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春已在大家的不知不觉间来临, 寝殿内早早撤下炭盆,李世民推开半掩的窗户,目光远眺。
他的身后是同样脱去外袍的两位将军。
李靖抹去额角的热汗, 一双眼眨也不眨盯着桌上的舆图,间或用毛笔轻点几个地名, 而后便又陷入长久的沉思。
李世勣倒是乖觉,不敢打扰李靖思考,落后半步顺着李世民的视线望去:“陛下是在瞧东突厥吗?”
李世民懒懒地半靠在窗沿, 抬手招呼李世勣, 将人圈着肩膀送来自己身侧。
“今岁凛冬,代州都督张公谨一直关注着东突厥的现状,啧, 简直堪称百年一遇的大雪。”
李世勣没有半点不自在,他是土匪起家,这种好汉兄弟的做派反而叫他更加适应。
他坦然接受自家“土匪头子”的亲近:“东突厥的表现不尽如人意?”
李世民笑答:“何止是不尽人如意, 死了大半牛羊已是最微不足道的一笔,更要紧的是……”
他的声音渐低,圈着李世勣的手用力,将人的脸带向了长安城内鸿胪寺的方向:“瞧见了吗?”
“曾经依附东突厥的特勒各部落早便为自己寻好了退路。”
李世民哂笑:“大大小小十余个部落皆是秘密遣使而来,言说颉利可汗压迫甚重,要是我们大唐出兵,绝不阻拦。”
李世勣迟疑:“臣若没记错的话东突厥的大后方便是铁勒族最强的薛延陀一部?”
“他们都倒戈了,颉利还真是不得人心至此啊。”
李世民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轻点:“不仅如此, 一些部族同西域诸国亦有往来, 他们的诚意可远不止一个东突厥。”
“西域的良马我瞧着眼馋得紧, 宝马配马掌,正正好。”
李世勣下意识回头看向李靖, 李世民见状带着人坐到李靖对面。
“臣这大半年一直在并州,对马掌的了解倒是不及李靖。”
李世民自然而然接过李靖递过来的舆图,头也没抬:“这不是调你回长安了吗,先跟着药师兄好好学学见见,日后征讨东突厥你可是也要自领一军的。”
李世勣轻咳不语,他知道陛下总是对他放心不下那放心不下这的,有时候他都怀疑自己在陛下心中究竟是个什么样的形象。
李靖瞥了李世勣一眼,难得没有拆穿他的窘迫,轻轻颔首。
李世民飞快扫过几个地点在标注的小字,话对着李靖:“灵州、白道、碛口……若是我们从朔方而起,颉利最可能逃窜的确也就那么几个地方了。”
“出兵的时机呢,你想得如何?”
“前日大朝会上长孙无忌明确反对今岁动手,我后来想了想确实太急。才与颉利渭水定盟,铁勒各部也就是暂且受不了来秘密投我,表面上看颉利未到山穷水尽之处境。”
“还是得再等等,我从中斡旋挑拨,等到颉利彻底落到众叛亲离之际才是最好一战定鼎的时候。”
李靖沉吟:“臣同陛下的想法一致,最好再等个一两年。”
“马掌适应需要时间,与之带来的不同的骑兵作战也需要训练,只出兵具体的时机月份,方才陛下不是同李世勣讲明了吗?”
“东突厥在寒冬最是虚弱。弓弦不备人困马乏,各族因为颉利的征收赋税其异心不满也恰恰在此时最为强烈。”
“如此一来天时地利人和颉利样样不占,战力十去其五,唯有一点……”
李世民无奈,将认真听他们二人讨论战略到都要贴到他身上的李世勣推开一点,与李靖异口同声。
“我军将士却也是血肉之躯。”
李世民冷静非常:“别无他法,最好也最笨的法子不过是叫将士们提前在寒冬训练。”
李靖与李世勣皆是一默,确实如此,保暖的衣物大差不差根本不可能在短时间内……
“阿耶!”
“儿承乾求见阿耶!”
李世民当即起身,大步推开殿门在李承乾猝不及防之下将人抱起走来。
两位将军谁不知道一个时辰前宫中发生的那一场意外,自然体谅一个父亲急切的心情,可还未等他俩告退,李世民反而是摆摆手叫二人安生坐着即可。
李世民当然是有自己的想法,君主自然是文武都要相通。
教习,偏偏武功一项学习的机会不多,今日就是一起。
经过大半年来跟李世民相处,李承乾早就能厚着脸皮真把自己当成小屁孩,一些李世民格外亲昵的举动他都能受得大大方方。
可这!
李承乾双颊红通通,偏偏李世民双手揽得紧紧的,他只好看天看地就是不看眼前低头行礼的二李。
他听到了!
他已经九岁了,转年就要十岁了。
孩子,他已经不是小孩了!
哎,既然十岁出头的“他”已经有了小孩,那现在身边怎么除了苏文茵一点都不见别的女人?
莫不是他穿越后的身子实在太虚让他老爹也忧心忡忡?
越想越歪,李承乾干脆破罐子破摔,直接将头靠在李世民的肩膀上。
他不管,反正在李世民面前他永远都是小兔崽子嘛。
李世民从他怀中捞出一个陈旧的布袋,将人安置在自己的膝盖上,怡然自得:“承乾是来给你阿耶送东西的?”
“这布袋的做工瞧着不像宫里的,是外头买的?”
李承乾蒙头做鸵鸟:“这是去岁我与顾重林第一次见面时他送我的赔礼。”
“用的是西域传过来的白叠子做成的布,阿耶你摸摸,是不是与麻布丝绸完全不一样?”
李世民眉峰微蹙,与二李对视,均是从对方眼中看出了惊诧。
白叠子稀罕,但还没稀罕到他们不认识的地步。
白叠子的花雪白好看,作为观赏来说是绰绰有余,他的私库里还有两盆年初高昌上贡的白叠子。
谁也没有想到寻常作为观赏的花居然也可以织布。
李世民不动声色将布取出平摊在桌面上。
李靖和李世勣就着他的眼神示意一个个都上手感受了一番。
白叠子纺出的布颜色雪白无比,便是摸上去都能感觉出来一股不同于丝绸的滑顺。
而且这厚度这感觉,李世民指尖不断摩挲,虽然以他的眼光大体上还是粗糙唯有局部格外厚实温和,但这已经足够了。
只是从这块水平不一的布上头能看出一个很严重的问题,这种将白叠子的花纺织成布的手段定然还十分不成熟。
这意味无法大规模产出,只能在小范围小打小闹。
可若将这个问题暂且抛到脑后,专心致志来看这布的好处……
李世民眯起双眸,低声吩咐内侍将一旁的外袍拿过来。
内侍双手奉上,李承乾早就偷偷观察着他的反应,见状悄眯眯伸出手感受了一下。
李世民好笑不已,一弹李承乾的额头:“你小子自己身上不就披了一件吗?”
见着小家伙愣了片刻,他干脆握住他的手一起感受了一下寻常外袍里头填充的材料。
摸起来的手感像是芦花柳絮,这两样东西给人的感受是干瘪瘪的,就算是填充用来保暖其实效果也并不好。
差距太大也太明显,李世民摇摇头又轻抚上棉布。
尽管李承乾从来到寝殿后只说了那么一句话,可李世民仅仅从棉布的手感上就能将他的想法猜出个八九不离十。
“你小子是想说这玩意能保暖?”
一旁的二李没有如李世民般想得那么远,没考虑缺陷只关注当下。
方才三人还在叹息冬日的御寒手段,这布来得却是及时。
二人的眼睛都亮得惊人,李世民看出来了他们的兴奋,他没有急着发话反而是叫内侍上了两壶一模一样的热水。
手感可能会出错,但肉眼可见的却难以作假。
李承乾好奇,扒拉着男人的衣襟探出个半个身子:“阿耶这是要做什么?”
李世民好笑,空出一只手将自己的外袍和棉布同时盖在茶盏上。
“这不就是我儿所言的格物吗?”
“格物致知,口说无凭,总得格出一个对照一个道理才能肯定这布与寻常衣物的保暖成效有何不同。”
李承乾双手撑着下巴,微微抬眸,入目的就是男人流畅俊逸的侧脸。
李世民很认真地将所有他说过的话记在了心里,对于格物致知的学习同样也很快。
他还未起头,李世民已然顺其自然将格物的道理用在了方方面面。
而李承乾从不怀疑古代所谓的上行下效。
他或许是觉得格物好用,可这其中未尝没有帮衬他一把的心思。
李承乾笑眯眯,忽而轻轻凑上了蹭了蹭男人的脖颈。
所有人都耐着性子等待,约莫一刻钟后,李世民将其揭开。
李世勣最为耐不住,上手触摸杯壁,差异太过明显。
一杯尚且冒着热气,另外一杯已然达到温温的可以入口的程度。
李靖惊叹:“居然差这么多!”
他的声音染上了急切:“若能将这布用作军需,先前陛下同臣的担忧便不足为惧!”
李世勣慢了半拍,虽他作风向来粗糙,可到底做了这许久的并州都督,于民生一道他亦是看重的。
“不仅如此,若是能用在民间,百姓过冬可算是能轻松些了。”
李世民目光灼灼,固然他觉得这布的制作或许存在很多问题,可是李承乾既然能将布送到他面前,便不可能不知晓其中的隐患。
李承乾终于让自己蹦出李世民的怀中,他仰着脑袋,往昔稚气非常的面庞已然有了几分凌厉的色彩。
他毫不犹豫胡说八道:“是,这布最大的不足便是制作不便。”
“可赠予臣布的顾重林早就有了新的想法。”
“可惜顾重林后续去了林邑,无法一直耽搁。但臣却日日都在思考,实则早在去岁就与吴工匠的夫人黄娘子有了合作。”
“如今已有半成品的工具,只需再稍加修改便可投入使用,使白叠子方便纺织。”
先前的他或许还无法这么信誓旦旦,可有了青天上传的图纸,他是再也没有后顾之忧。
“现今唯一要做的就是尝试种植。”
“这种子最佳的种下时间是在三四月份,若非如此臣不会等了许久才将这宝贝献出。”
“臣的想法是在宫外派几个能手去臣名下的田亩,将种子大半都种下。”
“而臣的宫中后苑也可辟开一片土地,由臣时时跟着看着,有什么问题了臣也能很快知晓总结经验。”
“只可惜这白叠子多产自西域,臣手中种子不多,现在种下等明年扩大范围于军需必是不足的。”
李世民心中微动,李世勣连连忍笑,他满不在乎摆手:“小殿下,种子一事恐怕用不着忧心。”
李世民轻哼,话语意味深长:“那几个使者,啧,运输良马的途中顺手捎带一些种子想来不是件难事。”
李承乾迷茫抬首,只见男人笑眯眯,瞧着就是要坑人的模样。
哎呀,又是谁要“倒霉”了?
不管了,李承乾甩甩头,对男人的视线不躲不闪。
他提出棉布这点不单单是为大唐百姓士卒提供御寒的手段,还是为了更近一步。
李承乾深吸一口气,少年的嗓音稚嫩却又坚定:“陛下,臣献此物却也有自己的私心。”
李世民半弯腰,让自己与李承乾处在同一高度。
嗓音轻柔:“想要参与征讨东突厥的一应军务筹谋?”
李承乾一愣,对上的就是李世民温柔却又骄傲的双眸,而后他感到一双宽厚的手掌覆在肩头。
“阿耶一直都在等着你亲口提出。”
“李靖、李世勣,你们二人便做太子的夫子。”
“莫要让朕失望呀,太子殿下。”
这个江山迟早要交到李承乾的手中,而他的接班人绝不能是一个不通军事的存在。
这份期许沉甸甸的,压得李承乾有一刹那的犹豫。
“臣领旨。”
“只是不知陛下可否也做臣的夫子,臣想跟陛下学骑射。”
“儿的身体差更要多练练了,阿耶不许拒绝。”
可不过转瞬,他便自心底燃起了不尽烈火。
这本就是他最初的期许不是吗?
那是野心,也是誓言。
李世民欣赏他的大胆,欢喜他的“贪婪”。
所以他同样给出了属于帝王的承诺。
“有何不可?”
***
李承乾半蹲在地上,袍角满是泥点。
这段时间他日日都要在后苑待上大半个时辰观察棉花种子的出芽情况,便是连每隔几日的给大伙上课都改成了实践课。
因为家中事务好久没来宫中的苏文茵今日好不容易来一趟,在长孙皇后那还没坐稳屁股就被风风火火闯入的李承乾捉住手腕一并带了过来。
苏文茵直到此刻还有点迷糊,蹲在李承乾身侧,看着那一株嫩绿的幼芽在春风中微微颤动。
李承乾兴奋不已:“快瞧,这么多天大家种下的种子当前只我一人已然长成嫩芽!”
李泰撇撇嘴,懊恼地拍拍自己种下的位置,李恪下意识拦住他的动作:“阿弟莫要拍了,再拍下去只怕压得更严实这芽更加出不来了。”
李泰一顿,尴尬地摸摸鼻子,却忘了自己刚接触过泥土,这下子是满鼻子的脏污,跟个小花猫似的。
李恪憋笑,用手指指李泰半晌说不出来话。
或许是时常上课让本来不甚熟悉的几位公主皇子熟络起来,放在往前李恪绝对没有这样的胆子。
李泰不解,倒是李丽质无语,拉着汝南和襄城二人远离他,替二人拍拍手心的泥灰意有所指道:“做兄长的要重视自己的外貌,给弟弟妹妹瞧去了羞不羞呀。”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到了李泰身上,笑声再也压不住,便是后来的苏文茵都不自觉弯了唇角。
李承乾虚着眼凝视着李泰。
臭小子,他还想在苏文茵面前显摆显摆,没想到反而是李泰逗笑了她。
李泰莫名打了个冷颤,巴巴地凑到李承乾近前,闭上双眸将脸送到了他手上。
“阿兄,帮我擦擦。”
李承乾掌心温热,那是李泰全然的信任。
似乎前世二人互相憎恶的记忆还在脑内。
可一切都已经不一样了。
他忽而笑着用力一擦,自己的指腹也沾染了泥灰。
“好啦好啦,又是只干净的小青雀啦。”
李承乾环视四周:“身为皇子公主自是更要知民间疾苦,关于种子你们可以再问问司农卿,说不准几日后便出芽了呢?”
几个小家伙点点头,拖长了音调:“好——”
李承乾满意:“那行,我先回去记录这出芽的时间和具体的气候水分情况,等下课后你们去偏殿都拿一份资料,看看自己种的有哪里不足。”
“苏六娘子今日新来,她也得种,你们教教她。”
李丽质噔噔噔跑到苏文茵身边,牵上了她的手:“大兄放心,我会照顾好她的。”
李承乾点头,刚想走却突然觉得这样叫苏文茵过来直接下地连寒暄都没几句。哎,怎么看起来那么直男??
李承乾莫名心虚,当着众人的面拉过苏文茵,二人凑得很近咬着耳朵。
“你,有什么想要的吗?”
“珠花簪子?我私库里头有好看的,我给你挑一支?”
苏文茵知道这是好意,所以没有反驳只是有些苦恼,悄悄摸摸偷看了他一眼。
李承乾歪着脑袋等待。
苏文茵咬咬下唇,有些不好意思:“都不用,我近来迷上了长安城内出的一册话本子。”
李承乾警觉:不好!
苏文茵笑笑:“是长安笑笑生写的,我可喜欢了。就是他总是不出下册,所以就不麻烦小殿下送簪子珠花了。”
果然是他!
他已经拖更多久了?
好像是有几个月了吧?
小姑娘催更都催到他面前了,咳咳。
李承乾不自然:“不、不好说,我帮你打听一下。”
苏文茵眉眼弯弯,像是星子揉碎了撒落里头。腮边两个小梨涡浅浅,可爱非常。
李承乾一顿:“我一定帮你打听!”
语气坚定,然后表情严肃地捏了捏小姑娘粉嫩的脸颊。
就这么决定了,他这就回去更新!
苏文茵耳根子红红的却依旧放任李承乾的动作。
对着近在咫尺的结合了李世民和长孙如堇两方优点的脸,脑子都在发晕,一双眼只跟着他。
李泰:……好不要脸的阿兄。
李丽质:……这是美人计还是美男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