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孙家庆从文书堆中被火急火燎的顾十二拉来时, 二丈和尚摸不着头脑。
他甚至还有闲心开玩笑:“怎么,十二,是你家小殿下在念书的时候遇到什么不懂的地方了吗?”
“孔颖达和陆德明都特别欣赏小殿下, 就算有问题也不该退而求其次来找我这个小小侍读啊。”
跟着小殿下,长孙家庆别的本事没练出来, 脸皮倒是越来越厚。
如今是愈发能心安理得地承认自己的学术水平只是一众大佬身边的挂件罢了。
顾十二神情严肃地摇头:“不是。”
“小殿下的表现很古怪很慌乱,无端端看着就让人觉得心里难受。”
“小小年纪又身居高位的,小殿下怎么就不能天天开开心心的呢?”
顾十二向来忠心耿耿, 绝不会无的放矢。
长孙家庆这才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
等到被带到殿外瞧见了同样忧心忡忡的遂安夫人, 长孙家庆下意识将此时的紧急程度又提高了一档。
“需不需要告知陛下和皇后?”
遂安夫人迟疑片刻,说不清道不明的直觉让她在此刻选择了拒绝。
“再……等等吧。”
“要不这样,十二, 你再去把小殿下的同母弟妹都唤来吧,就说小殿下有事寻他们。”
几个孩子都是同龄人,或许会比大人套话的效果更好。
见顾十二停也不停又匆匆忙忙赶去寻人, 长孙家庆终于是捋顺了接下来可能会面对的各种情况的对策。
他垂在身侧的手轻攥,迎着遂安夫人请求的目光:“小殿下,长孙家庆求见。”
殿内沉默了好一会儿,才隐约传出一道好似带着哭腔的声音。
“进、进来吧。”
长孙家庆心一紧,再也顾不得什么尊卑礼法破门而入。
走进前的最后一刹那,余光瞥见遂安夫人挪动脚步,竖起耳朵紧紧贴着门口,像是怕出现不对就能立马冲进来。
长孙家庆收回目光, 一进殿撞上的就是眼眶通红抽抽噎噎还打着哭嗝的小殿下。
“莫哭莫哭!”
长孙家庆半蹲, 轻轻拍着李承乾的后背。
事到临头才发现他准备好的所有说辞都没有派上用场。
他就好像一个嘴笨的粗人, 心中口中念的只有最为常见的安慰。
“抱歉,是我失态了。”
李承乾有一瞬间强烈的想要倾诉的冲动, 可惜理智叫他到了喉咙口的话生生压住。
“我没有其他的事情……只是近来学业上的压力太大,你们不要担心。”
长孙家庆才不信李承乾的鬼话,但他明智地没有选择直白询问。
“行,那我就在一旁呆着。”
“全当是做个不会说话的物件陪陪小殿下。”
李承乾垂眸:“不……”
拒绝的话还未说完,两个半点都不跟他客气的小兔崽子的连连呼声突兀出现及时打断了他。
“阿兄大兄!”
长孙家庆不动声色地后退半步,顶着李承乾眸中尚未褪干净的诧异笑笑:“小殿下,您现在心情不佳,或许能跟弟弟妹妹更加聊得来呢?”
李承乾猜出了大概的始末,微愣片刻还未作答,门被推开,李泰冲在最前头,李丽质牵着他的衣角步步跟随。
一个来回之间,长孙家庆已是悄无声息退出,换来了两个叽叽喳喳的小孩。
“阿兄,你瞧,这是我最喜欢吃的糕点。”
李泰大大方方从胸口掏出一包桃花酥:“这可是我特意省下来要阿兄尝尝的。”
“大兄,要不咱们出宫玩吧,听说东市那近来有个新的杂耍班子可受欢迎了!”
李丽质兴冲冲拉上李承乾的手,无比自然地忽视了他眼窝处的泪痕。
他们二人没有一句话一个举动是在安慰,只是最寻常不过小儿欢喜,可就是这几句话叫李承乾彻底卸了心理防线。
他侧首,泪水止不住地往下流,不愿让弟弟妹妹看到往日里无比厉害的兄长的狼狈样。
“如果我说我有事要出一趟长安呢?”
李泰的心跳漏了一拍:“阿兄出宫也出了不止一次了,这又不是什么大事……”
“不是出宫。”
“是离开长安。”
“是去往鄂州。”
李丽质呼吸一滞:“要去多久,什么时候回来?”
李承乾垂眸:“不知归期。”
“小殿下你疯了!”
李泰和李丽质尚且愣在原地,一直悄悄偷听的顾十二三人却是再也按耐不住,齐齐冲了进来。
愤怒。
“小殿下,我是您的乳娘,说句大不敬的,”
“您才多大,
顾十二胸膛剧烈起伏:“小殿下,万万不可如此冲动,你这样安排有想过陛下跟”
“就算是,就算是你真的想走,那至少得带上我。”
到最后还是放软了腔调,根本舍不得说什么不好的话。
“小殿下,您是太子。这个想法根本就是异想天开!”
“臣道您方才缘何难受,是不知该如何向陛下皇后开口?”
长孙家庆强忍心间怒意:“小殿下只要不再提此事,臣等几人可以当做今日无事发生,绝不会捅到陛下皇后跟前。”
果然如此。
李承乾早就料到了他的所言会引来激烈的反对,所以此刻面上并没有什么表情。
“是很要紧的事,我非去不可。”
长孙家庆皱眉:“冶铁的事?”
“可还有五年时间,你这般着急做什么?”
“好歹也等年岁大一些再言,或许还有那么一丝虚无缥缈的可能性。”
李承乾沉默片刻。
“不止。”
他当然可以在长安派人去试验火药,可试验出来能用跟实际场合能用是两码事。
火药危险,开矿危险,稍有不慎就能就会丢掉性命。
李承乾自从那回顾重林出海遭遇生死不明的意外之后,就一直对“我不杀伯仁但伯仁因我而死”这句话心有余悸。
他不愿再见到下一个顾重林。
他不愿再见到下一个为家人辗转反侧的顾十二。
所以他的选择是自己一力承担所有好坏。
想到这里,他忽然觉得自己的心态早便跟现代的那个李琛不一样了。
不知不觉间他的行为作风满满都是李世民的影子。
他忽然便觉得要说服李世民,或许不会那么难呢?
或许……他会同意自己的想法呢?
只一味沉浸在自己幻想中一言不发的李承乾果不其然被外人给误会了。
原来三个火大的人渐渐冷静下来,皆是产生莫名的不安。
遂安夫人咬牙,挤出那么一句:“小殿下,您再好好想想。”
语气已经软化了很多。
顾十二咬唇:“小殿下,您可不能抛下奴呀。”
长孙家庆绷着张脸:“臣还是那句话,望小殿下明白自己的身份。”
“只如果小殿下坚持,臣……”
长孙家庆终究是没有说下去。
在一众人的劝阻下,似乎有两个人显得格外安静从头至尾都没有说过一句话。
争吵中,李泰和李丽质显得格外安静。
待到大殿重归寂静,几人这才发觉他们还站在一旁。
李丽质一张小脸煞白煞白,眼瞅就是要哭出来,哦,不对,是已经哭了出来。
李承乾无奈,抬手温柔地抹去了他眼角的泪花。
“是大兄不好,小妹莫要为我难受,乖。”
李丽质一把攥紧了他的手腕。
“我、我有什么可以帮到大兄的吗?”
“最近几天我一直看到大兄在图图画画什么东西,旁边写满了密密麻麻的计算式子。”
李承乾一愣,那是他画的关于水排的工具。
他理科并没有什么过人的天赋,有的只是超越时代的经验,计算起具体数据时格外慢。
“我、我有什么可以帮到大兄的吗?”
李丽质泪眼汪汪,可话语中的坚定却是让在场所有人侧目。
李承乾忽而笑了笑:“那,就要麻烦小妹帮我算些数字了。”
“我,我也能帮到阿兄的!”
不知何时,李泰已然满头是汗,从他的书架中翻出了马上就要完成的大唐境内交通要道舆图。
“我一直在帮着阿兄画图,鄂州……鄂州!”
李泰一指。
“鄂州那还有一小半没有完成,我记性好看的杂书又多,我来帮阿兄画,一定……”
李泰的声线中染上了哭腔,但却倔强地不让泪珠滚落。
“一定会画的完美细致,绝不出差错。”
“阿兄想去,我就绝对不会让阿兄走半分错路,遇到半分危险。”
李承乾说不上来自己此时此刻的心情,他盯着李泰。
脑子中浮现的一会儿是前世残缺的记忆,二人恶语相向。
一会儿又是史书上冰冷冷的文字,李泰为夺嫡可以毫无顾忌说出杀子传弟,何其残忍。
可现在,站在他眼前的,活生生的,替他心焦替他忧虑的,也是李泰。
李承乾一把将小家伙拉入自己的怀里:“也要麻烦青雀了。”
所有人都没有想到,本该是最反对的两个人却也是最为坚定站在他一侧的盟友。
顾十二、遂安夫人、长孙家庆互相瞅瞅,也不知道是该盛赞皇家的兄友弟恭,还是该懊恼这俩小孩的倒戈。
“就是……可不可以,先不要把这事告诉阿耶阿娘啊?”
窝在李承乾怀中的李泰探出脑袋,小心翼翼观察他的脸色。
李承乾苦笑:“我确实还没有想好该怎么开口。”
明明是三人中年岁最小的李丽质,却也是三人中最为冷静的那一个。
“这件事对阿耶来说肯定不是个开心的事。”
“要说之前,我们得先想办法哄阿耶高兴。”
李丽质的目光落到那张摊开来足以占据小半个大殿的交通要道舆图上。
她半趴在地上,手指轻轻拂过图纸上每一寸的墨痕。
那是她两个兄长无数个日日夜夜的心血。
她看了都忍不住为之感慨。
这绝对是当前整个大唐能拿出来的最为详细的各地交通要道图。
“我一直记着大兄说过,此图是为水泥铺路而做。”
“鄂州路远,大兄心系冶铁。铁,国之利器。所以慢慢的,修缮一条由长安自鄂州官道的水泥路,恐怕没人能说得出不好。”
大兄去时可能不够安全,但回来之际却一定足够快速迅捷。
“我相信这幅做完的九州衢图一旦拿到朝会上当庭献给阿耶,阿耶一定是高兴的。”
李承乾顺着小妹的目光而去,嗓音沙哑:“嗯,你说得很对。”
李泰凑近。
三个人的脑袋靠在一起,脚下踩的是大唐天下。
三个小孩突然就那么旁若无人地讨论起了舆图的具体细节。
还要完善哪里,具体大概还要花多久才能完成……
被默默无视的顾十二三人皆是长叹一口气。
莫名的,他们就失了反对的心气。
算了算了,暂且能瞒到几时是几时吧。
***
一月后,朝会。
尽管距离当时那个震惊满朝文武的五年之约已经过去了一段时间,可每每李承乾上朝总会收获几道意味不明的视线。
起先他还不太习惯,到后来便也能泰然自若。
如今他甚至还能自嘲,今日怕又是要叫大家震惊一把了。
他走入显德殿,站在自己的位置上。
是群臣之首,朝会上距离李世民最近的地方。
李世民今日来的稍迟了些,不知道是遇上了什么事。
有大胆的偷偷打量了几眼,天子的面上并无什么特殊的表情,但唯有熟悉他的人才能从他的眸底看到一丝转瞬即逝的……疑惑?
战场上的他肩负着无数人的生死,手下人无数的决策皆要他一一做下决定。
这些情绪本不应该出现在那个总是顶着巨大压力领着群臣走向胜利的天策上将身上。
在一众臣子躬身行礼之际,李承乾是唯一一个敢抬头与之对视的存在。
作为现代人的李琛,他翻遍史料,了解身为唐太宗的李世民。
作为古代人的李承乾,他亲身相处,了解身为阿耶的李世民。
这一个月以来自己和李丽质李泰的动静果真是一点都没有瞒过他。
但……李承乾眸光微闪。
阿耶知晓他在做图跟知晓他打算前往鄂州是完全两码事。
面对自己亲近的人,李承乾从来不习惯遮掩自己的情绪。
朝会之上,群臣之间。
二人隐秘而又直白的交汇目光。
看出了李承乾潜藏的连他自己都意识不到的不安,李世民冲他安抚一笑。
照顾别人的情绪于他而言已经成了一种骨子里的习惯,他并不觉得有什么累的。
如一轮高悬的朱曦,永不停歇地散发耀眼却又不灼人的光亮。
李承乾想要垂眸避开,却在最后生生停下动作,同样回以一个灿烂的笑容。
惴惴不安了一个月的心在这一刻平静。
“陛下。”
李承乾出声的刹那,他身后的大臣吓了一跳,因为他们总觉得眼前的场景过于眼熟了。
房玄龄和杜如晦对视一眼。
没听说最近小殿下有什么动作呀。
长孙无忌是李承乾的亲舅舅,他对于几个小家伙捣鼓的东西的消息难得比其他人要快一步。
这会子的作态那叫一个“除我之外皆是蠢货”,看得人格外想上手揍一顿。
可如果长孙无忌知晓李承乾的真实想法,恐怕是怎么也笑不出来的。
李承乾出列半步。
八九岁的男孩身高窜得格外快,尤其是李承乾日日都在食补,年后的他已经是比去岁了高了小半个头了。
太子朝服穿在他身上不再像是小孩偷穿大人衣服,有了属于自己的锋芒。
“陛下,臣请献图。”
李世民凤眸上挑,微微颔首:“不知太子想献何物?”
男人不怒自威,立马震慑住了几个因太子出言而窃窃私语的臣子。
李承乾毫无顾忌。
“臣请献,九州衢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