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州衢图的名字如此之大, 大到几乎是李承乾说出的刹那,满朝文武的视线都聚焦在了小小的一个他身上。
李世民却没有多说什么,面上看不出对似乎口出狂的太子有什么喜怒变化, 只是任由他折腾。
李承乾得了天子的默许,和身侧内侍耳语几句, 就见人匆匆退下。
不一会儿,早早候在殿外的顾十二紧绷着身体颇为紧张地指挥着一众人将一幅巨大的卷轴搬上殿内。
何其眼熟的场景,上一回在朝会上展示画卷的还是一个叫顾重林的男人。
有印象的以是想起了顾重林就是眼前人顾十二的兄长。
可惜顾十二虽在宫中作活, 但心理素质到底是比不过走南闯北的兄长。
在一点一点展开画卷之时, 他的手颤抖得很明显。
可只有顾十二自己知道他今日究竟是在紧张什么。
因为献完图之后,李承乾已是决定了要跟李世民商议前往鄂州的事宜。
早在一个月内,他把三个小孩早起贪黑作图的辛苦都看在眼里, 他这才真切意识到小殿下不是开玩笑,是真真切切下了十二分的决心。
这让他劝阻的心思越来越弱。
也不知道等今日过后李世民知晓了真正要命的事情,他这个理应是阻拦小殿下的内侍会不会受到斥责。
唉, 算了算了,小殿下对他这么好,不就是被骂几句罚一下嘛,没关系的。
顾十二放缓呼吸,脑子中漫无边际地想着,可手上的动作却是稳稳当当。
一副足以填满小半个大殿的巨大画卷就这样缓缓摊开,展示在众人眼前。
画圈占地太大,文武百官皆是自发自觉挤到一块儿, 给太子殿下腾位置, 也给位于上首的天子留下足够的空间观赏。
李世民凤眸微动, 直起身子向前探去,可不过几息的功夫, 他便大大方方地站起来,走到了李承乾的身侧。
他们的身前是大唐万里江山。
二人并肩而立一高一矮,可身上流露出来的气质却是浑然一体。
本还对着舆图啧啧惊叹的杜如晦眼光一转,将五六分的注意力落到这对天家父子身上。
他是个闲不住的主,有什么事情不太能憋闷在心中,当即捅捅房玄龄的胳膊。
“还真不愧是亲父子。我若没记错,咱们的陛下年少时期跟随上皇宦游各地,也是自己琢磨画出了一副不大不小的舆图。”
“嘿,没想到子承父业。”
“我先前就奇怪太子殿下频频抓着咱们这帮武德年间的老臣问东问西是为了什么,原是为了今日。”
房玄龄根本不想理会这个碎嘴子的旧友,一边打量着舆图一边不动声色敷衍。
“是是,陛下的孩子又得他亲手教导能差到哪里去?”
杜如晦蹙眉,刚想表达自己被敷衍的不满,一道几乎不怎么在朝堂之上出现的声音强势插入二人的对话。
“瞧见下边的江淮等地了吗?”
“药师兄?”
杜如晦诧异回头,早就被调入中央身上挂着三省班子职务的李靖脸上是毫不掩饰的自得。
挤入二人中间,向来安静的他也学着杜如晦一般碎嘴了起来。
“江淮那些地方的险峻要道可我一大半都是我的手笔。”
“怎么样,是不是特别细致明了?”
“唉,那洛阳的一些关隘一看就是你们二人讲解的吧?我瞧着这边少了一个出口,还是不够完善呐。”
杜如晦:……
房玄龄:……
虽然被撸掉了实权但因为身上虚职特别位高,所以与这三人站在同一排的长孙无忌忍无可忍,替房杜二人说出了此刻他们最想说的话。
“都闭嘴,好好看图!”
李靖委屈。
李靖张嘴。
李靖左顾右盼。
李靖欲言又止。
李靖闭口不语。
这下子大家的心神终于能彻彻底底落到画卷上了。
不细看不要紧,细看之下所有人的心中都浮现出了震撼。
这哪里是寻常的舆图,分明就是历代帝王将相皆梦寐以求的江山命脉。
此图放到乱世,是可凭借此割据一方的巨宝。
此图放到盛世,是可凭借此观瞻天下的眼睛。
这幅图终于是彻底摊开在众人面前。
淡淡的墨香混着烽烟的气息扑鼻而来,朱砂红笔勾勒的山川河流如龙蛇盘踞。
无数个关隘一一标注,。
质如何,近处是否有河流暗道存储水量如何,是否存在可以容兵通行的小道……
无数条河流一一标注,同样还有小字在旁批注。
初春过后冰雪消融水流是否湍急,夏日汛期是否能趁江河猛涨顺流而下,周边是否有远山重重以致会酿成马谡街亭断水的惨剧……
林林总总,细致到了简直可以说一句繁琐无聊的地步。
而除了这些兵家必争之地以外,这点缀于山川之上的富国之本——矿藏资源。
这是当前大唐。
哪里有铁矿,哪里有石灰,哪里有煤矿等等,一目了然。
李世民没有说话,只是在此起彼伏的惊呼叹服声中拉上李承乾的手。
二人往后退了一小步。
再向眼前看去,果不其然。
串起这些的是一条条复杂弯绕却又清楚明了的各地交通要道。
是的,甚至还是做了路线规划的交通要道。
九州衢图……在李承乾心中还是大唐交通要道图这个名字更为贴切。
这幅图不仅仅是通过各种查阅古籍和采访所绘,还包括了一部分后世的印象。
他当年的地理说好不好说坏不坏,不然还真不足以支撑他完成如此庞大的舆图。
“陛下,这幅图陛下喜欢吗?”
朝堂之上没有父子。
李承乾也不会用父子的身份去损碍李世民的判断。
“如何不喜欢?”
“我想过你或许会画一幅更为详细的舆图,却怎么也没想到你画的会是这样一幅……”
李世民没有继续说下去,牵着李承乾的手无意识轻轻摩挲。
李承乾抿唇:“其实不完全是我的功劳。”
“青雀在这方面很有天分,他记性好,且看着书中描述的地形很快就能将其画成在纸上。”
“这一点,我不如他。”
“丽质的数理学习得很快,一些关于此图的比例计算数据,如果没有她,只怕我还要拖上几个月才能完成。”
“这一点,我不如她。”
李世民轻笑:“但这图的规划人牵引人是你,不是他们。”
“没有人是方方面面都完美的存在,群策群力凝聚人心,你在这一点上是最为出色的。”
确实是像李世民会说出的话。
尽管这个男人以他的眼光来看已然无限趋近于完美,可在历史上他就是能大方承认自己的不足,毫不扭捏地汲取群臣身上好的一面的优点。
正如李世民现在所教他的那样。
正如他从李世民身上汲取到的最为闪耀的优点那样。
担当和勇气。
“所以,陛下,等会儿下朝后臣有一件很重要的事要同陛下讲。”
“只单独与陛下您一个人讲。”
李世民垂眸,看到的是李承乾毛茸茸的发顶。
“你能先告诉我,你这图上缘何从长安至鄂州这一带的笔墨落得格外重?”
他已有所察觉了吗?
李承乾笑笑:“陛下您知道的,铁于国家而言的重要性。”
“鄂州既然新发现了一座巨大的铁矿,那么提前规划路线辅助水泥修筑,难道不是应该的吗?”
李世民直直盯着他,对他的话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
或许是父子之间难以斩断的亲情羁绊,李世民似乎能透过李承乾这个看似理所应当的请求背后深藏的真正含义。
但他并没有戳破眼前小孩那虚张声势的伪装。
明明已经紧张的不成样子,身子都在微微颤抖,可对着他的笑容怎么却能那么灿烂呢?
“好。”
***
这场朝会结束的很匆忙,毕竟有太子殿下一鸣惊人,其他的事情也凸显不出重要。
水泥近来在长安城内风靡,是个人都知道用它来修路的妙用。
不过成本太高制作不易,这两点是水泥板上钉钉暂时无法解决的难题。
可谁能想到九州衢图横空出世,这下大家关注的重点通通落到了哪几条军事要路可以率先使用水泥上去了。
李世民索性下朝,人人有想法那就人人都写一封奏表来看看吧。
眼见人群越来越少,直到最后顶着长孙无忌不解的目光,殿中只剩下他和李承乾二人。
他们一前一后,没有明说却又默契无比,沉默地走入了偏殿。
内侍上了两壶茶,安静的退出,将空间留给这对父子。
“我们之间就不需要客套话了,你直说吧。”
“说说你这一个月呕心沥血还要带着青雀和丽质神神秘秘是为什么,我可不信你只是为了赶制此图。”
“虽然顾十二遂安夫人还有长孙家庆努力让自己表现寻常,但我儿向来十分清楚我这个阿耶不是吗?”
是啊,阿耶是天策上将。
战场之上看破人心,褪去盔甲洞若观火。
因为他是他的儿子,李世民给了他无与伦比的耐心与温柔。
他一直在等他亲口说出,或许从一个月前就开始等了。
“阿耶,儿想出宫。”
李世民微顿,没有显露出什么意外的表情。
“去往何处?要去多久?”
李承乾只觉得喉间的哽塞愈发明显:“鄂州,不知归期。”
说完话他就把脑袋低下,尽管来之前早就给自己做好心理建设,可真真切切遇上了却还是犹如被审判的囚犯。
出乎意料的,李世民沉默了很久。
但最终出口的不是他想象中的争吵。
“想好了?”
李承乾搭在膝盖上的手猛然攥紧,嗓音沙哑:“想好了。”
“鄂州冶铁一事我有一个主意,但这个主意必须我亲眼盯着才放心。”
“委托他人……我做不到。”
指尖轻敲桌面的声音在此刻寂静得吓人的环境中显得格外清晰。
一声声的,仿佛是敲入李承乾的心中。
“呵,从长安到鄂州的路线,在你那幅图上地位仅次于边境的几条军事重镇,朝会上我就隐隐察觉不对。”
“看来不只是你瞒了我一个月吧?”
“丽质和青雀这两个混小子,倒是帮你这个长兄帮得紧。”
李世民的口吻不咸不淡。
李承乾却莫名觉得羞愧。
“哦,这么大的事只靠你们三个小孩恐怕也是难以隐瞒的吧?”
“制图过程中难免会有疏忽。”
“我猜猜,顾十二、遂安夫人还有长孙家庆,他们都是你的同伙吧?”
李承乾此刻的笑简直比哭还难看:“阿耶真是厉害极了。”
李世民忽而长叹一口气,伸手将他的脑袋抬起来。
李承乾紧张的睫毛不断颤啊颤,将双眸微微睁开一条缝。
看到的不是李世民生气的面容,而是他也说不上来的严肃和认真。
这样的情绪往前只在阿耶处理头疼的政务上时才能看到。
他于阿耶来讲果然是一个“恼人”的存在。
“我没有怪你,我只是在替我儿自豪。”
“你是太子,你的身份注定了会有一群人趋之若鹜,围上来替你尽忠效力。”
“他们所拜服的不是你李承乾,而是太子这两个字。”
李承乾没料到李世民会说出这样的话,一时之间后世许多乱七八糟的史料和电视剧统统涌入大脑。
“可是……太子瞒着天子做这样的小动作,难道算不上是结、结党营私?”
在这场长久的紧绷的氛围中,李承乾这话不出意料逗笑了李世民。
“结党营私?”
“连跟臣子的关系都相处不好又如何能做好未来天子?”
“我连朝中文武百官都鼓励着要互相交朋友。”
李世民放柔眉眼,轻笑:“难不成你以为我会担心你这点小打小闹?”
李世民说着话,身上又流露出了那种自信又张扬的底色。
“承乾,我的少年时期直面过太多战争中的生与死,权力场的血腥与残忍。”
“你稚嫩、单纯、* 天真。”
“我时常担忧的其实是你太过柔弱。”
“可是你的表现出乎我的意料,敢想敢做,弟妹与你同在,臣下愿听你命令。”
李世民将人带到自己身侧,捏捏他的脸颊。
“我高兴还来不及,我儿长大了。”
“你个臭小子,故意转移话题想听我夸你是不是?”
“再说说你去鄂州的计划,我还没完全同意呢。”
李承乾眼珠子转悠就是不敢看他阿耶,可唇角却是扬起了一抹显而易见的弧度。
“如阿耶所见,从长安到鄂州小路官道我都尽在心中。”
“甚至当地路上容不容易有土匪贼寇我也寻人问过。”
“再加上我太子宿卫都是从前跟着阿耶打仗的老兵,来往路途的安全方面我可以保证绝对不会出现任何意外。”
李世民手中的动作重了些:“你小子就是知道怎样最戳你阿耶的心,你是笃定了我一定会把水泥用到长安和鄂州之间。”
“去时无法保证,至少回来时能帮到一二。”
“更何况鄂州就有巨大铁矿,修路理所应当,你才是那个被顺带的家伙。”
李承乾不敢乱动,只得用上了可怜兮兮的声调:“儿的阿耶最最好了。”
“继续。”
李世民的手并没有从他的脸上挪开,只是放松了钳制。
“好吧。除了路途安全之外,我也会在每年的年中年末各返回一趟长安报告冶铁的现状参与朝会,是为了让阿耶阿娘安心。”
“只为让我俩安心?”
“当然还有参与朝会。”
“虽然我在鄂州,可还是要麻烦阿耶将朝会上的内容每日送达于我,我都会写下自己的看法。”
“然后整理成册半年上一封奏表,我是太子,这方面我可不会荒废的。”
李世民点点头:“嗯,那学业怎么办?孔颖达陆德明已经老了,经不起折腾。”
李承乾轻咳:“于、于志宁?他不过不惑之年,阿耶前些日子不是想着要在各地开办官学吗?”
“于志宁这是代天子巡视,是有正当理由的!”
李世民半开玩笑:“看来是还记得去岁他弹劾你的事。”
“罢,你要不要再把马周带上?”
“长安城内的弘文馆由赵家负责,马周已交流妥当。”
“要不要他跟着你去鄂州再寻一寻当地的富族?”
“第二家弘文馆建在鄂州如何?”
李承乾不语,要说这个顺便还真是李世民会顺便。
哗哗啦啦带那么多人,可偏偏那些人身上都是有正经任务的,显得他这个太子跟个挂件似的。
“嗯?”
脸颊上有些疼。
“是是,阿耶说得都对!”
李世民放手了,站起身只留给他一个背影。
“既然安全学业政务三样你都能保证,我有什么好不同意的呢?”
毕竟他年幼时好动大胆比之李承乾更加让人头疼。
“不做笼中雀做那翱翔于天的火凤。”
“承乾,期待经年之后归来,你能叫我出乎意料。”
李世民大步迈出,走在天光之下,半阴半阳打在他身上,模糊了李承乾的视线。
他的话语全然充满鼓励,恰如温暖的日光。
可在李承乾看不到的地方,李世民的眼眶已是微红。
他的神情全然都是不舍,恰如隐晦的阴影。
在李承乾面前做惯了顶天立地的好阿耶,暂且不想当着他的面落泪。
李承乾盯着男人渐行渐远的背影,笑了却又难掩哽咽。
如果他知道李世民的想法,他肯定这不是因为男人好面子的幼稚。
而是……
李世民和李承乾在这一刹那想法出奇一致。
而是,他担心自己好不容易下定的决心会消失。
李承乾神思恍惚。
李世民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