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呦喂, 小殿下,你这,你这就算私底下与陛下商议都好过将事情直接摆在大朝会上来讲呀。”
“一传十十传百, 不知道有多少人家在背后笑话小殿下痴心妄想呢。”
遂安夫人忧心忡忡。
大朝会的消息传得很快,李承乾甫一下朝, 众臣明面上皆是佩服佩服,可私底下欲言又止的表情别提多难看了。
他的师父孔颖达陆德明等人护着他,虽然心底犹疑, 但护犊子护得紧。
李承乾是太子, 流言不敢传到他耳边,但短短时间内已是蔓延到阖宫上下,连遂安夫人都有所耳闻。
李承乾充耳不闻, 只是握了握遂安夫人的手。
本来念着小殿下能解释一二的遂安夫人等啊等,除却安慰只等来了一句跟冶铁毫不相关的话语。
“乳娘,顾十二心心念念他的大兄, 此刻我身边只有你最了解我与吴工匠和黄娘子的事情。”
“你去寻人将他们二人找来,就说太子召见,记得让他们把半成品的搅车一并带来。”
李承乾边说边拿起毛笔,沉吟片刻后抚平信纸。
遂安夫人一愣,但小殿下说完这句话就自顾自写起了信,她张张嘴巴面色焦急。
李承乾也不管遂安夫人跟个木头似的杵在身侧,此刻的他正在努力回想那日他在论坛上记下的高炉简图。
想要提高铁的产量和质量,这第一步就是要重点抓冶炼的工具。
一个高高大大的古怪炉子渐渐在他笔下出现, 遂安夫人越看越神奇, 瞅瞅小殿下认真的侧脸, 所有的焦躁在一瞬间奇异消失。
她抿唇,领命告退。
沉浸在自己世界的李承乾丝毫没注意到外界的动静。
他一会皱皱眉一会咬咬笔杆, 画画停停结合自己估算的数据,一步一步将所有高炉内所有精细结构勾勒。
虽然这份草图绝对做不到上手就能打造,但相比他画曲辕犁时已然进步太多,至少制出个大概用上一用不成问题。
李承乾已被这一年来的种种认清现实,从不认为来自后世的自己能做到所谓的降维打击。
不论是曲辕犁还是冶铁的高炉技术,本质上在历史的长河中早早便被古人发现做出。
他们从来不蠢,缺少的只是视角和经验。
李承乾所做的很简单,加快那一步的经验积累过程而已。
他相信这样一份大体框架送出去,后续的细节修改由老百姓出力肯定是足够的。
李承乾深呼一口气,工具有了,还剩下冶铁的温度。
模糊的尚未分文理的高一的记忆中,李承乾还记得那几幅插图。
用不同的原材料烧制冶炼相差的温度不可同日而语。
若他没记错,唐朝时期常用的是木炭冶炼,温度不够高,人力畜力相继用以鼓风,所以制出来的铁较脆,产量也远远不够。
铁的大规模演变是在宋朝,原材料的改变同样。
煤炭?
焦炭?
他还记得那次文理科生大战中有网友提到过焦炭。
以他仅存的理科知识,焦炭是煤炭经过加工而来的。
现代炼钢他曾意外观摩过,用的是焦炭。
煤炭直接用会有什么不足他不知道,但终归中国是产煤大国,先用煤炭顶上,炼焦倒是方便,差人就当木炭一样去烧了。
至于哪个地方的煤炭炼焦效果最好,多试试就知道了,他是太子,最不缺的就是权力。
至于冶铁之后的炼钢,作为历史系的学生,灌钢法这三个字可是大名鼎鼎。
只可惜灌钢法在宋以前记载十分粗略,技术尚且不成熟。
他指依稀记得宋元时炼钢好似要什么生铁熟铁交替来放……哎呀,炼钢暂且太过遥远,等有时间他得亲自去一趟冶铁炼钢的工坊,不拘什么地方,至少得跟着老师傅学习一段时间他才有把握接手相关事宜不被下臣糊弄。
实践出真知。
他这个太子身份本就做不到如李世民登基前般在民间历练,再不努力一点如何能在未来接手偌大江山。
李承乾搁下笔,关于冶铁的工具方法注意事项等等他写了整整几十页的纸,他将纸收拢放好。
这份书信自然是送往鄂州官府的。
发现新铁矿事关重大,恐怕他一时半会被“扣”在鄂州官府回不来。
正好他信不过别人,只,能托付这般重要秘事。
这信走得自然不是飞鸽,身份的光环总要蹭一蹭的,他的阿耶最是心软,求一求便能将这封信混进急报系统替他送去。
李身份的便利。
他爹是李世民,爹,反正他爹也乐得所见。
。
冶铁急不得,棉花却是迫在眉睫。
后来几个月他又出宫看过好几次,结合自己后苑稀稀拉拉的棉花他又总结出几个要点。
种棉花尤其不能舍不得水肥。
种前要有底肥,有了花蕾在开花前后也要各施一次肥,不若如此,费时费力种出的棉株矮小,产量也少。
对比前期的投入太过得不偿失。
李承乾思索着从殿内一角取出昨日才送到宫中的几大麻袋新鲜棉花。
打开一看,雪白柔软,就是点点棉籽格外碍眼。
棉籽有毒。
这事他本是不知道的,还是在采摘那日他去瞧了瞧,恰好有个老农的孩子被带来,贪玩偷吃,上吐下泻的,实在没法子,最后将人紧急送去疗养院。
所以用人力来去籽效率低又危险。
且这事也是极其重要的,任何一项新东西的推广初期都是最脆弱的。
哪怕出一点意外,眼红的同行竞争定是免不了大肆造谣泼脏水。
李承乾想了想。
彼时宋夏至一直在疗养院教授护理,孙思邈也安心在此地写自己的医术,闲暇时做做义诊,那孩子送来就得了他们二人的照料,并无大碍。
招招手叫一个内侍让孙思邈与宋夏至将棉籽有毒一事传扬出去。
这二人一个精通护理,一个医术老练,在百姓心中地位都不低,由他们出面效果最好。
做好这些,吴工匠和黄娘子才跟着遂安夫人姗姗来迟。
再度见到这二人时李承乾有些感慨。
人还未彻底走近,黄娘子那熟悉又热情的嗓门便先传来,李承乾一下笑了。
“许久未见了。”
……
“许久未见了。”
李渊懒懒地半曲着腿,将眼前的酒杯推到自家儿子跟前。
自从彻底去了争权夺利的心思,他和李世民之间的关系以他单方面的视角来看,居然奇异地开始缓和。
李世民不咸不淡,抬了抬眼皮子。
“是啊,阿耶看着精神头足了很多。”
李渊点头:“有儿如此,我还有什么可担忧的。”
“小美人天天围着打转讨好,换你来你也该满面红光。”
李世民笑了笑,吃了一口李渊递来的酒。
“前朝处处要我出面,更何况有贤妻在侧,足矣。”
李渊大笑:“你确实跟我不同啊。”
“好欢宴好颜色好游猎,你处处与我相同。”
李世民没有说话。
李渊语气渐低,带上丝不易察觉的喟叹。
“可你又处处都不像我。”
“简直是跟我最不像的儿子。”
李渊垂眸,一饮而尽:“你像你阿娘。”
那个骄傲肆意、张扬倔强的女郎。
“我待你……不够好。”
李世民眉眼平静,瞧不出来什么情绪。
“你对承乾很好,好极了。”
“大朝会上的五年之诺连我都知晓了。”
“蜀地正逢旱灾,你还真是纵着他胡闹。”
“顶着满朝文武的反对不解护着他,累吗?”
……
“自然是不累的。”
黄娘子乐呵呵地抚摸着立在殿中的搅车,虽然她眼窝处的黑色显然不怎么有说服力。
“后来我说是暂且搁置,但看这与初版不大相同的搅车,黄娘子明显是日日在研究,我钦佩黄娘子。”
捧人的话李承乾是一套又一套,直夸得黄娘子心花怒发,吴工匠也是满脸自豪。
“新式纺车顺利推了出去,做起来不难,我很快又没事情做了。”
“这不是前段时间长安有几处田亩种上了白叠子,我想着小殿下先前提过一两嘴搅车的用处,跑去悄悄打探。”
“嘿,还真叫我有了想法。”
“原是为了去那雪白中的籽粒,白叠子长这样,我和夫郎一合计,马上找出了先前我一直想不明白的问题。”
李承乾自从那日自青天那处讨要来图纸过后一直默记在心。
如今将眼前的搅车与之对照,只有二轴滚轮之处有些许差别。
李承乾从麻袋中拿出捧捧棉花,大把大把塞入进口。
吴工匠见状自觉自发上手帮忙。
李承乾嘴上不忘提醒:“棉籽有毒,小心。”
殿中几人均是一惊,遂安夫人着急忙慌就要接替李承乾,李承乾侧身。
“无事,总不好我什么都不做尽将危险的活推给你们。”
遂安夫人不说话了,叹气招呼着内侍宫女一起帮忙。
黄娘子顿了顿,立马转动把手,棉籽落于内侧,净棉落在外侧,扁扁的,纤维紧密纠缠,一点都不适合纺纱。
众人忙碌之际,急切娇呼叠声而来。
“大兄大兄,你今日所为实在太过冒险,大兄,我去替你求求阿耶!”
李丽质脚步匆忙,被李泰牵着噔噔噔跑来,累得上气不接下气。
向来快活非常的李泰脸上满是小小的愁容,他担忧地看向李承乾,另一只手还在不断轻抚李丽质的后背帮她顺气。
落在两个小家伙后面的是唇角挂着笑意的长孙如堇。
李承乾挥挥手,一心只在搅车的效果上。
长孙如堇弯腰,摸摸他们的发顶。
然后李泰和李丽质便瞧见了阿娘漂亮的面庞靠近,语调柔和。
“噤声,先看看你们大兄在做什么吧。”
“可是……”
李丽质眼眶红红的。
长孙如堇轻轻眨眼:“不相信你们大兄吗?”
……
“我相信承乾。”
李世民搁下酒杯,直直对上李渊的视线。
“我相信眼见为实,也相信自己的判断。”
“群臣反对。呵,武德年间的哪一次出征到最后我所面对的不是大半将领的反对?”
李渊一愣。
“可哪一次我有过放弃?他们跟着我夺下了一座又一座的城池。”
“至此,心服口服。”
李世民眉眼染上讥诮。
“连尝试的勇气都没有,连承担责任的胆识都没有,又如何坐得上那个位置?”
李渊默然,李世民直白又露骨的一句话叫他面色涨红,羞愧之感萦绕心头。
李世民愈发咄咄逼人,他自豪于少年时立下的不世之功,却也欣慰自己的血脉一点都不像眼前这个男人。
“困兽畏首,失开拓之爪牙。”
“稚子怯步,丧担当之脊梁。”
“我的儿子,我会教好护好他的。”
李承乾要权力,他顶着满朝的压力给他。
但结果却需要李承乾自己一力承担,不论好坏。
一味工于心计搅弄风雨到最后却忘了一个帝王最重要的是站在群臣面前领着他们走过险阻。
李承乾有这个心,李世民有这个实力叫他磨砺。
待到百年之后,他想,自己这个儿子定会成长得比他想象中的还要出色。
满朝老臣从不是新帝的阻碍,而是他留给他最宝贵的一笔财富。
李世民抬眸,满是骄傲。
……
长孙如堇凝望着李承乾有条不紊地说出自己的想法,满是骄傲。
在弟弟妹妹面前,他是温柔又耐心的长兄。
在阿耶阿娘面年,他是撒娇又舒心的小儿。
这样带上凌厉锋芒的李承乾很少出现在李泰和李丽质面前。
他们二人眼中的惊诧褪去,渐渐染上的是连自己都无所察觉的钦慕。
李承乾听着吴工匠与黄娘子对于实验过后搅车尚且存在的问题,他点点头,一连串极其专业的说法冒出。
言辞之犀利几乎是瞬间点透了二人。
这不是单靠脑子中有个图纸记忆就能做到的。
黄娘子若有所思,摸上去籽后的净棉。
“若照小殿下能纺纱做布的说法,这样紧实的手感,是不是还缺少最关键的一步?”
“黄娘子说得不错,更加软和的白叠子不仅能更易纺织,当作冬衣的保暖填充材料效果也定是更加好。”
黄娘子扯扯自家夫郎的衣袖,吴工匠轻咳:“莫看我,你想要什么我帮你打,纺织活计我是真的不懂。”
黄娘子瞪了眼吴工匠这才犹犹豫豫看向李承乾。
“是不是可以用手去把它扯开?”
李承乾不打算直接说出结果,而是暗中引导。
“这样会不会太累了?而且人手去扯也无法做到面面俱到,到时质量不一就麻烦了。”
黄娘子蹙眉:“也对,那也要用工具吗?”
“可以……把它锤开?”
李承乾以手指做线,不动声色地上下轻弹棉花:“锤开,有意思。可这样会不会太难控制,白叠子娇嫩,一锤下去恐是不妥。”
“那就用木锤的力气引接别的东西,要更细更小……”
黄娘子喃喃自语,盯着李承乾的动作猛然瞪大双眸,她一拍双掌,嗓音中是难以掩饰的激动。
“线!可以用线去弹!”
李承乾再也抑制不住笑声。
“弹,好一个弹!”
“黄娘子与我不谋而合。”
李承乾从暗格拿出一张图纸,上头潦草画着弹棉花的工具。
吴工匠眼眸发亮,拍拍胸脯。
“交给我吧!”
几人谈笑风生,气氛越发火热。
没有对未知事物的惶恐,不惧可能做不出成果的失败。
长孙如堇一手牵一个小朋友。
“他们都好信任阿兄哦。”
李泰不知为何,看着被几人包围的李承乾心中生了莫名的羡慕。
李丽质抬头:“是啊,他们那般热切,就好像是发自心底的想要帮助大兄完成这些东西。”
长孙如堇转身,眼眸中却是再也遮掩不住的细碎星光。
这一刻的李承乾像极了她那顶天立地的夫郎。
无所畏惧,举手投足间充满了难言的魅力,叫人心悦诚服叫人甘愿追随。
李承乾真的在一步一步靠近李世民,那样热切,那样动人。
见了这样的他,心中还会有对那个五年之约的怀疑吗?
不会有了的。
“走吧,咱们莫要打搅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