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承乾身心俱疲地回到自已的寝殿, 不愿再回想先前在李世民面前“丢脸”的模样,一点都不想承认这个小儿身体里的自已已经二十多岁了。
李承乾一面强行说服自已一面颇有些羞恼地抬手捂住自已的面孔,连顾十二和遂安夫人什么时候进来的都不知道。
顾十二眨眨眼, 求助似的看向遂安夫人,遂安夫人无奈地拨开李承乾的双手, 替他整理有些凌乱的衣襟,轻声笑道:“今日是小殿下头一回上朝,小殿下感觉如何?”
冲李承乾那脸红劲, 估摸就是在陛下面前闹了“别扭”, 八九岁的小孩最是要面子,遂安夫人自然懂得这个道理,所以她选择不着痕迹地转移话题, 递了个漂亮的台阶。
李承乾抿唇,终是强制让自已的脑海停止循环播放方才“谄媚无比”的他和开怀大笑的李世民。
算了,近来他爹老是忙于政务, 能逗他爹开心也算值了。
他掩唇轻咳,听着遂安夫人的问话,先前一直在脑海中思索的关于茶和赚钱的计划再度浮现,他坐直身子,端得是一副君子坦荡荡的模样。
“就一个感受,大唐缺钱,很缺钱。”
还没等遂安夫人和顾十二感慨李承乾这感想真是朴实无华时,李承乾率先眯了眯眸子, 盯着遂安夫人缓缓开口:“茶……茶庄, 奶娘, 我记着上回你同我讲竹纸价钱利润的时候,是不是提过一嘴你家有茶庄铺子的产业?”
遂安夫人一顿, 好半晌才从记忆里扒拉出来当时的情景。
“是有那么一回事,我前些年幸运侍奉小殿下,攒下些钱财往家中寄,恰于一年前我阿耶收了两个茶庄,本是想先试试水,谁料去岁五月阿耶急病去了……”
李承乾点点头,难怪他刚穿越来那会那么长时间不见遂安夫人,说是出宫奔丧,实则应是那两个茶庄的处理绊住了她。
果不其然,遂安夫人继续道:“我家就我一个女娘,阿娘早逝,两个茶庄的利润也不算小,叔伯都眼馋,后来还是靠着我在小殿下这儿得眼才止住了他们的念头。”
“我也不像阿耶,对茶和做生意一窍不通,就雇了些人帮忙打理着。不知小殿下今儿个问起茶庄是做什么?”
李承乾撑着下巴,没有第一时间回答:“奶娘的茶庄是在长安吗?”
未等遂安夫人说话,倒是私底下与她关系亲近的顾十二率先笑言:“遂安夫人在早两年就把本家迁到了长安,做生意图个方便,这茶庄亦是在长安。”
“好似离宫也就不到一个时辰的马车路程。”
“去岁还剩些旧茶,前几日遂安夫人带进宫分了好几人,我也得了一两包。”
有了瞌睡来枕头,李承乾当即接道:“能拿给我瞧瞧吗?”
顾十二虽然稀奇小殿下一个小孩突然好奇起大人的爱好,但他没在面上表露,只觉得眼前这场景分外眼熟。
每每小殿下对什么起了念头,后续必然伴随着新的变化,恰如往常最普通不过的纸墨等物,故而他应声后就急急忙忙回去自已的住所拿东西,半点不敢耽搁。
眼见人走了,遂安夫人脸上的疑惑愈发明显,李承乾想了想:“乳娘,我宫内的小厨房里有铁锅吗?”
索性这大半年来因为李承乾身体虚弱,长孙如堇和李世民格外关注其吃食,遂安夫人十日里有五六日都要跑小厨房去盯着,如今被猛然提起不至于一问三不知。
遂安夫人瞧着李承乾已经起身准备溜达去小厨房,她赶忙拿过狐裘将人裹得严严实实,动作时不忘回答:“有是有那么一个。”
“不过小殿下也知晓铁这玩意都是先紧着铸钱和兵器,整个宫内的量不算很多。”
“小殿下先前不是问着茶吗?怎得又突然提起这个?”
李承乾心中暗叹,果不其然。
铁的稀缺和冶铁技术的不足共同造就了在唐朝连铁锅都少见,炒这一项重要的烹饪手段根本还不成熟,更不用提将炒运用到茶上头了。
所以他提出炒茶以及后续实验,一定需要足够令人信服的铺垫。
示意遂安夫人带路,李承乾故作无知和单纯,微微蹙着眉,似乎很苦恼的模样。
“我今日跟着阿耶上朝听政,散朝后的小朝上内侍奉茶,我还是头一回喝,那味道……实在是叫人不好受。”
“所房做过便好吃了,以此来想,是不是茶经过些做法会更好入嘴些?”
说着李意,耳根子微红,全然就是强词夺理的做派:“我可是在做正经事的。”
“格物格物,茶也是物,,奶娘不许笑!”
遂安夫人忍俊不禁,,跟小大人似的,可如今学问都做到吃喝上去,瞧着。
“好好好,小殿下是好学。”
才不是什么幼稚顽皮呢。
“所以烹煮蒸小殿下是想试哪一个?”
李承乾的眸底闪过一丝狡黠,声音甜腻天真:“都不是。”
“我觉得难喝的茶不正是煮的?烹和蒸想来也差不了多少。”
遂安夫人盯着李承乾蹦跳的背影:“那殿下的意思是?”
李承乾的脚步愈发轻快,他挥挥手,像是在招呼遂安夫人跟上。
“这才是我格物要格的道理啊。”
李承乾侧首对遂安夫人眨眨眼:“说不准还真叫我格出了新东西呢!”
遂安夫人微愣,早春的日光下李承乾整个人显得分外灵动,她能清晰看到他脸上细小的绒毛以及嘴角那一抹格外意气的微笑。
“哎,小殿下,夫人,这刚拿茶过来,你们这是要去哪?”
气喘吁吁从远处跑来的顾十二手里举着两包茶叶,讨好似的递到李承乾跟前。
李承乾轻笑:“走,陪我一道先去趟小厨房吧。”
“之后我们还得出趟宫去茶庄,赶快。”
“嗯?”
……
“嗯?”
“怎么还愣在原地?”
“辅机,藉田礼可没几日了,你先上手试试,可不许比我使得差。”
长孙无忌慢吞吞道:“臣说怎么小朝后陛下要臣在偏殿候着,原是为了这个。”
“臣还以为陛下是想臣了,倒是臣自作多情,唉。”
没想到李世民那日自已上手时说的叫大臣都要试试的话不是开玩笑,躲了半天还是没躲过。
长孙无忌叹气挽起袖子。
东宫后苑的空地边,李世民斜斜倚靠在廊下,瞧着长孙无忌略显生疏的动作和故作自怨的腔调,心中好笑不已。
“大舅哥还是需多动动手的,往前最像你的小青雀都被承乾丽质督促着瘦了一圈,做舅舅的总不好比自家外甥还要面团团吧?”
长孙无忌无语不由小声嘀咕:“二郎这张嘴也不知我那妹妹如何受得了的。”
李世民斜睨长孙无忌,理直气壮:“我招人喜欢呗,辅机莫要羡慕。”
长孙无忌被噎了一下,认命地开始动作。
见状李世民不再调笑,转而陷入思索。
这段时间以来他已经留了好些确定要参加藉田礼的大臣上手曲辕犁,毕竟是要向百姓推出新式农具,其中意义与几百年前的藉田礼自是大不相同。
眼见早就有熟手的内侍帮着大舅哥指导,李世民转而看向一旁没有丝毫紧张神色的农夫和工匠——这还是上回承乾从江东一地带回来的那两人。
农夫和工匠本以为先前帮着修改曲辕犁得赏后便能出宫,谁料事后被李世民留下,叫他们跟进参与了第一批千余架曲辕犁的打造过程。
不仅如此,只要李世民一有空就会寻二人聊天,不单是聊曲辕犁的用法和好处,更是聊起了江东的底层百姓和政令执行情况,倒是叫李世民得了不少治国的想法。
而农夫与工匠也从开始面对天子的紧张到如今的见怪不怪,瞧李世民的眼神就知道定是又有什么吩咐了,二人上前。
李世民轻笑:“二位不必多礼,曲辕犁的事宜已大致完成,今日你们便可以出宫了。”
“你们二人有大功,先前的赏赐怕是不够,我已下令江东官吏免去你们两家一年的徭役赋税,另赏无主的良田数亩。”
“我会派人护送你们回乡,剩下的钱财绢帛和两架曲辕犁便与你们的马车一道送去。”
农夫和工匠一愣,随即面上满是欣喜。
只是还未等农夫谢恩,二人中较为机敏的工匠眼珠子一转,他早已从这几日来李世民的态度上察觉出细微端倪:“谢陛下,只是不知陛下可还有别的吩咐?”
农夫正惊诧同伴的疑问,谁料李世民已然大笑抚掌。
“我还会指个内侍送你们到出城,至朱雀大街往来百姓商贩无数,我虽早已安排人在长安造势,但大家终究没见过实物。”
“你们二人带着曲辕犁出宫。我同样计划了人来询问,到时你们不用害怕百姓的围观,只需回答一下近日来在宫中的所为,实话实说即可。”
至于其中关于不久后藉田礼关乎免费发放新式农具的细节,这不还有个内侍替他讲故事吗?
终究还是眼见为实和免费更能吸引大家的注意不是吗?
这几个月来,从隐隐绰绰的传闻到声势浩大的重开藉田礼,从李承乾信誓旦旦的自请领命为始至李世民步步筹谋的后续安排为终,终是要到最后验收的时刻了。
他所求的从来不是夸夸其谈的空中楼阁,而是切实可行的脚踏实地。
此刻李世民浑身流露的自信是那么吸引人,一直不说话跟曲辕犁作斗争的长孙无忌都默默停下了动作。
李世民勾唇,拍拍有些怔愣的农夫与工匠的肩膀,眸底流光溢彩:“去吧。”
***
朱雀大街。
马车上,李承乾细细捻着手中的茶叶。
按着他为数不多跟导师喝茶的经历,当前唐朝的生茶颜色与后世相比偏浅,手感他是感觉不出来不同,倒是这味道……李承乾凑近茶叶轻嗅,好似淡很多?
李承乾蹙眉,放下茶叶摸摸下巴。
他虽然对茶只是一知半解,但后世炒茶最为关键的地方在于炒出香味和能长久保存他还是知道的。
只是具体的一锅茶的量和温度就需要慢慢尝试了,至于炒茶步骤里是只需要一炒到底还是需要二炒三炒这他更加不清楚了。
李承乾有些头疼,这已经是一件麻烦事了,更不用提——他看着身侧的顾十二小心翼翼安置好形状与后世大不相同的铁锅。
他就算再如何不懂,也知晓铁锅样式不同很大概率会影响炒时的受热保温的情况,这对于本就需要摸索的炒茶来讲更是雪上加霜。
如此想来改进冶铁技术和铁锅需得和尝试炒茶一并进行,可偏偏是铁这一项至关紧要的技术,他还得跟李世民提前通气。
正当李承乾头脑风暴之际,马车忽而停了下来,顾十二掀开车帘向坐在前方为车夫指路的遂安夫人问道:“夫人,可是遇到了什么状况?”
遂安夫人蹙眉:“围了好大一群人不知在看什么,为方便最好还是绕路,以免赶不上宵禁。”
李承乾探出脑袋一看,刚想点头就听得周遭百姓大声议论的话语,听到熟悉的字眼,他下意识停下动作就要往车架前坐去。
顾十二见状拿过软垫放好跟上:“小殿下?”
李承乾摆摆手:“先停一停。”
话音刚落,百姓间越发清晰的谈论就入了所有人耳中。
“曲辕犁?是叫这个名吧?”
“对,听说这玩意是江东那处引进改动的。喏,听说就是那两个江东人,几月前入宫,因为进献有功,陛下赏了不少东西,真是让人羡慕。”
瞧李承乾听得津津有味,遂安夫人心中估算时间道:“小殿下,我们至多还能耽搁两刻钟。若是赶不上宵禁只怕会让陛下和皇后担心。”
李承乾摆摆手示意自已知晓,干脆下了马车被顾十二看护着走到了人群边缘。
只听得一个老书生似有所感,偏偏他话里话外尽是隐约的诱导之意:“还有十五日就是藉田大礼。”
“届时陛下会与群臣在长安东郊亲自着麻衣下田地,用的便是大家如今所瞧见的新式农具。”
此话一出,围观大家皆是哗然。
这其中有泰半的人根本听不懂什么是藉田,可后半截话却是简洁明了,让在最外头看不见里面详细的百姓都起了兴致。
“真的?那我一定要去瞧瞧!”
“哎呀!陛下都喜欢赏赐的东西肯定不一般。”
就见那个老师生抿唇一笑,嗓门又提高了几分:“不仅如此,你们这些后来的不知道。”
“陛下为表嘉奖特地派出内侍护送那二人,那内侍方才便说十五日后巳时,那曲辕犁先到先得。”
“陛下已经准备了千余架农具,大家不论是好奇还是不信效果,领到了自已用用就知道了。”
人群有一霎的寂静,但随即而来的是欢声沸腾。
“陛下大善!”
“那天你去吗?”
“废话,不要白不要,我得赶紧回去跟我姐夫家说一说这事,到时大家一起拿!”
可也不知道是不是这个消息太过劲爆,有些心急的不小心摔倒,连带着好几人都被绊倒。
李承乾见状刚想招呼侍卫上前帮忙,几个衣着道袍的男人不知从哪蹦出来,速度飞快将这些人半扶半抱到安全的空地。
李承乾下意识跟着而去,就听得周遭几人小声的议论。
“看着衣袍形制……是静云观?”
“他们在长安办了快一个月的义诊,听说香火都好了不少,抢了好些佛寺的生意。”
“啧啧啧,可不是吗?那静云观是与荣德陶防合作,好像又有陛下的吩咐和太子的资助,用了什么水泥的疗养院近来名气那叫一个大。”
“那疗养院虽还没造好,但那些道士在附近免费看病,那附近每天都很热闹。”
“哎,这我可太清楚了!我家对门的郎君前段时间得了风寒,去了那一遭。”
“嘿你猜怎么着?他回来还跟我们吹嘘已经完工的前院环境好,地上都掺了水泥,干净又不堵水,听说防火的效果也是很好。”
“这么神奇?”
“那几个道士不正要带人去,咱们跟去看看呗。”
……
这样的谈论处处都是,李承乾沉默半晌,忽然再也止不住自已唇角肆意的笑。
他看着这一张张陌生却又兴奋谈论的面孔,笑到眼角都渗出泪来。
曲辕犁、护理、水泥、疗养院,他来到这异世大半年,终是与李世民一起为这方百姓做了些什么。
或许些微,或许缓慢,但他确实救下了一个又一个活生生真实存在的人不是吗?
他倏然想到了那日目睹那对死壮凄惨的母女后许下的誓言。
他从未有一刻忘却。
李承乾退出人群,恰与一衣袍朴素的男子擦肩而过。
男子头发半披半扎,手中拎着一壶酒,浑身流露出来的气质懒散又闲适,正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众人闲谈,面上的兴味愈发浓烈。
李承乾被这样一个完全符合狂士形象的男人所吸引目光。
可惜还未等他细看,前方遂安夫人催促声带着急切,李承乾无奈转身踏上马车。
车帘轻晃,遮挡了所有的视线。
马车外,一个家仆气喘吁吁挤进人群,对着男人难免带上几分抱怨:“郎君今次出来买酒怎地耗上了大半个时辰?”
“我家郎主差些以为郎君是出事了。”
男人哈哈大笑,袍袖翻飞,桀骜又自负:“我同意了。”
“我瞧那水泥实在有趣,其中大有文章可做!”
男子的声音愈发火热,眸中是满满对当今天子与太子的好奇与潜藏的欣赏。
“告诉你家常郎君,次月陛下问对群臣的治安疏,我同意来替写!”
***
沁雅茶庄。
遂安夫人看着眼前小跑而来的管事向李承乾引荐,钱管事早一步收到消息语气恭敬。
“见过殿下。不知殿下今日来这茶庄是想做什么?”
“是想去后头观看采茶女郎做工亦或是前往仓库查看新采的早春茶叶?”
李承乾大步迈入茶庄:“收拾好厨房,我去看看后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