不能在众臣跟前丢脸。”
“明日我将字帖给你送来。”
李承乾:??
“对了,一千遍给你三月时间,我要亲自检查,不许找人代笔。”
“尤其是顾十一,不要以为我不知道你以前临摹的字帖有一半是他代劳。”
李承乾:???
他爹居然都知道?!
李承乾哭丧着脸,长孙无忌强忍笑意,擦肩而过时拍拍他的肩膀。
“祸从口出呐。”
“不过你这笔字确实该多练练,你阿耶最是见不得字丑。”
不是,我这笔好歹能看吧?跟他记忆里的笔迹大差不差,当然他没进步确实也是真的。
难不成退步了?
李承乾脑子嗡嗡的,不敢置信地追出门外,就见李世民带着长孙如堇走远,长孙如堇悄悄侧首,给李承乾做了个口型。
勉哉。
我靠!
李承乾目瞪口呆,等人都看不见了还傻愣愣待在原地。
顾十一眼见自家小殿下呆若木鸡,他拉拉李承乾的袖子:“三月一千遍,殿下……我们还是趁早吧。”
李承乾悲从中来。
可恶!
混蛋!
什么如山父爱,这明明是山体滑坡!
“呃,太子殿下,方才臣领着职没办法来看您,您先前面色难看,我这边带了个太医过来,小殿下要看看吗?”
就在李承乾悲愤时,一道声音响起。
李承乾蹙眉,自己是在宫门口,难怪没有提前来通报。
他收敛神色转身,眸光微暗。
这不是那个先前在宫门口碰上的士卒吗?
他怎么来了?
听这语气很熟稔,是长孙家的还是李家的?
“十一,这人是……”
李承乾话还未说完,就见站在树底下的那人上头一个略显粗壮的侧枝也不知是不是因为前些时间连日来的积雪覆压,在此刻居然显摇摇欲坠之态。
心脏很热很痛,丝丝缕缕地缠绕上他的手脚。
“喂!小心!”
李承乾根本来不及考虑太多,几乎是条件反射地冲扑上去,一把将人推开。
长孙安业呆愣在原地,顾十一瞪大双眸。
李承乾闷哼。
他慢了一步,粗糙的侧枝擦过下半身。
疼痛让脆弱倾泻而出。
右腿……!
李承乾的心脏猛然一缩。
晕过去的最后一秒他还在自嘲,不愧是李承乾。
历史上瘸了腿,穿越以后这腿也是处处不顺,短时间内受了两回伤。
总不会是历史的不可改变吧。
只是运气不好吗?
还真是……
李承乾泪眼朦胧。
阿耶阿娘,好疼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