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承乾从没想到事情会如此顺利, 事先他准备的所有说辞在李世民的默许下都没有搬出来。
反而是李世民那堪称大度的放手叫他的心情说不上美丽,更多的是低落难受。
李承乾很清楚自己这一趟外出顶的肯定是代天子巡视鄂州的名头,所以他的出发时间不会太晚。
若是再白白浪费时间拖几个月直到年底, 那他只能翻过年才出发,孙文元那估计得等得不耐烦了。
故而在李承乾迈入自己寝宫的时候, 他面上的表情实在堪称不妙。
本就担忧等待着的李泰李丽质顾十二几人当即心中一紧。
李泰李丽质二人自不必多说,向来是坚定站在李承乾一侧的。
这会儿子早早便上前想要说些安慰的话却无从出口,只好一人挽上李承乾的一个胳膊默默给予无声的支持。
态度转变最大的反而是从前反对的顾十二三人。
“小殿下别难受, 一次不成咱们再试第二次第三次。”
这是顾十二, 打算走长远路线。
“小殿下真不行我去求求皇后,说不准皇后便能说动陛下了。”
这是遂安夫人,打算走夫人路线。
“唉, 臣早就说了,陛下肯定不会答应的。罢了罢了,看在小殿下那么伤心的份上那臣就去跟无忌叔叔商量一下吧。”
这是长孙家庆, 打算走外戚路线。
李承乾很悲伤,李承乾很感动,李承乾……不出意外的被逗笑了。
几人齐齐懵在原地。
笑完过后本就一直在心间蔓延的难言哀愁再度涌了上来,他揉揉脸颊:“没,阿耶答应了。”
“还答应得很爽快。”
“什么?!”
顾十二三人深觉方才自己像是“小丑”,一个个的立马变了脸,又各种开始叨叨安全啊责任啊学业啊这些问题。
“太好了!”
李泰李丽质才不管这么多呢,只要大兄得偿所愿这就足够了。
“既然阿耶同意了, 那我估算最迟在下个月底我就该走了。”
“奶娘十二, 你们帮我收拾些贴身的东西。”
“家庆兄, 你帮我整理整理未来几年我要学习的课业,万万不可漏带一本书。”
李承前如此急促的话语立马催动了不断碎碎念的三人, 三人一致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这才恋恋不舍地领命去办了。
这样的一段话恰如利刃,破开这段时间以来一直没有实感的李泰和李丽质的防护。
他们一开始只是想帮助大兄,大兄事情办成了他们就高兴。
可直到临别之际,二人才后知后觉感受到了要分开的不舍。
李丽质毫不掩饰地垮下脸,努力让自己挂在眼角的泪水憋回去。
“大兄……你千万要早点回来,若是你回来得太晚,我好不容易才教你学会的帮我扎辫子的手法,你怕是又要忘了。”
李丽质顿了片刻,猛地扭过头去,语带哽咽:“那我可不依。”
“怎么可能会忘呢?就算去了鄂州我也会天天练习的。”
“我瞧你今日的辫子有些散乱,我帮你重新扎一下吧。”
李承乾拉过李丽质,扶着她的肩膀让她安安稳稳坐在铜镜面前。
手中动作温柔娴熟。
“青雀你呢?你有什么想与我说的?”
李泰垂着脑袋,紧紧拽住他的衣角。
“阿兄向来与我最亲,可千万不能外出久了,有了别的贴心又可爱的弟弟。”
李承乾哭笑不得:“怎么会?我心中只你一只小鸟。”
“我、我才没有这么吃醋呢!”
像是不好意思,李泰的声音高了些。
“要是日后阿娘再给我们生下弟弟妹妹,我,我也不是不能接受的。”
哎?
说起来李治的小名是雉奴来着,这好像也是鸟吧?
咳咳,那确实。
他以后的心中会有青雀和雉奴两只鸟,实在不止一只。
两个小家伙的耍宝倒是令无言的气氛冲淡了些许。
就在这时,李丽质似是想起了什么,她在铜镜里偷偷打量了李承乾好几眼。
这才有些犹犹豫豫地开口:“大、大兄,你要走这件事用不用提前告知苏六娘子一声?”
辫子编完了,李承乾没有即刻回答,反而是挨着李丽质一同坐了下来。
他盯着镜中的自己。
“自然是要告知一声的,只是恐怕要她多等我几年了。”
李承乾并不知道自己制作火药会不会顺利,也不知道对于采矿的事宜他要做出工具推进得多久。
以他的小心谨慎和古代的实验困难,只怕一整个五年之约他都要耗在鄂州了。
而这样事事最先出力的他,在未来也不可能做个稳居长安不愿动弹的太子。
这样的事情,只多不少。
李承乾当前自然不可小女孩产生什么爱情的冲动。
他有,并且非常有。
所以他才更加舍不得,着他。
更何况历史上的她嫁给李承乾后的结局并不好,连埋在哪都不知道,多可怜呐。
幸好李世民和长孙如堇虽然私心里子妃,但并没有下过什么实质性的诏书。
心照不宣,却也不是既成事实不是吗?
如果苏文茵犹豫,李承乾会恳求阿耶阿娘将其收为自己的义妹,算作对她和对苏家的补偿。
不知道自家兄长想了这许多的李丽质悄悄松了一口气。
还好,还好他大兄也是惦念着苏文茵的。
苏文茵经常入宫,她早就和她成为了很好的朋友。
虽然看大兄总是看不出什么,但苏文茵每每见到大兄眸底的欢喜她可是看得明明白白。
这件事情要是让她最后一个知道,只怕会让小娘子很伤心。
“阿兄,今晨我瞧见苏六娘子了,她去了阿娘宫中陪阿娘说话。”
默默听着的李泰插了一嘴:“要我帮忙现在告诉阿娘和苏六娘子吗?”
李承乾深吸一口气:“也好。”
他总是害怕拖的时间越久他越没有开口的勇气。
***
丽正殿。
苏文茵乖乖巧巧地坐在原地,一刻钟前陛下不知何事来了丽正殿说要寻皇后商议。
她本是打算告退找长乐公主李丽质玩的,谁知道陛下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只轻轻说了句先留下吧。
是和她有关的事情吗?
可是她跟皇家人真正意义上唯一的交集,只有一个太子殿下吧。
苏家世代清贵,无论是在隋朝还是唐朝,苏家与皇权都有接触,且并不算浅。
耳濡目染之下,苏文茵是个很早熟的小姑娘。
曾祖父曾在武德年间错失秦王这座靠山,到了秦王登基,他们家越发不敢自傲,只一味认真做好自己的工作。
反而渐渐得了陛下和皇后的青眼。
皇后曾召见过她阿娘好几次,话里话外之间透露的是关于太子妃一事的人选。
再清贵的人家也渴望距离权力更近一步。
自那之后她就从阿娘口中明白了自己未来的道路。
要做太子妃,要做一个好的太子妃。
辅佐太子殿下,让苏家成为下一个长孙家。
最开始,她其实没有什么不愿意的。
总是要嫁人的。
嫁给谁不是嫁,嫁给太子殿下虽然累了些,但也有足够的荣誉去光耀门楣。
可谁知道她和殿下的初遇是那般兵荒马乱。
阿娘难产,是殿下冷静沉稳,救回了阿娘和妹妹的性命。
她对殿下留下了很深的印象,忽然就觉得那样一桩可能的婚事不再是不咸不淡。
至少她私心里觉得要是嫁给殿下殿下也能偿还他的救命之恩。
可谁知道,自那之后她和太子殿下见着的面越来越多。
太子殿下温柔守礼又机敏宽容。
越与他接触,苏文茵越发清楚。
殿下的内心广阔如大海,有数不尽的美好风景可以让她欣赏。
殿下的脊背瘦弱却挺拔,那样一份担当与勇气能够叫她着迷。
最开始的依恋和崇拜,在时时刻刻的相处间一点一滴变成了喜欢。
那种喜欢不动声色却渐渐渗透了苏文茵平淡又无聊的日子。
以至于她反应过来时,已经无可救药地舍不下未来太子妃这个身份了。
苏文茵的思绪漫无边际地发散,忽而就想起了陛下牵着皇后的手走到偏殿的那一刻。
世人眼中的陛下是武德年间凶悍勇猛的天策上将,是顶天立地保家卫国的大英雄,也是玄武门前杀伐果断手起刀落的秦王殿下。
可就是这样一个理应来讲该是桀骜冷硬的男人,在自己的爱人面前却柔软得不可思议。
陛下自然而然走入皇后的寝宫,将还在行礼的皇后扶起带着到了一座屏风旁的榻上。
他熟悉皇后寝宫的每一处地方,而皇后的寝宫也处处都有陛下留下的痕迹。
这不是一个人的寝宫。
其实早在苏文茵第一次来这她就意识到了。
整个大唐地位最为高的一对夫妻,居然如同寻常人家般同住一室。
就像他的阿爹和阿娘一样。
然后陛下牵住了皇后的手,细细摩挲,抱怨了几句皇后不爱惜自己的身体总是操劳后宫事务,皇后没有反驳只是将自己完完全全地半入陛下的怀中。
陛下好似没有办法了,只得无奈将人圈住再也舍不得多说些什么了。
两个人就这样静静坐了好一会儿,才招呼她留下,最后相互紧紧挨着手牵着手一同进了内室议事。
苏文茵很羡慕这样的感情,甚至还会忍不住幻想,她和太子殿下未来会是如此吗?
或、或许吧。
苏文茵忍不住被自己大胆的想法骇红了脸。
她晃晃脑袋,不经意间抬眸,不料正正好对上了内室门口皇后的视线。
皇后轻叹:“苏六娘子,你陪我去见一趟太子吧。”
苏文茵一愣,居然觉得自己此刻的心情是不安大于兴奋。
***
李承乾并没有等太久,长孙如堇和苏文茵来得很迅速。
等着二人一前一后进入,李承乾伸直了脑袋,没有看到想要看到的人。
“二郎还有政务,有你阿娘在还不够吗?”
长孙如堇半开玩笑,李承乾当即摇头笑道:“自然不是,我只是……”
算了算了,他也害怕再一次见到李世民会直接忍不住哭出来。
这一回可还有阿娘和小姑娘在呢,不能丢脸啊。
“决定好了要走,不改了?”
长孙如堇没有客套,上来就是单刀直入。
这个问题他曾回答过李世民,现在依然不会有改变。
“想好了,不会改变,不会后悔。”
什么要走?
完全不知状况的苏文茵瞪大双眸左右看看,然后一双温暖的手牵上她与她交握。
李承乾像是没有看到她的慌乱,温柔安抚:“是我要走。”
“去往鄂州督办冶铁一事,可能要去四五年。”
苏文茵怔怔的。
长孙如堇、李泰和李丽质都没有插手眼前这一幕的打算。
这种事情还是让他们两个亲自来说才好。
“我可以告诉你这样往后外出的日子不会少,你还愿意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