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 李承乾有些无语地盯着眼前坐成一排的小团子们。
对了,自从最开始几节课对李泰和李丽质的效果很好,二人一商量, 大手一挥,空闲时间, 宫里超过五岁的皇子公主这下子都是跟在俩人屁股后头一并来他这上课了。
话说回来,虽然他说过每三天教这群孩子知识,只是好歹他这回可是受伤了吧?
要不要这么勤快, 哪有上赶着来上课的小孩子。难道当年他打算考公是个错误, 他这是有做老师的天赋,应该去考个教师资格证?
像是看出了李承乾的不满,李泰乖乖地端正坐着:“兄长只是腿受伤, 又不是动不了嘴,我们还是想听兄长讲故事。”
听听这叫什么破话,果然是臭弟弟。
李承乾“阴冷”一笑:“今天先不‘讲故事’。”
李泰一愣, 反而是李丽质明显兴奋了起来,她一把握住身边苏文茵的手臂。
“是数理吗?太好了!”
李承乾、李泰:……
李承乾无奈扶额。
李丽质对于数学感兴趣就算了,偏偏她的天赋还极好,放现代练练是能上奥数班的那种,哪像不甚熟练的李泰。
可是,李承乾死鱼眼状看向苏文茵:“小妹,你不觉得苏家娘子混在你们这群皇子公主中间太奇怪了吗?”
李丽质眨眨眼,好一副无辜样:“有吗?是阿娘托我多照顾苏家姐姐的呀。”
她这话一出, 明白的人皆是忍俊不禁。
苏文茵抿唇, 虽然耳垂微红, 但面上却半点看不出被调侃的窘迫,倒是李承乾被李丽质这句话闹了个大红脸。
“咳咳!”
“上课!”
李承乾侧脸掩饰尴尬, 语气严肃得跟教导主任一样。
李丽质不再嬉笑,把手放在膝盖上,仰着小脸认真听讲。
李承乾从桌下掏出一跟细长的杆子,自从人一多,他早早就叫吴工匠帮忙打造了类似教鞭的玩意。
李承乾敲敲被刻意放低的黑板:“上回的数理课我们讲到了开方术。”
“李泰,你给我睁开眼睛,今天我要留课后算题,你,才上课就瞌睡,多加三题。”
李泰懊恼抓着头发,想打感情牌:“阿兄……”
李承乾心如铁石:“再加两道。”
李泰委屈闭嘴。
李承乾看看一圈,满意点头,拿起粉笔列了一个有些复杂的方程,方程旁是一串长长的题目说明。
只不过方程他并没有直接用数学符号,而是用古人能看懂的甲乙丙丁。
同时他列出的方程跟现代相比完全不一样,这是他结合唐代目前的数理知识和符号变形而来,当初为了搞这玩意花了他整整两天的时间。
李承乾就开方讲了一道例题,李丽质是最认真的,虽然时而露出不解的神色像是跟不上思路,但是只要李承乾再多讲几遍正推和反推,李丽质立马就恍然大悟。
多好的数学底子啊,李承乾一边给众人发题目一边内心感慨。
可不能荒废了,日后他想要编撰些数学的开蒙教材或者搞一些新发明都少不了数理二字,到那时李丽质便是他最好的帮手。
甚至如果他未来开一家科学院的设想能成真,李丽质就是担任导师的最好人选。
李承乾被顾十二扶着起身,他一步一步慢悠悠看着弟弟妹妹们抓耳挠腮,心中莫名愉悦。
“襄城,你怎么也跟着睡了!”
襄城公主一个激灵,不好意思地抹抹嘴角,抓起笔皱着眉看题目。
李承乾叹气,半弯腰为她讲解详细,末了才摸摸襄城两颗圆圆的发髻:“我再给你多留两道样式一样的题目,等课后你顺着这个思路自已再解解看。”
李泰鼓起腮帮子,可恶的阿兄,也不见多对他温柔。
李承乾像是脑后长眼睛一般,他头也没回:“李泰你过来,我给你讲题。”
李泰一顿,扭捏地拿起卷子。
李丽质余光瞥见大家求助李承乾的场景。
她的题目是李承乾特意出的,跟其他人不一样,难度难上一大截,可李丽质不想就这么放弃,她凑近苏文茵,与她嘀嘀咕咕着什么,时而在纸上写写画画。
直到苏文茵尚且有些迷茫地看着纸张上满满的推导数字,李丽质已经解完了题,她欢喜一笑。
“大兄大兄,我成功啦!”
李丽质抬头,谁料看天色已是到了午后,原来一个上午过去了呀。
李承的作业,他坐在案桌后用着红色墨水批改,一个个小脑袋凑在他身边。
一个人有问题,李承乾
李丽质愣了愣,这大兄,她真是欢喜极了。
“公主,这是怎么解出来的呀?”
苏文茵好奇开口,李丽质笑笑:“我给你讲。”
不知过了多久,前头传来一阵哄笑,的手,李恪有些不自在地抓着衣角,大家皆围着李承乾,口中不断:“大兄大兄,了。”
李承乾轻咳,讲什么讲,这几天他受伤,根本没时间准备,因为他所谓的故事可不是照搬现代的童话寓言那么简单。
为了顺应时代与他心心念念的新儒学——科学与格物致知,他只是以童话寓言为基础,在其中加入了自已的理解和儒家思想,包装得极为精美漂亮。
说起来他真得感谢孔颖达,要不是跟他辩论,他的儒学水平不会增长得那般快。
“太迟了,大家还未吃午膳,后殿早就备好了,大家吃完饭便都回去吧。”
李承乾在这群孩子跟前还是有几分威严在的,他板起脸,大伙都泄了气,苦着脸跟各自的宫女内侍离开。
眨眼间,殿内只剩下李泰李丽质和苏文茵三个小孩。
李承乾招招手,李丽质带着苏文茵一蹦一跳地来到他跟前。
“大兄快瞧瞧!”
李丽质将纸张递上,面上满是自得与开心。
李承乾提起笔写下标准答案:“算对了却绕了个大弯,其实从这一步起你就重复了,发现了吗?”
李丽质咬唇:“原来如此,我说怎么老是卡在这一步。”
“再看看吧,你是初学,这样已经很棒了。”
李丽质点头,李承乾笑笑招呼苏文茵询问她擅长或是喜欢的方面。
人一少,苏文茵反而害羞地垂着眸:“其实殿下教的数理我看着有趣,就是太难了。”
“要说喜欢,我好似也没有喜欢的。”
李承乾想了想,正思索该怎么引导小姑娘,就见小姑娘略显失落的眼眸。
哪里还顾得上其他,李承乾当即拍拍她的肩膀,语气温柔。
“没事,那就都学学,总会遇上喜欢的。”
“殿下……会陪我一道吗?”
李承乾毫不犹豫:“自然。”
苏文茵眼眸亮亮的:“多谢殿下!”
莫名的,李承乾忍不住轻拽小姑娘垂在肩侧的发尾。
苏文茵一愣,面颊红红的,下意识后退一步。
李承乾这才反应过来自已在手欠什么,他尴尬地将手背到身后:“也为你备了饭,去吃吧。”
苏文茵转身,脚步略显匆忙,可她的嘴角却是悄悄弯起。
见人走了,李承乾顶着李丽质打趣的目光,他面不改色转头,就见李泰不知何时半蹲在他的书桌后,画了一半的交通图和各个地形地区的草图都被这小子给翻了出来。
“做什么呢?”
李泰从脑袋上扒拉下草图,拿过一张看向李承乾:“这是越州吗?”
李承乾惊诧,这图是他做交通图前的演练,故而格外潦草,随便几笔李泰居然就能看出这是越州?
他拿过草图忽然起了兴趣,一张一张摊开指过去,李泰最多犹豫五六秒,反正只要是他曾在书上看过的,他都能很流畅地说出。
这小子……
李承乾忍不住轻笑,难怪历史上是李泰主编的《括地志》,他在这方面还真有几分天赋!
他的弟弟妹妹还真是上天送他的礼物。
或许是李承乾明显兴奋的表情取悦了李泰,他仰着脑袋扒拉着李承乾,撒娇样地蹭着。
“是我能帮到大兄了吗?”
李承乾一顿,没想到李泰一开口居然是问能不能帮上他。
这个前世与他争了一辈子的李泰,在这一世已经全然不同了。
李承乾深吸口气,阿耶,你看到了吗?
一切都在改变不是吗?
李承乾捏捏李泰的脸,语气轻柔:“是啊,你是大兄最最欢喜的弟弟。”
李泰喜上眉梢,整个人就要扑到李承乾怀中。
李丽质眼疾手快扶稳李承乾。
三个人笑闹着在床榻上倒作一团。
嬉笑中李丽质眼眸深处仿佛燃起了一团小火苗,她问出了那个叫她好奇许久的问题。
“阿兄,为什么要把数术叫做数理呢?”
李承乾停下动作,他的目光透过眼前的李丽质,透过身前的东宫,透过他所在的长安城。
他看向的是那个他永远回不去却依旧怀念的故乡。
不同于长安,不同于大唐,那是现代中国,那是千年后的此刻此地。
“是理为剖析也,玉虽志坚,却也需要一雕一琢以此成器,这与理正是相通的。”
李承乾低眉浅笑:“数理正是一切的基础。”
“它是我所说的科学中最不可缺少的理学,在这个世间中,唯有数理亘古如一,是一切的解释。”
李丽质有些懵懂:“这是什么?”
李承乾抬起身子:“道德经有言,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
“数理便是那个道。”
这些东西虽然太过遥远,可是李承乾何尝不是先要埋下一颗种子。
目送李丽质与李泰离去,李承乾忽然有些惆怅。
虽说他已经下定决心好好度过身为李承乾的一生,可现代的日子又哪里是想忘就能忘的。
李承乾长呼一口气,他这年纪竟也感受到了乡愁的滋味。
李承乾咂咂嘴,伸了个懒腰,又变作了寻常里无忧无虑的他。
他拿过笔,认认真真写下三字经的后面几句,其中与后世的版本不完全一致,他挑选了民间广为流传的几句续写进行删改融合。
都过去一段时间了,也是时候该继续抛出三字经,新儒学的火万不可烧到一半就停下。
等前半部分的道立住根基,他才能一点一点添加属于科学的“私货”。
李承乾笑笑,刚想收拾收拾睡个午觉,送几位小殿下离去的顾十二表情古怪地走来。
“怎么了,可是你阿兄那又有什么新消息了?”
顾十二摇头,目光有些不解:“是荣德陶坊,孙文元说是什么水泥制成了。”
“人已经在宫门口侯着了,听说他还带了满满一车的水泥。”
“不过奇怪的是那本来在泾阳县指导牛痘和护理的宋夏至不知何时回了长安,想要求见殿下讨要一些熟练的医工人手,与孙文元刚巧撞在一处。”
李承乾当即精神起来,他披上大氅。
“走,我们这就带人去找阿耶。”
“去寻陛下?”
“对了,先前那个被小殿下救的人如今已被罚,在小殿下昏睡期间送来好些补药,奴都放到私库去了。”
顾十二嘴上疑惑,可是看出李承乾的心思,他弯腰将人背上,毕竟腿还伤着呢,不宜长时间走路。
李承乾趴在顾十二背上,他打开房门。
“做得不错,我救人全是凭心,让人有机会帮个忙好过叫他一直愧疚。”
“得了得了,先不提这个。”
顾十二刚想提一嘴长孙安业的身份,这下子是被堵了回来。
李承乾半阖双眸,午后的阳光暖洋洋的,舒服极了。
“当务之急是水泥。”
“这玩意我可做不得主,需阿耶亲自过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