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将至。
大半的政务都已处理完毕, 前段时日雪灾之下的赈灾工作完成得不错,李世民终于有更多时间好好关心自家儿子手下的两个作坊了。
冬日殿内的角落早早摆上炭盆,此刻李世民正拿着本文集翻阅, 倒是难得的闲适。
位于下首的是长孙家庆与长孙无忌,他俩一个太子侍读东宫门大夫, 一个面上领着高位实则是清闲虚职,又恰好与李承乾沾亲带故,自然是关注‘杂事’的最好人选。
长孙无忌不语, 有意给自家堂侄露露脸, 长孙家庆整理思路后开口。
“陛下,春色纸坊自新墨与竹纸推出后便名声大噪,新墨尚且不提, 光一个竹纸最受欢迎的还是蜀地与闽中一带。”
李世民写下一句批注,懒洋洋的:“不奇怪,论竹的品质数量想要做出好的竹纸, 还真是蜀地与闽中为先。”
“确实,先前陛下有言,将竹纸的制作流程尽数下发各地官吏,臣听闻有些地方的匠人似是从石灰泡竹这一步得到灵感,想要尝试其他材料对于竹子的处理。”
“因各地竹子的品类不一,各地匠人想出的处理方法亦不尽相同。”
听到这李世民有些感慨,曲辕犁也好雪橇车也罢,最后都是靠民间百姓的智慧得以完善, 这次放到竹纸上也是一样的道理。
提出想法固然要紧, 但落实却是最为人忽视也是最为重要的一步。
难怪李承乾从来不因为这些而沾沾自喜向他邀功, 想来是看明白了这个道理。
李世民颔首,示意长孙家庆继续。
“不过因着是头一回用上新方法, 长安的作坊还好,陈蓉最近日日都在奔走指导他人讲解要点,叫人少走很多弯路,其中损耗可以说是忽略不计。”
“至于其他地方,只是图纸说明到底不算完善,他们又不似春色纸坊背后有太子兜底可以全然不顾及成本试错,加之流程不熟练,日后制出的竹纸价钱恐怕要贵上许多。”
长孙家庆口齿流利,不得不说跟在李承乾身边久了他都觉得自己沾满了铜臭气,哪还有先前自命清高的读书人模样。
这个问题李世民早便预料到了,故而他并没有很大的反应。
饭总是要一口一口吃的,就算再贵也能比寻常的纸张便宜大半,李世民更关心的是竹纸的产量。
“若是竹纸推广全国,等制作流程走向成熟,要你估计年产纸约莫为多少?”
长孙家庆顿了顿,长孙无忌无奈:“都跟你说要好好学数术,这不被陛下给问倒了?”
李世民闻言一乐:“我儿承乾都已经开始做夫子教弟弟妹妹们数术了,你这个太子侍读可不能落后啊。”
长孙家庆眼观鼻鼻观心,数术这是给人学的吗,他就是想学脑子也跟不上啊。
数术不会就是不会嘛。
长孙无忌忍笑:“行了,这一回我替你给陛下言说。”
“初步估算,一些北方州县大致为万张往上,南方蜀地闽中江南等地竹子种植广泛,若制作成熟,再等些年,哪怕是突破十万张都是可能的。”
“这个数字简直太不可思议了。”
李世民明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他同样知道政策不是一蹴而就,从开始的产量增加到最后真正看到成果,可能要等到他晚年,也可能要等到承乾登基。
可恰好,李世民从来都是一个非常有耐心的人,战场是,治国上亦如是。
“国子监的第一批经学官刻本反响不错,其中于标点一道文人多有争执,只是标点的便利性到底还是深受学子欢迎。”
“更不用说与粉笔黑板一同使用,相辅相成。”
“等大规模的竹纸产出后倒是能配合各地官学将标点彻底推向全国。”
说起这个长孙家庆兴奋起来:“臣还听闻了一件趣事。”
“也不是哪个文人最为敏锐,在大伙还吵着标点到底是不是愚昧浅薄的时候,他居然最先将这标点用到了志怪小说里头!”
“别说,用词朴实平凡跟文雅是半点沾不上边,但故事相当离奇有趣,如今已在说书人中流传。”
“每每讲完故事后或多或少有好奇标点的,毕竟看着新鲜,又好读又有意思。”
“所以甭管文人墨客怎么吵,至少百姓泰半都是欢迎的。”
这真是意外之喜。
李世民揶揄:,说说看是哪本志怪故事?”
长孙家庆这才后知后觉感到尴尬:“这……是一个叫长安笑笑生的。”
“名字倒有趣,不
,下意识看看左右。
李世民压低声音带着调侃:“哎,周遭没有御史。自家人的私下话,我既好奇这志怪小说可也‘怕’得很御史的念叨。”
长孙无忌扶额,陛下,好歹有些为人君的威严吧,瞧瞧他那傻了。
李世民选择性无视一脸不赞同的长孙无忌,故作严肃:“说回正事,除却春色纸坊,承乾手下还有一座荣德陶坊,听闻这几月一直不知再做什么,日日烟尘弥漫,说不准新东西又跟他那套格物之理有关,你们可有打听过?”
长孙家庆心情复杂地摇头。
明显看出自家侄子心绪不定,长孙无忌赶忙接口:“陛下,家庆到底担着太子的侍读,时候不早了……”
李世民哑然失笑:“行行行,我知道了。”
长孙家庆松了口气起身,刚行礼走至门口,谁料李世民的调笑轻飘飘落入耳内。
“长安笑笑生,莫忘了。”
长孙家庆险些一个趔趄,早就听闻陛下性子肆意不羁,曾被人劝谏莫要太过‘狎昵’近臣,没想到……
不过他是应该开心自己在李世民心中称得上近臣了吗?
说起来书应该还是要带的吧。
“发什么愣呢,你平日里不是最重君子风范的?”
一道声音令长孙家庆回神,他这才发现自己已经不知何时走到了外头,他低头果然就见李承乾好奇的双眸,以及小殿下身后的几个熟悉面孔。
“咳咳,殿下是来寻陛下的吗?正好陛下方才还在向臣询问荣德陶坊的事宜,倒是不想如今这孙郎君来得凑巧。”
“就是这护理宋娘子还有,呃……”
长孙家庆眨眨眼:“还有这位道号黄冠子的李道长?”
曾经的秦王府记室参军,现如今兴趣皆在太史局的李淳风。
完全不相干的两个人,他和李承乾怎么走到一处的?
李承乾抽抽嘴角:“说来话长。”
谁料李淳风跟个自来熟一样,笑眯眯与长孙家庆见礼后便说起了他和李承乾之间的事。
“殿下擅数术的传闻连我都听说过,侍读不该不知道啊。”
长孙家庆眉眼当即一耷拉,怎么就忘了这李淳风对于天象和数术可是痴迷得紧。
数术,天呐!
长孙家庆是一刻都不想再待下去了,寒暄几句后告辞,那脚步匆忙得仿佛后头有老虎在追。
李承乾羡慕地看着长孙家庆的背影,他也想走啊!
浙江文理不分科不代表他的数学真的有理科生水平,带带小孩子绰绰有余,跟李淳风这样有真本事的高手他就有些吃力了。
“殿下,我们方才谈论到哪了?”
李承乾心累无比,看着身边满脸茫然的宋夏至和忍俊不禁的孙文元,他强迫自己嘴角挂上一抹假笑。
可恶,他窝在自己寝殿那么多天,好不容易出一趟门怎么就被李淳风给撞上了。
到底是哪个臭小子大声宣传他擅长数术的!
李泰还是李丽质?
“殿下?”
道长,您别再问了,天文算法他真的都快忘光了。
“道长,你不是说这回是来奏请陛下提出关于戊寅元历的改进意见的吗?”
李淳风懊恼地拍掌:“险些忘了,都怪先前与小殿下探讨数术问题太过专注。”
“不过日后臣还能与殿下一同研究讨论吗?”
李淳风兴奋极了,不过二十五岁的他此时并不像后世传统映像里描绘的沉稳神秘,反而浑身上下都透着股意气与冲劲,看得人也跟着一道热血起来。
李承乾哑然,所有的抱怨好似在一瞬间烟消云散。
“当然,只是我先提前说明,我懂得不算深入,很多时候可能要反过来请教道长,望道长莫要笑话。”
唉,大学没学完的数学搁古代给他补上了。
李淳风惊喜:“小殿下不过八九岁的年纪,已然很出色了。”
“小殿下虽然很多想法略显粗糙,但真的给了臣不一样的思考方向,臣感激还来不及哪里会笑话小殿下。”
李承乾长舒一口气,招呼宋夏至和孙文元跟上。
“行,咱们该去面见阿耶了。”
“孙文元,你东西带齐了吗?”
看了半天“戏”的孙文元正正神色,瞅瞅后头拿东西的内侍:“保管叫陛下一目了然水泥的用处。”
半天插不上话的宋夏至环顾左右,终于忍不住轻声开口:“说起来殿下叫我一道来是为的什么?”
因为牛痘的接种很是顺利,已经渐渐扩散到周围县城,宋夏至自觉只要宫中调派的一些医工补充人手,她带着先训练一二就行,哪里会想到直接被李承乾拉着来见陛下了。
李承乾笑得意味深长:“协助牛痘接种,宣扬护理学说的头批人,宋娘子如此功劳怎可不赏?”
“也是时候为宋娘子讨一个合适的封赏了。”
***
殿内,通报声后,李世民与长孙无忌对视一眼,而后他略显讶异地看着眼前由李承乾带队的一行稀奇古怪的组合。
他开门见山:“真是凑巧,可是来向我报荣德陶坊的喜事的?”
李承乾弯腰行礼,掷地有声:“臣欲向陛下献上一物,还请陛下过目。”
李世民起了兴趣,示意长孙无忌一道踱步来到几人面前。
“听说殿外还候着好些搬运东西的内侍,如此大的阵仗还真是叫人期待。”
李承乾不卑不亢:“是,此物还需陛下移步观看。”
李世民睨着小大人模样的李承乾好一会,稚气非常的面庞上是认真的神色。
瞧瞧这小子话中的臣啊陛下啊,明明白白是言说此刻在谈公务,莫要将他做小孩子对待。
李世民摩挲指尖,忍了忍才没有一时冲动将小家伙抱起亲昵一番。
“话说回来除却孙文元,其他人跟着承乾一道而来是?”
李淳风率先移步,从胸口掏出所写的对于当朝历法的改进意见:“陛下,戊寅元历尚有诸多不足,臣斗胆自行修改了一番。”
李世民接过翻看了几页笑着打趣:“先前的记室参军还是委屈了你,果然道长最欢喜的是太史局的职务。”
这样一番话算半定下李淳风未来的去处,李淳风自是欣喜不已,道过谢后他非常自然地退到李承乾身后,丝毫没有要告退的意思。
对上李世民似笑非笑的双眸,李承乾咳嗽一声:“那什么,道长跟着臣来也是想要看看这新鲜玩意,陛下就准了吧。”
“至于宋娘子,臣想过会再与陛下解释。”
李世民伸出手轻点李承乾额头:“罢罢罢,都依你。”
李承乾忍不住咧嘴,带着些不成熟的蹦跳领着众人来到殿外的苑中。
苑中候着的众人早被李承乾提前吩咐过,李世民方方走近便被地面上摆放的一小片灰色坚硬物块所吸引。
李世民撩起衣摆系在一侧,蹲下身用手叩了叩。
声音略显沉闷,触感坚硬如石。
“不是砖石,看着亦并非糯米粘合。”
“偏偏硬度和紧实度好上许多。”
听着李世民的自言自语,瞧着当今陛下毫无架子,李淳风和宋夏至皆是好奇靠近,在李世民的轻微点头示意下二人同样跟着半蹲,这边摸摸那边敲敲。
长孙无忌轻啧,不着痕迹地瞥了一眼满是笑意的孙文元与李承乾。
“陛下,此物名唤水泥,这个坚硬物块便是水泥混合沙石铺就的,这边还有孙文元带来的原料。”
李承乾话落,孙文元上前一步将坚硬物块旁边的铁桶打开,露出里头白灰参半的粉末。
孙文元补充:“草民还发现一点,这水泥若是经过高温养护一定时间硬度也会随之提升。”
“不过草民一试出来水泥便着急告知太子,具体养护时间草民还未尝试估算,如今这水泥也不过粗略能用,算不得完满。”
李世民闻言惊诧,没想到这个硬度居然还能提高,他压下眉眼看向粉末,甚至还伸出手捻了一把粉末在指尖细细摩挲。
半晌,没有李承乾想象中的欣喜,李世民反倒是微微蹙眉。
“如此细腻甚至称得上光滑的粉末……承乾,这水泥是用什么制成的?”
李世民这话语背后的意思再明显不过。
李承乾与孙文元对视一眼。
早该明白的,李世民向来是个敏锐非常的人,如今不过是瞧那粉末几眼便提出这其中最为关键也是他最为模糊不清的一个问题,那便是成本。
李承乾不是经手人,孙文元主动道:“陛下,水泥一物最早只是太子的大致设想,其中几个月的尝试皆是草民负责,现下便由草民替陛下讲解。”
孙文元上前一步:“黏土砖石碎片石灰石,还有矿渣煤渣与石膏矿。”
“不过若要做些粗糙简易的,倒是可以石灰合筛土砌墙,效果虽比之更弱,但耐不住制作方便。”
李世民恍然大悟:“难怪,承乾买下那陶坊也好几个月了,出成果却要等到现在。这些东西不论是如何加工碾磨其中所需的人力钱财皆是不可小觑。”
“且我虽不懂此道,但也明白既然承乾买下陶坊尝试此物,怕是少不了焚烧这一步,那* 么其中燃烧材料比如煤,同样是个问题。”
“我记着近来承乾的东宫俸禄有大半都是流向了陶坊吧?”
孙文元抿唇:“陛下说得不错,这其中若是没有太子的接济,这番尝试早便做不下去了。”
“幸好原料配比草□□气好,尝试十数次便恰好完成,不然的话恐还要麻烦小殿下。”
钱钱钱,虽然满嘴钱财看似俗气,可做什么事情少得了钱呢?尤其他们大唐承接大乱立国不久,更是要精打细算。
李世民揉揉眉骨,抛开成本不谈,不得不说使用水泥所得的坚硬还是令他十分惊讶与欢喜的。
“防水效用如何?”
暂且没有就成本咬住不放,李世民顿了顿转而另一个话题。
孙文元暗中松气,方才李世民的一连串话太过直白尖锐,叫他实在不好回答。
“有做过比较,不易渗水,用作砌墙与铺造道路效果远远超过其他。”
李承乾瞧了半晌,这会终于也能插上几句:“不过格物格物,这个水泥我只格了个大概,成果目前做不到更好,用作建筑混着沙石做粘合尚可,但是真要实打实建宫修墙,不行。”
“中间若无支撑效果并不好,需要寻些坚硬的竹木作为根骨。”
“可是要选择什么竹木要将竹木做成什么样式,这些臣和孙文元尚且没有头绪。”
李世民低声:“故而目前水泥最好的去处还是做路和防水?”
“只我还有一个问题,铺路便是一劳永逸的吗?”
李承乾叹气:“也不是,多少还是需要定期养护。不过这个间隔时间要看天气与使用情况,可能几年便要修缮,可能十几年都能勉强使用。”
果然如此,李世民没有失望。
目前大唐境内的驰道尚且需要征召役夫维护,道理总是相通的,没理由水泥便能放着不管。
钱和人力始终是一道横亘在众人面前的难题,就算水泥如何千般万般好,若不考虑前提同样是空中楼阁一触即溃。
李世民沉吟:“铺路……用到北边一些军事重地倒是再好不过,就怕短时间内做不到。”
“更不用提这是新东西,直接叫工匠民夫上手恐怕会有差错。”
“既是防水良好……倒是能先在长安城内上手,一些暗渠排水的可以换水泥试试。”
“这样,水泥留下,来人带孙文元去寻将作大监阎立德,你们二人先讨论讨论。”
总算提到水泥的尝试与应用了,原先因为各种成本问题被打击得有些沮丧的李承乾终于再一次提起精神,他连忙拉上还在和李淳风围观水泥的宋夏至。
宋夏至跟在他身后疑惑不解,尚且搞不清楚状况之际便听李承乾朗声开口。
“陛下,臣还有一事。”
“宋娘子协助泾阳县接种牛痘有功,臣想为她讨一个封赏。”
李世民将将起身,掸衣袖的手停下。
“我哪里不知道宋娘子的大义?其实我本是想着等泾阳事毕再将宋娘子和余下一些帮着护理的人员一并封赏,这样也能少些疏漏。”
宋夏至欠身:“陛下厚待。”
李承乾却摇摇头:“可我却觉得宋娘子这手跟着孙思邈学到的护理本事可以有更适合她的赏赐。”
李世民起了兴味:“哦,那不知承乾有何想法?”
“陛下是否想过开办州县医学,择取艺业优长者为医学博士救济平民百姓?”
李承乾再清楚不过贞观年间官办医学这一项善政,还记得他第一次看到这条史料时感慨的心情。
这样的政策实际上是将官办医学与医疗制度结合推广到全国各地,而李承乾所遗憾的则是因为这项制度在高宗朝便已无力负担。
李世民挑眉,没想到被李承乾戳中了心思。
说实话他这个想法尚且不算成熟,李承乾是通过他对于孙思邈和推行牛痘政策的态度窥探出一二的吗?还是说是曾经听他提过一嘴的孙文元所告知?
“是又如何?”
李世民不遮掩,坦然面对李承乾的询问。
李承乾抬眸,直直对上李世民的目光,他深吸口气:“所以护理的作用已然被证实,陛下是否也想过与官办医学一道的官办护理之学?”
李世民心思转得飞快,几乎是瞬间明了李承乾的潜藏之意。
若他们当真心照不宣,那李承乾的想法其实与他将自己的旧部去分散各地传帮带新人将领府兵是一个道理。
宋夏至从小到大都是被周围人夸赞机灵的,听到这里她再不明白李承乾与李世民的意思便太蠢了,可是……
宋夏至咽咽口水,难以置信自己的猜测。
李承乾不躲不闪,脊背挺直,礼做得端正,他从始至终都相信自己的请求不会落空。
作为李琛的他翻遍文史,他相信李世民唯才是举。
作为李承乾的他真切与其相处,他相信李世民的为人。
李世民哈哈大笑:“你说得对,有良医辅助之才我又如何能浪费小娘子一身的好本领?”
李承乾勾唇,他看着李世民一字一顿:“臣早打听过有缺,所以臣为宋娘子请赏,赏……”
李世民微微倾身,温和的眉眼舒展。
他与李承乾异口同声:“正八品上,医博士。”
宋夏至呆愣原地,居然真的是官身,她居然没有猜错!
长孙无忌听闻此在一旁默默叹气。
好在只是医博士,官阶算不得高,某种程度亦并非正式,赏赐女眷官身如同某某夫人不是没有先例,不用过度担心这之后可能的谏言。
“还有一项,既封宋娘子为医博士,陛下还想要选用水泥尝试街道建筑,何不在长安城内再增设一家疗养院?”
李世民轻啧,疗养院,听着有些古怪却莫名直白,他倒觉得这名字不错。
“便如同泾阳县接种牛痘所设的护理院,但可运用简易水泥合上沙石铺平疗养院的地面与墙壁,用作教学护理与半免费接收百姓病人的场所。”
“毕竟这样的场所很多时候免不了水,但是黄土地全然沾不得,砖石又太过费劲。”
“不仅局限于护理,官办医学同样可以在疗养院内开展。”
“各式各样的百姓病例才是最好磨练医术的不是吗?”
“更何况泾阳县牛痘接种已是办得如火如荼,想来不久后长安同样会开始。有这样个疗养院不仅能提前做好准备,更是能借此将水泥的名声传出去。”
“臣知道制作水泥成本巨大,可就算如此也需要将其推出,哪怕只是富豪世家使用,但至少水泥不再局限荣德陶坊一家制作。”
“便是护理一道也能顺理成章做个先例。纵然其他州县的官办疗养院比不得长安可以用水泥修缮,可于护理医术的教学与疗养院的模式却能为后人所效仿,避免走更多弯路。”
“疗养院医学部的夫子或可由宫中太医兼任,至于护理一部,臣想宋娘子这个医博士恐怕是最好的对象。”
话音落,宋夏至居然没有感到兴奋,反而是一股莫名的压力与慌张从心底涌出。
她真的能不辜负李承乾的期望,真的可以担好教导他人的职责吗?
不同于泾阳县的一切,此刻的她身上担着官职,那是沉甸甸的责任,意味大不相同,她很怕……
“莫怕。”
李世民弯腰,与宋夏至平视,伸出手轻轻搭在她的肩头,感受到了颤抖,他微微握紧,温热的气息顺着接触之地传到宋夏至的心尖。
此时的李世民卸去作为天子的气场,浑身上下散发出的是长辈对于后辈的关怀。
莫名的,宋夏至稍稍镇定下来。
李承乾咬唇,是他忘了宋夏至平日再如何聪慧冷静不过刚及笄,他慷慨陈词中并没有考虑到小姑娘可能的无措与迷茫。
这一点他确实比不得李世民观察细致体贴他人。
他要学习的还有很多。
李世民眸中含笑,声音低柔:“小娘子很有本事,从最开始小娘子自豌豆疮下死里逃生转而在孙思邈处学习护理我便看出来了。”
宋夏至有些不好意思,一时也忘了自称:“我只是,我只是觉得好好活下去的滋味太过叫人着迷,我想要更多人体会这种滋味。”
李世民的目光愈发柔软,带着些许鼓励的意味:“小娘子在泾阳县的一切我都知道,协助伤兵营的民夫士卒调动安排,帮忙县衙接种牛痘后的护理照料。”
“我都知道。有勇有谋心怀大义,小娘子,你早便担得起一个医博士的职位了,这些不会因为你是否得官而改变。”
宋夏至的呼吸逐渐平缓:“我不是不想,可是我那么小,我担心……”
“年岁小算什么?”
“面对小娘子,伤兵营的诸位有因为年岁小而看不起你吗?”
宋夏至愣愣摇头:“没有。”
“泾阳县衙有因为小娘子年岁小就不叫小娘子参与牛痘的接种吗?”
“也没有,大家都很喜欢我。”
“小娘子你难道还没发现吗,你不必担心不服众,因为你的名声早就流传在官吏与百姓之间了。”
李世民直起身子,面上带着傲气:“我十六岁时便独自一人跑到雁门关参与救援隋皇,年岁小不代表本事小,小娘子你是我亲封的医博士,你的背后是朕,自是当得起教导职责。”
“况且如此才能帮助更多人不是吗?”
李世民十分有耐心,一点一点排解宋夏至因为身份骤变而产生的不安。
宋夏至的慌乱渐渐消失,她深吸一口气:“民女……”
李世民好笑打断:“是不是该换个称呼了?”
宋夏至一愣,忧虑消退,灿烂的笑容再度浮现:“臣得令!”
李世民点点头,招呼内侍:“带着小娘子去一趟太医属,我记着小娘子最开始是想讨几个医工来的,说了那么一大通可不能将正事忘了。”
宋夏至欢喜告退。
待人走远,李世民才半开玩笑道:“臭小子,讨赏讨得还是太过稚嫩,瞧瞧都吓到人小娘子了,你还是要多跟阿耶我学学。”
李承乾嘟囔:“儿知道啦,阿耶大才是儿最最欢喜的夫子。”
李世民忍俊不禁,轻敲李承乾的脑门:“又在编排你阿耶,胆子愈发大了。”
这边父子俩倒是开起玩笑了,一旁的长孙无忌听着方才李承乾的豪言壮语却是不住长吁短叹。
什么疗养院,这背后不都是钱。
前期造医院要钱,后期教授和给百姓半免费看病也要钱,虽说目前地方财政不是出不起,但鬼知道李承乾后续还有什么突发奇想,就怕积少成多,还真是让人头疼。
长孙无忌惆怅地想着,余光一瞥却忽然发觉原先跟李承乾一道来的李淳风却还留在原地。
孙文元与宋夏至都前后脚忙着水泥护理告退,这人不声不响从方才起就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叫人险些将其遗忘。
等等,眼前那对父子不会也忘了在场还有一个外人在吧?
长孙无忌刚想提醒,谁料一直不说话的李淳风先他一步,突兀做礼高声道:“陛下,臣有一请。”
李世民与李承乾同时一愣,就见二人面上均是一闪而过丝不自然。
长孙无忌:……
所以你们俩果然将人给忘了是吧!
尤其是你,小殿下,人还是你带来的啊!
李世民掩唇轻咳:“咳,说吧。”
李淳风眸光微闪,脑中再度浮现师父不久前的来信:“陛下想要做建一个疗养院,臣虽不知这水泥成本,可听陛下的意思这钱财只怕是少不了。”
李承乾莫名福至心灵,他记得历史上的李淳风不是野生道士,人家是有师门的,好似是……对,师从南坨山静云观。
“臣自小拜入南坨山静云观,向来医道不分家,前些时日师父有言臣这弟子虽然远在长安不受观里拘束却不可忘本,万不能丢那悲天悯人的心肠。”
“而臣一直以来便是信奉这一点的。”
李世民背负在身后的指尖虚空轻点,是道家心切了?
他们李唐皇室固然尊老子为祖先,可于佛于道他的态度都是差不多的——不可做大需时时看管。
本也没什么,可直到不久前寄托佛寺的悲田养病坊横空出世,虽然因为他插手导致百姓的关注点大半都落到了朝廷上头,但佛家的名声还是不可避免地有些许增长。
佛道向来喜欢争锋,如今眼见死对头隐隐有风光之意,按耐不住确是正常的。
只是没想到打头的居然会是远在他地的静云观。
也对,毕竟李淳风在他这个新皇身边,有如此好的人脉缘何不用?
医道不分家……
李世民心思微动,耐着性子没有开口。
李承乾左右看看,下意识贴近李世民。
李淳风表情不变,可话语中却锐气十足:“佛家尚且增设悲田养病坊,臣深受感动。如今听闻陛下与太子有言要做疗养院,臣身为道家中人自是不甘落后。”
“这钱财便由我们静云观垫付一二,不论是疗养院本身的花费还是犒劳征召的役夫,也算是我们替万千生灵祈福,还望陛下准许。”
佛与道居然在这方面微妙地保持了平衡,李承乾暗暗惊叹。
这样一来很多东西不就可以大大减少国家的支出,转而是让本就富裕的佛寺与道观从旁协助,偏偏还都是心甘情愿。
李承乾怎么也没想到自己几月前扶持的悲田养病坊居然还有这样的妙用,歪打正着逼得两家短时间内善待百姓用以相争。
在生产力不够之前,佛道皆为双刃剑,端看把控天下的那个人如何使用。
李世民好似早料到了李淳风的说法,他笑意吟吟:“朕自然准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