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文元在鄂州冶铁的事项并不顺利。
他向来是个很诚实的人, 所以等他好不容易死里逃生后给李承乾的回信中没有遮掩地详细描述了他们当前遇到的困难。
虽然孙文元也在信的最后暗戳戳告了鄂州知州一状,当然,为了冶铁事业这可是完全合理的!
狐假虎威的感觉就是不一样。
孙文元大步迈入官府。
迎着先前对他不冷不淡甚至敷衍而现在对他恭敬有加的官吏, 坦然自若,面上一幅忧民忧国的神情, 心中却在不断暗爽。
可惜这份暗爽并没有维持太久。
至少待他瞧见立在后院中央那样式新奇体态巨大的所谓“高炉”和围绕众人面上的丧气之后,完全笑不出来了。
眼前的高炉在大体形制上依然能够看出过去冶铁炉子的痕迹。
乍一眼看去炉长和炉高多了不止数倍,炉壁的倾斜角度也显得更加匀称, 赏心悦目的。
再走近细细查看, 便能发现新式高炉与旧式的最大不同——用于鼓风的部分有了最大的进步。
不再是皮囊制成的单一风箱,而是尝试运用木结构做出了两个进风口,稍稍在脑中推理演示一番便能知晓不管是推拉都能送风。
使用略有相像的木扇在如今他们这个时代, 在一些产铁大州已有雏形,只是如此精妙的双作用样式实在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眼见孙文元似乎是盯着高炉陷入沉思,一手负责高炉打制的工匠强打起精神。
“风箱内部还放有一块活塞板, 箱体内部下侧是长风管,前后开口和箱子接通,中间则是向外出风口。”
“出风口里头有一个活门,让出风口和长管一半相通一半阻断。”
孙文元连连点头,他家本职虽是做制陶生意的,冶铁和制陶看似风马牛不相及,实则不都是烧烧打打?
他曾经颇有兴致,对于冶铁并非全然不知, 甚至可以说得上小有精通。
故而他听懂了工匠那么一大串细致介绍的用意, 喃喃接口:“如此一来, 活塞板做前后往复运动之时便可轻易做到连续鼓风?”
工匠点头:“是。预想中这样冶铁的速度更快,连续生产同样成为可能, 不必再做一会歇一会。”
预想中?
孙文元敏锐察觉到了工匠的用词,只是他疑惑还未问出口,早早强忍不耐烦的鄂州都督语速飞快。
“说那么多做什么,不过是空中楼阁幻梦泡影。”
“高炉哪都好谁都说好,可我们着手派人试过一二。”
“每每到冶炼的最后关头炉子都会耐不住热出现裂缝,严重一点的炸炉都曾出现过。”
“这高炉根本就是无法投入正常生产!”
怪不得孙文元没听出半点毛病,可刚来时大伙的面容满是忧愁,原来如此。
孙文元罕见拿出了十二分的认真严肃,直接无视都督这个人,琢磨了一下他方才话中的意思。
“你刚刚称炸炉是因为耐不住热?”
“这不对啊,旧式的炉子冶铁都不会出半点毛病,没道理更加精细的新式高炉会出现这个不足。”
都督不说话了。
他是做官的又不是铁匠工匠,听得孙文元的话也是半懂不懂,只好眼睁睁看着孙文元越过他走向了工匠铁匠聚集的地方。
“都督不介意等我们一会吧?”
“呼……无事。”
都督气闷却别无他法。
别说孙文元的背后是太子殿下,而太子殿下向来得陛下宠爱。
便是眼见提高冶铁效率不是一个虚无缥缈的可能,他都不可能在明面上表示出什么异议。
尽管提高效率这一点暂时遇了阻碍,但好歹有个盼头。
孙文元一点都没注意到都督脑中乱七八糟的内心戏,一味专心致志提出自己的问题。
铁匠偷偷用余光瞥了一眼都督:“这,小郎君的话很对。”
“不过若说先前与现在冶铁还有什么不同,只有用的冶炼原料不同了。”
孙文元反应过来:“煤炭,焦炭?”
“你们动作这么快吗?”
“这不是小郎君最早吩咐下来的吗?”
铁匠挠挠后脑勺:“先前高炉打制得慢,我们事情不多,就先紧这小郎君所说的煤炭和什么焦炭了。”
“反正鄂州也不缺煤炭。”
孙文元沉,这些与木炭相比如何?”
“好似有提高热度,但是具体多少我真的不知道,只是完全异。”
铁匠嘶声,说到半道上犹犹豫豫起来:“就这个不一样,小郎君,你说,你说,会不会是因为……”
孙文元蹙眉直接打断:“绝对不行!”
“煤炭和焦炭,殿下态度格外强硬。”
“其他什么都能改,唯
都连续重复了两遍绝对不行,那基本是没有其他可能了。
铁匠有些被看起来生气了的孙文元给吓到了,倒是工匠因为高炉时常要与他打交道熟悉他,知晓他脾性来得快去得也快。
工匠不着痕迹将人护至身后,打着圆场:“总归换了新的材料虽然体感不出来,但热度是有提高的吧?”
“大不了我再寻寻别的法子,耐不住热那就换一个能耐住热的炉壁,粘土砂石不拘什么通通拿来一试。”
孙文元揉揉眉心:“对不起,是我冲动了。”
“你说的法子虽笨却是当前最有用的。”
“至于其他,也试试用各地不同的焦炭,说不准不同的煤炭烧出的焦炭最后呈现的效果是不一样的。”
“最后,还有其他问题吗?一并告诉我。”
铁匠心有余悸地从怀中掏出一张皱皱巴巴的纸:“那个,如果高炉能顺利使用,我估算过,当前咱们挖铁的速度太慢了。”
孙文元扫了一眼就没看了,因为大半都是密密麻麻的算式,他晕得很。
“不论是增加再多的人手可能都无法提高一天的出量,这样的话长安那位放言五年之内翻上一番,恐怕,你们明白吧?”
孙文元一点都不想明白!
很明显在李承乾和他踌躇满志之际,计划了一大推东西,却独独忘记了最为要紧的关键一步。
冶铁能翻倍,前提是开采的速度足够快。
孙文元一攥拳,事到临头才发觉这样一个重大失误,该死!
可是采矿的手段无非就那么几种,除非能短时间内做出威力不小的东西去辅助开采。
但,这可能吗?
***
可能的。
甚至非常有可能。
李承乾收好孙文元的来信,在心中不断默念。
若非孙文元这次从有经验的铁匠那得到了提醒,恐怕一时半会他们二人都会被蒙在鼓里,那就浪费了太多的时间。
但这份笃定的可能同样叫李承乾呼吸发紧。
因为那份可能是火药。
虽然当前史学界对火药诞生的时间有异议,但在现代人印象中的□□真正大量记载是在唐末宋初。
是那自发明后可以投入于战争、改变战争格局的火药。
不过其中的危险同样不可忽视。
就算是这宋元明清火药成熟之后,使用火药采矿的记录有,但绝非占据主导地位。
只是若使用得当也能发挥意想不到的效果。
在正常的历史上,后世采矿速度的提高除了技术的提高,其中工具的演变亦是极其重要的一环。
自宋以后的冶铁炼钢技术可比唐代高了不知多少。
工具的坚硬程度不可相提并论。
李承乾打算做的很简单。
在确保安全的情况下使用火药先声夺人用以辅助,以最快的速度累计一批足够数量的铁矿。
然后就是耗费大量的时间不断改进冶铁炼钢水平,不走火药的捷径,切切实实为提高开采速度夯实基础。
只一点,火药实在太过特殊。
一经拿出,绝对不可能吸引不到朝廷的关注。
尤其是对战争极其敏锐的李世民。
李世民绝不可能看不出火药的潜能与价值。
李承乾用力握住藏在袖中* 发颤的右手。
他不知道火药的提前问世对这个世界的唐代来说是好是坏,亦无法推断自己所为究竟是好是坏。
冷静,李承乾,先冷静下来。
“小殿下?”
顾十二担忧的声音从左侧响起顾十二
李承乾转头。
顾十二的脸颊两侧有几乎不可见的浅淡疤痕,那是他曾经接种牛痘留下的。
“我不过问小殿下的政务,只是小殿下多少也得怜惜自己的身子。”
遂安夫人从右侧替他拢紧外袍。
李承乾转头。
遂安夫人的双手指腹布满细密的茧子,这双手曾在宫中帮助苏六娘的母亲接生,也曾亲眼见过产钳的诞生。
还真是……庸人自扰。
早从他穿越的那一刻,一切就已经不一样了。
牛痘产钳,桩桩件件都不是应该诞生在唐朝的。
早就不同了。
缘何他会在火药这一项裹足不前?
是因为火药往往是与战争挂钩的吗?
现代和平社会生活了整整二十多年的他其实潜意识里其实是惧怕战争的吗?
可是,李承乾咬唇,不行。
他是李世民的太子。
他生活在中古,万邦野蛮又残忍生长的时代。
他不可好战,却决不能畏战。
李承乾深吸一口气,既然已经下定了决心,那么首先要做的就是摒除杂念。
要是最后东西端不出来,空想些杂七杂八的,才真是叫人笑掉大牙。
他知道关于火药最浅显的一二三配比。
可真正下手去做跟在网络上随手打下一句话是完全不一样的概念。
尤其还是火药这种极具危险性的东西,他更加不敢有半点马虎。
所以,已经很久没有使用过的论坛他又得重新端上来了。
想到这儿,李承乾无奈地抚抚胸口苦笑不已。
好不容易才养得有点气色的身子。
果然万物万事皆有代价。
他想要得到超越时代的好处,付出的是自己的健康。
“十二,奶娘,你们先都退下吧,我有一桩很重要的事需要想想。”
顾十二欲言又止,自从刚刚收到孙文元的回信后小殿下就一直表现得很不对劲。
可是顾十二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若说是冶铁之事有困难,可看小殿下纠结的神态又不像单纯因为此事。
遂安夫人敛眉垂眸,安静地拉着顾十二告退。
只等到二人走远,确保周围无人时遂安夫人才轻声叮嘱:“去寻长孙家庆。”
“我和你的身份不能轻易插手前朝,不然传出去对小殿下的名声不利。”
“长孙家庆既是皇后的母族也是小殿下的侍读,由他旁敲侧击是最好的选择。”
顾十二连连称赞遂安夫人的机敏,小跑着去寻人。
遂安夫人盯着他的背影,长叹一口气,沉默着候在了殿外,随时等待她的小殿下随时可能的需要。
殿内。
在李承乾想通之后,真正令他揪心的已然转成了这件事该如何向阿耶阿娘开口。
火药不比其他,不像宣纸,可以委托陈蓉代他前往。
火药若要用于开矿,他必须亲眼盯着。
而对于采矿的弯弯绕绕,其实远不止他在给孙文元的信中的内容。
矿井的水排与通风实则早在汉代就有了雏形,可惜汉末数百年大乱不休,古代的技术传承比不得现代。
直到有唐一朝真正开启长久的稳定统一,许多本应该是常见的技术早已湮没在战乱当中。
不说相较宋代,比之前代说不准都是稍有退步。
而这些东西都不是一句两句或者几张图能够说清的。
他只能去一趟。
他必须去一趟。
偏偏……他是太子,是万万不能出事的大唐下一任继承人。
在现代,由长安到鄂州,不过数个小时的高铁路程。
在古代,那是路途不便,也是往来不易的跋山涉水。
前景迷茫,不知归期。
太过遥远的距离,年岁不大的自己,关键无比的身份,他想要亲自去一趟鄂州的可能性几乎等于零。
李承乾缓缓趴在桌面上,将自己的脑袋埋在双臂之间,似乎这样就可以短暂让他寻一方安宁。
不说李世民和长孙如堇肯不肯放人,他又哪里舍得呢?
还是孤儿时候的他,无比渴求父爱与母爱。
可直到他真正得到,才发现爱既是勇气也是负担。
是助他振翅高飞遨游九天的动力。
是叫他踟蹰不前进退两难的枷锁。
他的眼前仿佛浮现出李世民的侧脸,他的双眸一如既往地盛满了温柔。
长孙如堇站在李世民的身侧,一如既往笑盈盈地望着他,仿佛不论碰到什么大事她都不会急躁。
李承乾的眼眶红红的。
他实在是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