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承乾丝毫不知外头短时间内越来越离谱的谣言, 此刻他全部的心神皆在眼前的火药上。
脑海中的那道声音听起来很成熟稳重,对一些东西可以说是信手拈来。
“唉,你们这个原材料做的太粗糙了, 古代提取是难,但你好歹可以做一些简单的装置去过滤升华嘛。”
听着脑中的男人这堪称站着说话不腰疼的提议, 李承乾眼角跳了跳。
你也知道这是古代,有玻璃但是用来做实验装置是不是步子迈得太大了?
覃恬笑笑:“不要小看我国的玻璃技术啊,我瞧你们的穿衣风格像隋唐, 隋唐时期玻璃已经能做得算精细了。”
“至于作为实验装置肯定免不了一些列耐热等等的问题, 这确实需要时间改进打磨。但你们都在尝试做火药了,为什么不能再大胆一点呢?”
李承乾没吭声。
覃恬也不在乎,反正于他而言这只是个格外清晰又有趣的梦, 他不必在乎梦中看似混乱的历史线和梦中人的逻辑。
他又絮絮叨叨讲起了做火药时要注意的各种事项,比如原材料的先后放入顺序,混合程度, 该如何过筛炭如何选择合适的颗粒大小……林林总总,几乎说到了李承乾从前不明不白部分的方方面面。
李承乾跟着他的指示,与众人一起将新一批的火药粗略制成。
柳观主等人不知内情,只觉得这次尝试格外顺利,连带着本来因为前次爆炸失误的苦恼也减轻许多。
直到将火药粉末装入竹筒丢入角落的大缸,所有人都在远处屏住呼吸期待这次的成果。
李承乾拉出一截细长的麻布作为引线,在点燃前的最后一刻,那“器灵”依旧还在滔滔不绝。
“放心好了, 你们这次比之后世还是有很多不足, 但是不论是材料的混合比例湿度和糖的多少我都是心中有数。”
“效果更加稳定, 威力更加巨大是跑不了的,不用担心。”
李承乾抿唇。
我不是在担心这个……你能告诉我在隋唐该怎么更好地提炼玻璃吗?
你说得对, 我不该太过小心翼翼裹足不前的。
覃恬惊讶一瞬,不愧是自己的梦,梦里人那股子求知欲都这般强。
看来还真是因为那些幻觉休息太久,连梦都在提醒他莫要忘了自己那大学教授的本职工作呢。
覃恬被自己的想法逗笑了,他看向李承乾握紧引线的手。
李承乾说完后并没有傻乎乎等他的回复,反而是眉眼认真,点燃了引线。
火光飞速流窜,覃恬盯着角落的水缸。
这个梦是如此的真实。
真实到覃恬能看到水缸炸裂飞天的碎片,真实到能听到周围人连续不断的惊呼,真实到几乎能看到那一瞬间热气扭曲的空气。
非常大的进步。
覃恬看向李承乾。
他的面容依旧是模糊不清的,可他就是能从中感受到小孩的笑意与骄傲。
“仔细听好,我只讲一遍。”
管他是什么梦。
管他是真实还是虚幻。
那就讲一遍吧。
他的意识逐渐模糊,是要醒了吗?
***
苏文茵正帮着医师处理伤患,猛然听到后院那一声比之他们初初进门时还要轰隆的巨响。
她一个激灵,再也顾不得许多,拉着顾十二就要往后院冲。
还是顾十二冷静将人拦下,呼唤了几声,就见李承乾和柳观主意气飞扬地领着众人走出。
苏文茵这才松了口气,小跑着来到李承乾身边。
心中也因为对方的喜悦而生出的喜悦。
“成功了?”
李承乾握上小姑娘的手:“远远不够,但相较先前已是有了足够的突破。”
倒是那个器灵,在讲解完后就再也没有动静了,实在是奇怪。
柳观主笑呵呵,一下子年轻了十岁:“有了新的方向,一切真真要多亏殿下啊。”
李承乾半开玩笑:“以后不需再瞒着我私底下做实验了,我可也是太子,莫要再惹我生气了。”
柳观主连连点头,一众道士根本遮掩不了兴奋,叽叽喳喳谈论着方才火药的威力。
眼见李承乾还如此精神打趣,苏文茵不再询问,转而是方才听到流言的担忧逐渐弥漫。
李承乾敏锐地察觉到了这点,他不动声色牵着小姑娘朝外走去。
“今的,那我就不多叨扰了。”
柳观主挑眉,似乎从他着什么。
可惜他还未来得及说话,一个小童子哭丧着脸冲了进来拽住了他的衣袖。
“师父师父,咱们清虚观前围了好大一批百姓,言响。”
“有好奇的,还要害怕的,只是碍着师父的名说不好的话。”
柳观主懊恼,以往他们做火药引爆往往会得殿下的指点,在附近同时点燃爆竹做遮掩。
今次是他们突发奇想瞒着殿下,没曾想就是这个失误反而……哎呀!
柳观主眸中满是愧疚:“这样,殿下,清虚观后院有一道不为外人知晓的小门,你们先从那回去吧,至于其他,我来解释。”
李承乾并没有很惊讶,实际上在看到苏文茵露出的担忧时他就隐约明白了是什么事。
他同样没有怪罪柳观主,点点头后招呼侍卫等人低调行事。
小童子在前领路,李承乾牵着苏文茵不放,走在最前头。
苏文茵咬唇:“殿下莫要害怕,我外祖家在当地有点势力,我这就回去与他们商议压一压流言。”
李承乾推开狭小又破旧的门,眼前是一片竹林。
小童子伸手:“一路往前走就能出去了。”
李承乾谢过后才再度看向苏文茵:“不可。”
“越堵越没有效果。”
他身后后世人相当清楚面对流言只一味压并不是个很好的选择。
诚然这样可以短时间消除影响,可带来的后果却是不妙。
尤其是古代不比现代,根本拦不住流言的滋生,口口相传鬼知道最后会变成什么样。
苏文茵急切:“可是……”
李承乾摇头:“我想要不要与都督通气,张贴告示明确告诉百姓我在做什么。”
清虚观距离官府不远,不过几步就能看到那气势不凡的石狮子。
苏文茵尚未提出担忧,早就知晓流言着急在府衙前等候的孙文元眼尖得瞧见了他们一行。
孙文元匆匆上前:“小殿下你可真是好本事!”
“带着小娘子出去游玩还能闹出这样大的动静,鄂州都督与一众官吏早早在里头候着了。”
李承乾表情一变:“他们没有轻举妄动吧?”
孙文元嗤笑:“本来是打算直接派人出去恐吓百姓莫要乱嚼舌根的,被我拦下了。”
“我知道如果是小殿下,同样会出手阻拦的。”
“所以情急之下我用的小殿下的名头。”
李承乾松气:“做得不错。”
孙文元皱眉:“这会子他们一个个不满得很,都言自己是好心想要小殿下一个说法。”
“流言都朝着妖术去了,是万万不能任其流传的,小殿下你有什么法子吗?”
在旁一直心焦的苏文茵终于找到时机插嘴:“让官府用张贴告示的法子温和出面,只怕是效果不会那么好。”
本身神神鬼鬼妖术什么的就十分牵动百姓的心,官府在这样一出面反而像是欲盖弥彰。
或许有人会信,但这样流言定是会更加放肆地在私下传播。
孙文元惊诧:“官府?告示?小殿下这……”
李承乾头疼:“我知道,但是在不用强硬办法的情况下这是最好的选择。”
“火药的进度不慢,等有结果了自然……”
李承乾话未说完,正与一个往里头赶的小吏撞个满怀。
“哎呦喂!殿下恕罪!”
李承乾一把将人扶稳:“当心。”
小吏讪笑,从怀中掏出一封书信递上。
“长安陛下的信,刚到的驿站。”
阿耶?
李承乾接过拆开,匆匆扫了一眼,半叠纸尽数是属于父母的关系,后头还跟着几行稚嫩的笔记,是李泰和李丽质。
李承乾不自觉放松了心神,继续往下,是李淳风的激动心情,说了一大堆柳观主的好话最后还拜托他多看顾看顾柳观主,说小殿下若有什么事就用他的名头,柳观主不会拒绝的。
这个倒是来迟了一步,已经有疑似袁天罡的出现推了柳观主一把。
李承乾翻到最后一页。
是非常寻常的一句疑惑,问他怎么了。
实在扛不住了,叫他可别忘了还有个厉害的阿耶在长安。
尽管还是没有想出什么好的解决方法,但李承乾在看到这句话时,依旧止不住自己唇角扬起的弧度。
他得意甩甩信纸:“我还有阿耶呢。”
孙文元:?
“不是吧小殿下,你不是最不喜欢‘仗势欺人’吗?”
李承乾哼哼,带着满脸茫然的苏文茵愉悦地迈入府衙。
“那是我阿耶,遇上我解决不了的问题问问他,这不是理所应当的嘛。”
“不管如何先让官府用温和的手段安抚百姓,至于后续如何我再和阿耶想想。”
孙文元:……
怎么瞧着刚刚独立飞了几步又偷闲地躲在那位的身后了,这粘人功夫日渐增长呀。
……
“这小子,粘人的功夫是愈发厉害了,看看他信中的用词,以往在长安可不见他如此做他。”
李世民板着张脸,看似嫌弃地对长孙如堇努嘴。
长孙如堇目不斜视:“收收你的笑吧。”
“笑得那么开心,在我面前还要装模作样嫌弃吗?”
咳咳。
李世民收敛了一点:“说正事,说正事。”
“我是万分* 没有想到承乾日日跑道观是在做他所言的火药。”
“这火药好似还是那群道士的炼丹给了他想法。”
长孙如堇好奇,凑过来细细查看李世民手中的回信。
李世民侧过身子方便她的行动,不知不觉间已是将人半圈入怀。
“火药,观音婢,瞧瞧这信中描述。”
“轰然震耳,烟尘腾涌,碎石四迸,草木摧折。”
长孙如堇盯着信纸喃喃接口:“余烬焦土,威势虽猛,然瞬息即灭。”
“这般神奇,若用于武备……”
李世民眸光一闪:“你我想到一块去了,火药单用于采矿实在是小材大用。”
长孙如堇收起调笑,正色道:“也难怪不明真相的百姓会觉得承乾在玩什么妖术。”
“若非你我信任他,不说看到实景,光是透过这信纸上的文字就叫人胆战心惊了。”
“这样的效果,实在是太有震慑力了。”
李世民轻啧:“连你都这么想,若是火药初初用于对外族的战场之上,呵,只怕是不战而胜。”
长孙如堇微顿:“承乾说得好听,但实则我看他早在离长安之前就有这想法了吧。”
“他是怎么知道的呢?”
最后的问句声音很轻,但李世民并没有错过这句话。
李世民叹气:“你终于是忍不住问了出来。”
“他那些拙劣的掩饰,外人可瞒你我可瞒不了。”
长孙如堇抬眸。
李世民的双眼中只有平静,没有其他丝毫的情绪。
“观音婢觉得他变了吗?”
长孙如堇闭眸将自己窝倒男人的怀中,下意识抚上鼓起的小肚。
“变了,也没变。”
“以前我还以为是玄武门那次给他刺激过大,后来我便不这么觉得了。”
“我能察觉到他有很多事情瞒着我们。”
“但唯有一点,他是我与二郎的孩子,我肯定。”
李世民搂紧了她:“那就足够了。”
二人相对无言。
也不知过了多久,还是长孙如堇率先打破沉默。
“所以,承乾问的问题你有什么想法吗?”
“光光是靠官府温和安抚,远远不够。”
李世民褪去先前的冷肃,捏捏她的手心,扬起下巴得意非常:“行,观音婢求……”
求求我说到一半,长孙如堇已是轻轻啄上男人的唇瓣。
“嗯哼?”
李世民大笑:“知我者,观音婢也。”
“我想,或许一定的坦白是解决流言最好的做法。”
李世民扬起唇角,吩咐内侍呈上笔墨,搂着长孙如堇下笔飞快。
龙飞凤舞。
所有的锐气皆是掩藏在那一撇一捺之后。
“防民之口,甚于防川。”
“他们从来不愚蠢,只是缺少了解的契机。”
“当然,火药事关重大,其中秘方是一定不能透露。”
“不过粗略表面的进度还是可以模糊讲上一二的。”
李世民眉眼讥诮,锋芒再也藏不住,点点倾泻。
“一边严防死守什么都不愿让他们知道,一边还要高高在上贬损他们无知,被人牵着鼻子愚弄。”
“呵。”
“这样的上位者实在是可恨可笑,你说呢?”
……
长孙如堇怎么回答的李承乾不知道,但李承乾却实在觉得他爹的话对极了。
收到回信的那天,彼时他正在苏文茵的外祖家与他们讲解火药的大概事宜向他们保证自己绝对再做正经事。
他们倒是热情,没什么不信的,只说若有需要殿下可以随时动用他们的势力来行事。
“无事,清虚观柳观主也出面与我说了好话,他人的声望在那,一时半会这流言勉强算是止住了。”
坐在李承乾身旁的苏文茵一双眼眨也不眨盯着他。
李承乾察觉到了,但当着长辈的面也不好直接上手安抚,只好用藏在后背的手冲着小姑娘打手势。
谁料小姑娘胆子大,不管不顾勾住他的衣摆。
李承乾浑身一僵,还没敢来得及看看那几位长辈的脸色,本应留守在外的顾十二求见。
李承乾勉强松了口气,赶忙笑着打哈哈:“那个,我身边的内侍求见,恐怕是有要事。”
然后一转头,一把捉住小姑娘的手,低低道:“先松开,你家长辈在前,我……”
苏文茵不语,就是不松。
李承乾嘶声,无可奈何。
将这一切都扫入眼中的萧家主捻着胡须,笑呵呵开口:“文茵性子犟,这如今做了太子妃还是要殿下多多看顾。”
李承乾:……
得,他们的小动作果然没有躲过几人的眼睛。
苏文茵得意一笑,这下子是过了正路,直接光明正大黏了上来。
李承乾:……
罢。
李承乾强迫自己看向从门口进来的顾十二。
“算算日子,今日该是收到阿耶的家信了。”
萧家主闻言赶忙躬身行礼,虽然只是天子的一封信,但依旧不敢有半分马虎。
李承乾一目十行,刚想要摆摆手示意无事,动作都做到一半了,一下停住。
苏文茵好奇看来。
李承乾若有所思,喃喃开口:“不,萧家主,或许我还真有事需要你们帮忙。”
李世民绝对想不到,他的一个提醒就叫李承乾迸发出了难以想象的灵感。
在曾经纸张尚未被他改进的时候,在他曾忧虑底层百姓识字率不够的时候,由活字印刷术最适配的真正意义上的报纸这一项东西一直是被他藏在心里最深处的。
他当然知晓古有邸报。
邸报的形式与报纸差不多,但终究不同。
且唐代邸报的发展尚且不算成熟,他要做的就是推那么一把。
而他太清楚报纸意味着什么,也太清楚报纸能做什么。
发声喉舌。
尽管在当前的生产力下报纸或许没有那么大的用处。
尽管在当前的识字率下报纸面向大众只能靠雇人宣讲。
尽管报纸这个玩意或许最开始是能成为皇权控制民众思想的工具。
可一旦拉长战线,这由他亲手推出来的东西最终一定会反噬己身。
他从不怀疑这点。
他穿越,从来求的都不是一家一姓的长久。
他穿越,才不要因为各种发明反而反向推动封建的巩固。
那些曾经看过的穿越小说结局,此刻清晰地印在他的脑海中。
什么皇权永固,什么千年后成了君主立宪……
他才不要!
他穿越,难道求的是千年以后人民还要依附在皇权之下吗?
从来都不是。
他所求的,是那永远也回不去的故乡。
可他同样明白,再不好的秩序也好过没有秩序。
再好的制度也需要足够的生产力去支撑。
所以,他会温和的,一点一滴的,潜移默化的,改变这一切。
哪怕这个结果或许要在百年千年之后才会显露,便也够了。
他怎么能保证自己的后代将他一手从李世民手中接过的帝国保护得完好如初?
人有穷尽之时,欲望却如沟壑深渊,从来难填。
如果……真的到了那一天。
这团将由他亲手养出来的火星啊,终会有成燎原之势的时候。
或许曲折,但他从不质疑这条道路的正确性。
李承乾笑了。
青史之上,他会是大唐足够出色的第三代吗?
亦或者,回首往昔,皇权的掘墓人?
这一刻的他身上显露出来莫大的孤寂和这个时代的人无法理解的决心。
报纸,鄂州月报,就由它刊登火药的进度平息谣言为始吧。
“萧家主,有兴趣与我来个合作吗?”
“月报,活字印刷,以及……刊登新闻。”
未来如何,且看着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