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寝殿。
不知道自已的回信有没有启发到陈蓉的李承乾, 此刻的心思正全部落在眼前那个自行请命的黄娘子身上。
“你说你要跟着那些种出白叠子的老农一块前往?”
“为什么?”
“你并不懂得如何种植白叠子,不是吗?”
“这次种植纯粹是赶时间,赶在严冬来临前最后收获一次, 哪怕因为寒霜会让白叠子减产,可这都是为了明年春季的大规模铺开做准备。”
“时间紧任务重, 更何况路途遥远甚是辛苦。对于那些愿意前往的老农我皆是许以重利。”
李承乾苦口婆心,细致非常地点出了其中的不易。
“你呢,黄娘子?”
“你若是好财我予你的不已经足够了吗?”
“就算是你不放心白叠子的后续制作, 可等下一批收货至少需要大半年的时间, 你不必如此心急。”
“更何况你刚才不是跟我说新式纺车并不适配白叠子的制作,而那被你搁置小半年的织布机你想要改进也需要时间啊。”
李承乾的说辞挑不出一点毛病,桩桩件件都是替她着想。
黄娘子低着脑袋, 声音低低的。
“不是为了钱。”
“小时候家里穷,大冬天的家里也只能穿麻衣。”
“我曾亲眼目睹对门的邻家阿姊生生冻死。”
更何况那日朝会讨要铁矿的赌约早就传遍了长安,褒贬不一, 还隐隐有向大唐各地传播的迹象。
黄娘子虽然不懂什么铁矿不铁矿的,可她最清楚小殿下的为人,他从不是任性妄为的人。
可耐不住小殿下拿出了太多太多的新东西,总有那么一批人时时刻刻看小殿下不爽,一有风吹早,脏水就泼了上来。
“而且,白叠子最初是小殿下坚持要种要制的,这样好的东西, 大家应该知道要这其中有小殿下的功劳。”
“我因着水转大纺车还有些名声, 我就是不想小殿下总是做隐在背后的人。”
李承乾不说话了。
黄娘子总是这样直白。
她做了大半辈子的市井小民, 精明又世俗,学不来所谓的委婉。
直白又露骨的悲伤, 直白又热情的好意。
所以李承乾不再劝说,只是点点头认真地盯着黄娘子:“你想好了吗,吴工匠他也同意吗?”
黄娘子的脸上又露出了那股子名曰幸福的微笑。
“他呀,我做什么他都会支持我的。”
“得得得,秀恩爱都秀到我面前来了。”
李承乾小声嘀咕,状似不耐烦地赶人,可心中却在琢磨,等到黄娘子回来的那一天,他一定要向阿耶讨一个足以够得上黄娘子的封赏。
黄娘子付出了这么多心血,仅仅是钱财哪里足够呢?
咳咳,虽然就黄娘子往日的风格来看,她可能更加喜欢这些黄白之物吧。
直到黄娘子走后,李承乾依然沉浸在自已的思绪中。
他觉得自已的体质真的很奇怪,身边的人初看不乏各种小毛病,可真遇上事儿了却是一个比一个执拗。
或许这该叫做物以类聚人以群分?
那看来自已也是这样的人呢,李承乾臭不要脸地想着。
其实这段时间李承乾本是将重心放在鄂州的,也不知是不是孙文元太过忙碌,他和他的通信时续时断,除却知晓孙文元已然让人打制高炉之外,他并无更多的消息。
所幸当初他跟李世民定下的是五年之约,给足了自已一条宽敞又体面的后路。
所以近日来他稍显空闲,黄娘子一提到棉花,反而让他想起了几日前暗暗截留下的一小批棉布。
大部分是为了留做种子,这不痛不痒的小部分嘛,李承乾到底是动用了万恶的封建主义的皇家特权,拿来给自已一家等到今岁过冬使用。
在宫中,他向来一视同仁,不去管皇子公主的母亲是谁,只数着人头都给做了一套棉衣。
过冬的被褥也是早早换好放在府库,还特意多做了,宫中的内侍宫女大多辛苦,李承乾自然是会照顾的。
李承乾点着手指,数啊数啊,才发现整个宫中眼下只剩下他阿耶阿娘那儿还没有换过。
李承乾朝外看了看天色,已是接近黄昏。
要不等吃完饭再去送吧?
正当他在心中规划,早就习惯了不过通报便跑进来的李泰和李丽质出现在他眼前。
李丽质胸膛起伏,手里红色大叉的试卷。
她一昂头,语气。
“大兄,这次你发的数理小测,我又得了第一名,拿了九十分,就些。”
李泰,颇有些幸灾乐祸。
汝南襄城在二十分徘徊,李恪也不过一十分上下。
这还能叫难看了些?
小妹说话还真是委婉。
一个爆栗敲在他脑门上,李泰呜咽一声,刚想理直气壮地瞪回去,谁料就瞧见一双比冰块还要冷的眼睛。
“一百分的卷子就做了二十七分,好得到哪里去?”
“青雀你还好意思笑?”
李泰这下子真的是乖得跟只小猫似的,柔柔弱弱地扒拉上李承乾的袖口。
“阿兄,我饿了。”
狗狗眼水汪汪黑黝黝,很难不让人心软。
李承乾叹气。
每次李泰被他骂,都只会来那么一招。
偏偏这家伙曾经因为太过听他的话懒得动一味节食瘦身饿到肚疼,自那以后每每李泰搬出那么一句话,李承乾纵使有天大的火气也都发不出去了。
一人就这么大眼瞪小眼,李承乾觉得自已这次应该至少坚持一刻钟再心软。
“大兄,今日晚膳有你最爱吃的炖肉。”
“你平日里都要食补,这样好的炖肉可是十天半个月都吃不到一次的。”
李丽质懒洋洋的声音传了过来。
两个瞪的跟乌鸡眼似的兄长回头,就见晚膳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上来了。
李丽质已经端端正正坐在了饭桌旁,津津有味地喝着鸡汤。
什么情况?
李承乾和李泰对视一眼,不约而同飞速坐下一言不发,大口大口吃了起来。
李丽质轻哼。
死要面子活受罪,她这两个兄长总是在这种小事上过于幼稚。
李承乾扒拉完最后一口炖肉,清清嗓子。
“你们一人既然来了,等会儿随我去阿耶阿娘那儿一趟吧。”
“上次制成的白叠子还剩一些,就差他们殿中的被褥没换了。”
李丽质略显迟疑:“哎,天色都晚了,我们现在过去不会打搅到阿耶阿娘吗?”
李承乾摆摆手,显然并没有意识到小妹这话中的深意。
“怎么会?”
“阿耶登基后最喜读书,向来手不释卷,不到夜半是不肯歇的。为这事,阿娘说过他好几次了。”
“现在不过戌时,哪里会打搅到他们?”
李泰沉默,一张脸上满是欲言又止。
阿兄不是他们二个中年岁最大的那个吗,怎么对于那事居然这般不敏感!
要是打断阿耶阿娘的好事……算了算了,他李泰全当是舍命陪君子吧。
李丽质抽了抽嘴角,为了自已文雅淑女的人设,终究将所有的劝阻都咽回肚子中。
应该,不会那么倒霉吧。
***
丽正殿。
殿中宫女内侍已然全数退下,昏黄的烛火下长孙如堇的轮廓愈发柔和。
因为政务繁忙,李世民已是有小半个月没有同自家妻子亲热过了。
李世民将人抱入怀中,额头相抵,眼见就要将唇落下,可到最后却方方止住,鼻尖亲昵地磨蹭着。
“好香的口脂,是特意为今夜准备的吗?”
“观音婢也想我了吗?”
长孙如堇耳尖绯红。
“我不管,我想你了。”
长孙如堇耳尖的绯红蔓延到脖颈,她懊恼踮脚,堵住了男人喋喋不休又恼人的嘴。
情动不过一瞬。
李世民再也按耐不住,一把将人抱起放入榻中。
衣襟半解,如狂风骤雨般的吻落到锁骨。
李世民只觉得观音婢哪儿哪儿都好看。
长孙如堇被男人铺天盖地的炽热压得意乱神迷。
李世民的手一路往下,可偏偏在这紧要关头,他那该死的好耳力敏锐地听出了殿内外由远及近二双熟悉的脚步声。
他猛然停住动作。
长孙如堇眨了眨湿漉漉的双眸,疑问之心显而易见。
李世民磨牙,一腔欲火无处发泄:“臭小子!”
长孙如堇一愣,当即哭笑不得,忍住心尖痒意轻咳。
“说不准是有什么要事呢?”
李世民胡乱抓起外袍披在身上,步子踏得很重。
“他最好是!”
话落,他一把推开门。
李承乾、李泰和李丽质二张莫名心虚的脸闯入他眼。
里头动静不算小,李承乾其实早就发觉了不对。
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他只能顶着弟弟妹妹同情的眼神上前一步。
“阿……”
“何事?”
李承乾话都没说完,就被李世民压抑沙哑的声线打断。
李泰和李丽质瑟瑟发抖,一人攥紧李承乾的一个衣角,努力减弱自已的存在感。
李承乾头皮发麻:“那、那个,对了,今日晚膳我吃到了肉。”
李世民像是被气笑了,心中燥火越发旺盛:“所以?”
李承乾:阿耶怎么都是两个字两个字的往外蹦,太恐怖了。
“我、我是想说我吃饭时想到了蜀地不是正在遭遇旱灾吗?”
“身为太子自该忧心天下,所以特意前来再问问阿耶后续。”
“是、是吧,青雀,丽质?”
李泰抬头刚想应声,正正好对上李世民那双似笑非笑又像是欲求不满的眼眸。
他一个激灵,鹌鹑样缩着一味胡乱点头。
李丽质深吸一口气,颤颤巍巍地扶住腿软的李承乾。
两个兄长都是不顶用的,关键时刻还是得看她。
“当然,大兄忧虑朝政,也是想为阿耶分担。”
夏日夜风恼人,吹得李世民心火不停。
但看着李丽质满是清澈单纯的双眼,李世民拢紧外袍叹气。
“咳。那就在这听吧。”
在场二人没有一人敢问为什么李世民不让他们进屋,这要是再说话只怕李世民会通通把他们丢出去。
当即心知肚明做乖宝宝样,听着李世民飞快的语速。
***
蜀地,益州。
益州大都督府。
“府库中存粮可够?”
高士廉捻着胡须,靠在窗边瞧着街上的“骚乱”。
还未将运进蜀地的粮食出手,可谁知官府突然言称朝廷已然调粮而来,下令开仓放粮,打得一众本想来发财的外地粮商措手不及。
小吏道:“最多只能维持小半个月,长史,这……能行吗?万一叫他们咬咬牙挺过去了岂非都做了无用功?”
高士廉笑笑:“不是说朝廷已然运粮来了吗?”
小吏一愣:“可是,国家初立尚且残破,就算是交州的新式早稻要运来至少也得一两个月。”
高士廉轻啧:“他们都是来赚钱的,我这边开仓放粮了,他们又怎会坐视不理?”
“只要有一人先按耐不住降价,其他人白等一日就是白耗一日。”
“蜀地难走,运来运出的成本极高,还不若就地降价卖出。”
甚至为了少些亏损,粮商之间还会出现恶意竞争,一个比一个低。
说到底他是皇后的舅舅,身份天然就是块很好的牌子。
他的话是假的不重要,重要的是在那些商贾眼中可是十一分的真切。
这就足够了。
一人慌乱会迅速传遍全员。
恰如打仗* 中的营啸一事。
高士廉眸光幽深,盯着街道上吵吵嚷嚷的粮商。
其中一个一咬牙一跺脚,好似是下定了决心,大吼一声。
“降价!只能降价!”
高士廉终是露出了这段时以来最为轻松的笑容。
商人逐利。
成也逐利,败也逐利。
***
“呃,好在一切顺利。”
李世民冷笑,这法子就是李承乾想出的,现在搁这跟他装什么庆幸。
李承乾明显看出了他爹越来越黑的脸色。
谁来救救我啊!
李承乾看向李泰。
李泰:低头数砖块。
李承乾看向李丽质。
李丽质:眼神飘忽,大兄我努力了,你自救吧。
李承乾紧闭双眸,视死如归。
“呵。”
“既然承乾愿替我分忧,那我这个做阿耶的自然也是要表示一一的。”
李承乾:?
李泰、李丽质:!
李世民语气冷淡,听得出来最初的那股冲动已经被无可避免地压了下去。
但李承乾一点都不觉得这是件好事。
李世民斜斜倚靠门边,长袍拖地,殿内烛火昏黄,隐隐约约能透过缝隙瞧出里头纤细的身影。
李承乾良心一痛:阿耶阿娘对不起我真的错了!
“冶铁一事你朝会上立诺时口气倒是大,如何,近来你与孙文元通信得如何了?”
“可有头绪可有进展?”
李承乾懵了片刻。
李世民抱臂:“我要你将所有的始末一一说与我听。”
“哦,对了。”
“你们二个都给我站在这,不许靠,什么时候承乾说完什么时候再回去。”
殿内传出微弱的噗嗤一声。
李承乾:……
他听到了!
他绝对听到了,是阿娘的声音!
阿娘还在笑,阿娘你怎么不来救我们!
李丽质握住李承乾的右臂,小小的脸上满是与年龄不相符的成熟,一眨不眨盯着他。
李丽质:阿娘也被你打断了好事。大兄,你为什么觉得阿娘会救你呢?
李承乾:……
李泰握住李承乾的左臂,小小的脸上满是与年龄不相符的哀伤,一眨不眨盯着他。
李泰:阿兄,我和小妹分明早便提醒过你。你没几年都能娶妻了怎么就不明白呢。
李承乾:……
算了,他认命了。
他与孙文元最近通信不多,想来是很快就能给他爹汇报完毕的。
***
鄂州,小半月前。
孙文元最近与李承乾通信不多,实在不是他不想而是他不能啊!
孙文元从矿洞中被拉出,整个人灰头土脸,腰侧的衣裳破破烂烂,擦伤随处可见。
“所幸无事,小郎君,矿洞底下还有其他人吗?”
孙文元喘着粗气,随意抹去脸上泥灰。
“没有了,方才那个是我救出的最后一个,如今所有工人都已安全逃出。”
小吏这才长呼一口气,左右看看拉着孙文元来到角落,语气愤恨。
“官府的人也不知在心急什么!小郎君说了如今矿井承重还未搭稳,就着急忙慌派人采矿,这下好了,险些酿成大祸。”
孙文元平日里吊儿郎当不代表他没有脾性。
只不过他的脾性皆是隐藏在那一张笑面之下。
他轻哼:“不就是觉得我是个小老百姓吗?东宫的来信可是给他们看过了?”
小吏嗤笑:“如今这矿可算得上半成是太子私产,小郎君背后靠着太子,我冷眼瞧着倒都是追悔莫及。”
孙文元从怀中掏出李承乾最后一次送来的书信,一把拍在小吏胸口。
“丢了我都不能丢了这个!”
“喏,这是小殿下用白话和标点写就的关于下矿洞的一应注意事项。”
小吏一看,登时头晕眼花,密密麻麻的字铺满了整张纸,用词用句十分口语浅显,各种解释也是不厌其烦。
下矿井的运用生物探毒,捉些小鸟小雀随身带着。
有结构精巧的承重木架,还要刻意保留部分矿体以做支撑。
下矿工人需得配备用麻布制成的内附木炭粉的口罩和藤条编制的防护帽,保证安全。
要求在矿点附近设立简易护理点,要帮护工人,也要时刻保持干净莫要造成水源污染。
……
林林种种,不一而足。
有些是小吏知晓的,有些是一些偏僻地方的习惯,但更多的却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小殿下……这是看了多少杂书。”
孙文元神秘一笑:“谁知道呢,总归这些东西能让采矿的工人更加安全快速不是吗?”
孙文元拍拍手:“好啦好啦,我们该回官府了。”
“呵,如今知道我是小殿下的人,我看叫他们出钱出力打制的高炉他们还敢不敢敷衍!”
***
“高炉?这就是你的新发现?”
李承乾戚戚然点头:“是,就是不知孙文元那进展如何了,若是顺利,高炉冶铁的成效必是能远朝以往的。”
正当他绞尽脑汁想要寻个借口出来解释那高炉时,李世民却是笑而不语。
李承乾一顿,期期艾艾看向了男人。
男人的脸隐藏在月光下,不真切。
李承乾脑子迷迷糊糊的,只记得自已被李泰和李丽质拖着走了回去。
哦,还有男人那一声堪称温和的笑意。
等等!
被拖着走到半道的李承乾回神,突然移开视线,匆匆忙忙转身。
“等一下,我有个事情要确认一下,你们可以先回去,若是要等,等我一刻钟!”
“哎!”
李丽质刚出声,眨眼就连他的衣角都摸不到了。
李泰瘪嘴:“阿兄不会蠢到自投罗网吧?”
李丽质咬唇:“不至于,要是再打断一次,我真的怀疑阿兄怕是见不着明天的太阳了。”
丽正殿。
李世民随手甩掉外袍,半生着闷气给自已倒了杯凉茶。
一双顺滑白嫩的手圈住了他的腰。
幽幽淡香萦绕而上,脖颈处湿热一片,柔软的触感不断撩拨他的心弦。
女人的吻不激烈,却在悄无声息间缠绕。
“一郎是想歇下了吗?”
“我可不准。”
李世民闷哼,难得带上了丝痞气:“观音婢果真是想我想得紧。”
轻呼低喘回荡在殿内。
殿外。
一步一挪保证自已没有出声的李承乾此刻正猥琐地趴在门上,听到让人脸红心跳的声音,长长松了口气。
因为李承乾才意识到,算算日子,历史上的李治应该就是这段时间前后怀的。
要是因为他没了弟弟,作孽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