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迟到了, 作为老师迟到,看来今日是不给那几个弟弟妹妹多讲一个故事不行了。
李承乾苦着脸,先叫宫女带李泰和李丽质回去, 一抬眼却见两个许久未见的熟人。
“孙文元和陈娘子?你俩怎么来了?”
“不对,陈娘子来是已经将春色纸坊安排妥当了吗?”
二人对视一眼, 陈蓉率先开口:“恰好遇上便一起来寻小殿下了。”
“至于春色纸坊,我已找好了可靠的管事。”
“其中我告知了他殿下您背靠皇室,也是意在震慑他, 叫他心生惶恐不敢行背叛之事。”
“纸坊的一应事务离了我也能顺利运转。”
“除此之外, 我最近尝试的甘蔗渣滓等物制纸也有些思路,我不仅吩咐了专人继续替我尝试,还将消息透露了出去。”
“大家一起想办法总比我一个人闷头捣鼓好。”
李承乾没想到这个他很长时间没管的小娘子如今说起话做起事来已是有条不紊, 便是离了他也能渐渐成为独当一面的存在。
李承乾眸中带着欣慰,听着她的安排时不时点头,不打算插手干预陈蓉的决定。
陈蓉一口气说完才反应过来, 褪去谈及事业时的外壳,内里她实则是个有些腼腆的姑娘。
她不好意思地搓搓手:“那么,小殿下先前答应我的为我送行,半月后午时可以吗?”
“自然。”
这本也是他计划造势的一环,若成他就又有一项新的东西薅贵族羊毛了。
“不过你得帮我个忙,宣州沿途的要道小路你都替我记下,等你回来后有用。”
他的交通图才只画了一半不到,好不容易逮着了机会他可不会白白浪费。
陈蓉点点头肉眼可见放松了下来, 忽而有些局促, 说得语焉不详:“那个……书, 小殿下如果想,管事同样会帮忙的。”
李承乾一愣, 随即掩唇:“嗯。”
表现太奇怪了。
所以在陈蓉离去后,孙文元狐疑的目光还一直在李承乾身上打转。
李承乾侧身,遮掩微红的耳后:“说正事。”
长安笑笑生这个笔名他暂时不打算放弃,但也没有让其他人知晓这个秘密的准备。
孙文元轻啧,终是上前一步凑到李承乾耳边。
“我的事嘛倒是简单,便是小殿下先前交付我的所谓矿点。嘿,居然还真有那么些似是而非的消息。”
李承乾一顿,一把拽住孙文元的衣袖:“你说真的?!”
孙文元警惕看看周围,李承乾咬牙,拽着人就往角落去。
“那能派人去探探吗?”
“小殿下您别急,这个倒是没问题,毕竟你以替我向陛下走过明路,我这也不算私开矿洞,脖子上的脑袋可是保得稳稳的。”
“小殿下你不用担心我。”
李承乾:……不,我没有。
孙文元笑得前仰后倒,到底正经了几分:“唯一的问题是范围太大了,我和耶娘商量只能暂时寻借口隐秘行事,只是这样太费钱财时间了。”
“说起来水泥生意倒是赚钱,疗养院已经做好的部分很受公卿贵族喜欢,毕竟谁人不喜欢干干净净的地面?”
“他们大多出手阔绰,近来寻我做生意的都排到明年了哩!”
“只是可惜水泥的制作同样费钱,小殿下先前资助的俸禄根本不够用,我只好眼巴巴瞧着。”
“小殿下,您瞧瞧我多可怜呐。最是心善的小殿下啊,您能再眷顾一下您的信徒吗?”
李承乾:……
孙文元笑吟吟,没半点不好意思。
李承乾面无表情:“我允了。”
说起来,他倒还记得“捉钱令史”这个政策。孙文元此刻所描述的关于水泥生意的利弊与他当初所料不差。
算算时间也差不多了吧?
“若是能借你五万钱呢?”
孙文元惊得被自己的口水呛到,这回是真的的没在调笑:“你,咳咳,你哪来的钱?”
“你别管,你就说如果借给你五万钱,但需要你每月偿还四千息钱你能做到吗?”
李承乾不确定当日他的话能不能对李世民起到效果,估算利息自然还是往高了去算。
孙文元轻嘶,手指不停轻颤,在心中默算。
“可以。”
“只要本钱足够,不说还四千钱,便是五千钱都不足为惧!”
更不预定,每月光是定金便足以偿还息钱。
李承乾瞬间大定,
“我带你入宫,先叫你去阿耶处候着等他回来。”
孙文元眉梢微扬,商人的直觉让他意识到了什么。
李承乾目光意味深长:“就把你刚才的话都跟阿耶说一遍。”
“哦,还有一点,最后替我
“捉钱令史。”
孙文元却是连犹豫都没有便应下了。
***
东宫。
李世民接过长孙如堇递来的帕子,擦拭着先前在藉田礼上留下的汗渍。
“二郎,侧殿有位小郎君候着,说是承乾带进来的。”
“瞧着眼熟,应是上回我有过一面之缘的孙文元,孙思邈的药童。”
李世民将帕子甩到案桌之上,汗水还未擦尽便作弄似的一把从身后圈住长孙如堇,黏黏糊糊地蹭着。
热腾腾的身体贴了上来。
“让我抱一会,观音婢的身子又凉又软,比帕子可舒服多了。”
长孙如堇低低而笑,自然地靠着他的胸膛,也不觉得隔着汗水有什么黏腻的。
“孙文元,啧,估摸不是水泥就是矿洞。”
李世民说着将头埋到女人肩窝处狠狠一嗅,这才恋恋不舍地将人放开。
“好了,我又有力气见人了。”
长孙如堇嗔道:“油腔滑调,不耽搁我的陛下和太子做正事了。”
话听着正经,可偏偏人走之前还踮脚啄了李世民好几口。
所以当孙文元瞧见男人时,男人的眼角眉梢皆是春意,看起来心情大好,他连礼都没行完就被叫了起来。
可怜至今还未有过女人的孙文元简直是二丈和尚摸不着头脑,只觉得今日父子俩是一个比一个奇怪。
“说说吧,承乾那小子叫你过来可是有什么新发现?”
孙文元眨眨眼,当即摆出了说书人的做派。
“却说今日……”
李世民盯着眼前人手舞足蹈的夸张动作,似笑非笑:“需要我为你寻来一根惊堂木吗?”
孙文元嘿嘿一笑,脸皮厚得可怕,飞速讲完故事后腆着脸反问:“陛下的意思是您认可了我的说书水平?”
“那可太好了,往后我又多了门手艺养活自己。”
李世民眉心微动,虽是好笑孙文元这般有趣逗乐的姿态,可他并没有忽视其话中提到的捉钱令史四个字。
想来这才是李承乾想要将人把他推到自己这里的真正目的吧?
至于矿洞的真假不明的传闻,李世民其实从一开始就没报什么希望。
毕竟这最开始的由头不过是李承乾所谓的游记,除非真能找到一个,不然他暂且没有精力去管此事。
反而水泥是当下最要紧的。
李世民微微后仰身子,搭在膝上的手有一搭没一搭地轻点着:“你刚才说现在的水泥生意很火热?”
孙文元还是那样一副万事皆不上心的懒散模样:“是啊,小殿下与我的想法是一样的。”
“我跟进疗养院的修建又没遮掩过,虽说具体配方其他工坊学去的不全面,但只消再多试试,品质比不得我荣德陶坊却也可以推出使用了。”
李世民眯眸,脑中瞬间调出先前房杜二人整理出来的长安商贾的资料。
生意无非就那么几样,手下有各式各样作坊的商贾并不算少,至少在一百户里二三十户还是有的。
既然如此……李世民沉吟片刻并没有打断孙文元的发言,反而是目光灼灼地示意其继续。
孙文元心思流转,面上却看不出来分毫。
“世人大多重视死后哀荣,便是连普通百姓有条件的都不愿意匆匆裹一卷草席下葬,更不用说那些有钱的大官和宗室了。”
“生前的房子他们要顶顶好的,死后的住处自然也不能差。”
“所以按我估算,就算长安城内所有的工坊都来做那水泥,也至少三年内不会短缺生意。”
毕竟长安城内最不缺的便是富贵人家了,不是吗?
孙文元骤然抬眸大胆地直直对上位于上首的男人的视线。
男人的目光幽深,可却仿若能蛊惑人心一般,直直看进他的心底最深处,他所有幽暗的野心私欲和未竟之语都无法逃脱眼前人的双眸。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殿内安静得可怕。
不知过了多久,李世民突兀一笑打破这一室寂静,孙文元这才发觉自己的背后早已被冷汗渗透。
李世民好整以暇,没有接孙文元而话茬反而是自言自语:“捉钱令史,本是打算三月后推出的新政。现在看来提前告知你这小郎君倒也算不得亏。”
话落便自然而然讲起了关于捉钱令史的所有细节。
其中关于息钱一块,他与房玄龄争论数日,最终定在了两千五百钱。
孙文元呼吸一滞,眼底迸发出惊人的光亮。
李世民侧首,整个人愈发闲适自若。
他很清楚五万钱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原先可能只是眼馋而无足够空闲本钱下场的商贾也可以咬咬牙参与进这一场狂欢。
也意味着,事前他与承乾所有关于捉钱令史的担忧都至少有泰半会在当下消失不见。
五万钱可以实实在在投入生意生产,因为这五万钱足以换回来一个令所有商人都无法拒绝的回报,所以他们不会为了苦恼于还钱而选择转贷给百姓。
同样的,这五万钱的获得名额或许也不会是他下令强制择人的存在,毕竟于商贾而言自身主动和被迫接受之间的差别还是不小的。
底层的不重要的官身他照给不误,朝廷得了钱,商贾赚了钱和地位,也唯有那些积蓄百年的大族和有钱人家出了血替朝廷补足这个缺口。
可与往前不择手段地从他们手中抢夺骗取不同,这一回,他们可都是甘之如饴啊。
李世民眼尾轻轻一挑,那双凤眸中里漾着细碎又狡黠的光。
他是最耐心的猎手,不动声色间便铺开了天罗地网,只待猎物懵懵懂懂却又心甘情愿地扑入网内。
“孙小郎君——”
他笑得温和,可还未等他补充完全,早已敏锐明了个中关窍的孙文元连连躬身,那模样别提有多真诚。
“陛下,您的政令我必会好好传达给大家的。”
孙文元拍拍胸脯,双眼弯得像只偷腥的狐狸:“到时候我带来的人数可能会远超陛下所料。”
李世民哈哈大笑,豪气无比:“尽管带,便看你能不能填满我的胃口!”
***
太子寝殿。
“大兄再讲一个嘛!”
李承乾被拽着他袖子不停娇声的请求给迷得失了心智,他半弯腰连语气都不自觉放软细声细气道:“好好好,这次上课是我迟到,我的错,那就再讲一个。”
“嘶——”
隐藏在一众皇子公主背后的苏文茵蹙眉,垂着眸子陷入沉思,只是可惜此刻并无人注意到她满脸的不解。
苏文茵每隔几日在几个大人的默认下入宫来陪着长孙皇后,然后陪着陪着就配到了太子李承乾的住处,时不时也会跟着大家上课。
只她到底不是宫里人,近来坊间名气很大的长安笑笑生的书她自然是看过,而且她也喜欢,日日都在等那人的新作。
可是,苏文茵眸底是满满的疑惑,盯着人群中拖长语调的李承乾,她怎么感觉太子讲故事的风格跟那个长安笑笑生很像?
是她的错觉吗?
“苏六娘子,一个人躲在后头做甚?来!”
苏文茵猛地从思绪中回神,便见一张风流的笑面凑近在她眼前,温热的触感自手腕处源源不断爬上心尖。
李承乾将人带到身侧,以一种连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保护姿态。
呜——她的脸好烫,肯定是红透了。
苏文茵低着脑袋两眼湿漉漉的不敢再看他一眼。
至于什么长安笑笑生?早就被她抛到脑后了。
一旁大受震撼的李泰左看看自家兄长右看看害羞的苏文茵,心头浮现一股莫名的撑得慌的感觉。
“好了好了,讲完了,今日又该上了数理课了。”
李泰:!
不要啊,我不要学数理啊!
……
“也没强迫让你学。”
太史局,正低头翻看李承乾整理送来的数理知识的李淳风小声对身边人道。
长孙家庆长舒一口气:“那就好那就好,我还以为你刚说要教我是来真的。”
李淳风没有说话,只是盯着其中一页的资料。
长孙家庆眼见人又陷入了沉思,心中不断感叹喜欢数理的人就是不一样。
不再打扰这等仙人思考,长孙家庆唯恐自己的呼吸都玷污人家,只默默退了出去。
而就在长孙家庆退出后不久,李淳风捏着纸张的手骤然收紧。
他再也顾不得许多,抓起毛笔就飞速地算着什么。
如果按照太子提供的思路和想法,那么如他所算无错,半个月后左右便会出现所谓的天狗食日?!
天狗食日便是日蚀。
而日蚀……君道有亏,为阴所乘,故蚀。
李淳风深吸一口气,他得赶紧上报陛下此事。
陛下登基还未至一年,这并不是一个好的预兆,更不用提如今宫中可还有那位在心有不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