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春的曲江宴格外热闹,暖风徐徐,惹人心醉。今科中选的进士们相较往年显得年少不少,少年们挥斥方遒指点江山瞧着就让人生羡。
尤其是在一众人中领头的那位,身着一袭修长红袍,鬓发斜斜簪着艳丽红花,端的是眉眼如画,好似该是温润如玉的君子。偏生此人神态桀骜,与同行伙伴谈论古今,举手投足之间皆是意气风流,轻而易举便能吸引在场所有人的注意。
此人便是今岁的榜首,不过二十四五的年纪,确实有傲气的资本。红衣榜首言笑晏晏,不知是与同行学子提到了什么,再也抑制不住唇角弧度,竞是毫无顾忌地哈哈大笑起来。
笑声引人,果不其然。不远处,一位身着青色外袍的十四五岁少年郎饶有兴致地看着眼前这一幕。
少年郎容貌艳丽,第一眼看去叫人直呼长得漂亮,可那一脸的漂亮并不显女气。
相反眉眼之间是藏也藏不住的锋芒,似一柄开锋利刃,晃得人心里发慌,可也叫人感慨老天爷的偏爱,怎么这样两种截然不同的气质能这般完美融合在一个人身上。
“瞧着你有兴趣,要上前听听看吗?”
是一道清丽的女声。
少年郎身侧是一个带着帷幕的女娘。
女娘身姿纤细,青色裙角随风摇曳,勾缠着身侧那人的衣摆。虽则从隐约的帷幕后能察觉女娘的年岁不大,应是与少年郎相仿,但这样的身高不论是在同岁郎君还是娘子中都能称得上一句高挑,与那少年郎相配十足,实在是赏心悦目。
少年郎低笑,遮掩在长袖之下的手握紧了女娘:“走呗,反正咱们今儿个是提前甩掉了大部队快马入城,正巧碰上科举后的曲江宴,瞧瞧而已,不怕浪费时间。”
女娘不见害羞,早已习惯少年郎掌心的温度,大大方方与少年郎并肩而行。“哎,这位小郎君,你这样的年岁应不至于是今科的进士吧?是来看曲江宴士子的风采的吧?”
二人还没走几步,就被一个好奇的学子打断,学子上下打量连连啧声:“这是你娘子?才子佳人,相配相配呐。”少年郎欣然接受了学子善意的调侃:“是啊,我也觉得相配。”既然被人拦下,少年郎也不着急走了,他看向前头的红衣榜首,笑问道:"你知晓那人是谁吗?
“他呀,当今学子还有谁不知道。”
学子凑近少年郎,压低声音。
“还记得三年前的宣州陈蓉做宣纸一句格物致知引来的轩然大波吗?”少年郎挑眉:“莫不是宣州月报上讲的那一位愣头青?”学子连连点头:“就是他,那个夸下海口说要问问天子太子长安大儒这新儒学的愣头青!”
女娘闻言,乐不可支地与少年郎对视:“呀,原来就是这位呀。”“能夺榜首,本事还是真真的,你这能叫做棋逢对手吗?”学子一脸懵,什么对手,怎么听起来眼前的少年郎像是认识他一般?少年郎捏捏她的掌心:“笑得这么开心,怎么你是觉得我辩论的本事不行?”
女娘讨好似的蹭蹭他的手臂:“哪能啊,你那诡辩的本事这么多年我可是早就不知领教过多少次了。”
二人玩笑话一句接着一句,谁料到就在此刻,前头几人不知说了什么,那红衣榜首突然猛地提高音量,讲出话的清清楚楚传入了他们耳中。“轻重物,同落地。你们瞧瞧这昨日才出的这句话说得都是什么?!”“三字经人之初篇确实是难见的经典,格物篇的前半篇后来我承认同样有些道理,可就是那后半篇,简直是,简直是不可理喻!”哎呦,居然没有全盘反对格物篇。
少年郎坏笑,这与月报三年前的报道还是有点差别的,看来此人并非是一个顽固不化的人。
“榜首,你是觉得太子殿下所言的格物致知有哪里不对的吗?”一句话激起千层浪。
少年郎的声线清润响亮,清晰地随着春风送入了周围人的耳中。场面霎时寂静。
但很快便响起了众人交头接耳窃窃私语的声音。少年气盛针锋相对,这可不就是一个现成的乐子?红衣榜首没有如一些人阴暗地预料气急败坏,相反他不卑不亢,越过人群走到少年郎面前,认认真真地盯着他看了许久。“若说前半篇的格物篇,昔年确是我狭隘,不论是雪橇产钳还是其他什么民间做出的滚轮,无一例外都验证了太子殿下的正确性。”红衣榜首语气平静,并没有被质疑后的气急。少年郎点点头,同样不骄不躁:“所以?”红衣榜首哼笑:“所以?可格物篇后半篇实在是玄之又玄,眼见着太子殿下越发往着玄学方向而去,储君将来要担当大任,我辈之责又怎可闭口不言眼看储君越走越错?”
“要知晓,魏晋以来多习清谈,开始尚能论一句美谈,可到最后不过是走上了空想误国的路子,以至于儒门沉沦百年。”“如今我朝一统,好不容易要一正风气,谁料太子横插一脚,我只愿太子莫要重蹈覆辙!”
少年郎微微侧首,与女娘对视一眼,笑着开口:“可殿下所提出的格物之道从来都是以实为证,全然与清谈玄想没有干系,倒是榜首所言没有证据以此评判,你这不正是陷入了你自己说的境况吗?”红衣榜首眼眸微眯:“你说我臆测自大?那昨日才出的轻重物,同落地你又该做何解释?″
少年郎笑吟吟,丝毫不见怒气,垂眸一瞬遮掩了其中闪过的一丝狡黠。“好,我就证明给你看如何呢?”
哎呀,实在不好意思了。
吵吵了这么久的新旧儒学之争,虽表面上一直是新儒学压制旧儒学,可这背后有没有迫于天子太子以及孔子后人孔颖达的压力呢?自然是有的,既然不相信,那就在今日,就在这曲江宴做一回实验吧。少年郎自然是要新儒学堂堂正正以不可阻拦之势被所有人认可。那么,榜首,就要麻烦你做一下可怜的"垫脚石"了。也只有这样,这个故事才足够吸引人眼球不是吗?“什么?!”
所有人都忍不住惊呼,红衣榜首咬牙,刚想要接过这场根本不可能成功的对赌,谁料尖细的内侍通报打断了他的动作。“陛下至一一”
既然是曲江宴是在外头,李世民只是穿了一身玄色常服,看似寻常,可那一身的气场却能轻易叫人俯首称臣。
只不过他身侧的皇后长孙如堇面带温和笑意,很好冲淡了这慑人的气势。在场进士皆是兴奋不已。
谁人不知当今陛下的神勇和智慧?
又有谁幸幸苦苦考中了进士不想一睹陛下的风采呢?而与学子躬身垂首恭敬相对的,冲着学子们看不见,是少年郎和女娘不过堪堪半欠身的行礼。
甚至还格外大胆,眸中含笑与天子皇后来了那么一场众人间唯有他们四人心知肚明的对视。
李世民微不可察打量片刻,没好气地挥手,内侍得令叫众人起身。长孙如堇装作为天子斟酒,实则是悄悄与自己的二郎轻声耳语。“按理应是午后入城,这个时间点,瞧着是带着人小娘子自己快马先入城。”
李世民轻哼:“看样子心情不错,都有闲工夫来这曲江宴了,也不晓得来见见你我。”
长孙如堇好笑:“吃醋了?”
李世民幼稚非常:“胡说。”
“陛下,陛下?”
“今科的榜首正等着陛下的回复呢。”
内侍小声的提醒让这对帝后回神,二人却没有半点走神被察觉的尴尬。李世民举起酒杯遥遥相敬榜首:“你待如何?”尽管他完全没留意方才这人说了什么,但这句话绝对不会出错。红衣榜首受宠若惊,手忙脚乱回敬天子后才堪堪冷静下来:“草民想求陛下亲自为草民与那位郎君之间的赌约做个见证。”那位?
顺着他的目光而去,李世民和长孙如堇不出所料地瞧见了笑得灿烂的少年郎和女娘。
少年郎眨眨眼,似乎是在恳求李世民不要揭穿他的身份。李世民:…
长孙如革:…
果然,他们早该知道这臭小子就是个闲不住的。李世民斜睨少年郎:“什么赌约?”
少年郎笑嘻嘻上前,如今大家看着倒是舍得给他们一个端正的行礼了。“自然是轻重物,同时落这句话是对是错喽。”李世民捏着酒杯的指尖一顿。
这句话他可太清楚了,自从昨日自三字经内出现引起了很多人的讨论,可惜还没有人抱着看笑话的心态来得及去试验一番,这榜首与少年郎倒是直接求到了他的跟前。
李世民再度越过人群看向了少年郎。
少年郎眸中是满满的自信,他身侧的女娘也没有丝毫阻拦的意思,甚至浑身上下流露出来的是对身边人完全的信任。就好像他们早就试过一般。
就好像他们早有把握。
李世民还未开口,红衣榜首倒是按耐不住狠狠蹙眉:“你真的要做?”“你真的认为鸿毛与大石一起丢下会同时落地?”“寻常生活中你何时见过这样的奇景了?”一阵十分轻微的窃窃私语声传开,显然大家都是认同他的观点。少年郎笑笑,一字一句:“自然。”
“这落地时间可是受了很多因素的影响,风就是其中之一。”确切的说,是阻力。
“我可以同你们保证,两个不同重量的铁球从高处落下落入水中,你们只能听到一声水响。”
少年郎当然知晓这个后世鼎鼎有名的两个铁球同时落地实验存在相当大的争议。
当然争议并不是因为这个实验所展示的道理有错,而是究竟伽利略有没有做过这个实验,这个实验摆在现实生活中究竞能不能真的成功,毕竞现实生活中其他干扰因素太多,他不能完全保证实验成功。落入水中是他为自己留的一条后路。
此前少年郎与女娘尝试过很多次,落入水中的差距是最小的,根本看不出什么来。
或许是水声可以扰乱最细致的关注,也或许是水面天然比地面多了层掩护,总之这个选择是最不会出错的选择。
反正都是一声水声,他的结论不错就行了。此话一出,全场安静下来。
少年郎的神情实在太过成竹在胸,叫大家都不自觉开始迟疑。尤其是红衣榜首,他狐疑地沉默,他依旧不信那句话,但心中却在想那少年郎莫不是能使出什么障眼法欺瞒大家不成?李世民收回了惊诧,兴味十足地瞧着少年郎的洋洋自得。他用杯底轻敲桌面:“还要继续吗?”
李世民分明很平静,可落在红衣榜首耳中却是全然的“拱火”。开什么玩笑!
他这辈子最敬仰当今天子,好不容易考中见着了,难道还要在天子心中落得个怯懦的印象吗?
“当然!”
他冷笑一声,转而看向一直“吊儿郎当"的少年郎。“但是,"他同样要再争取一下,“可我怎知晓你会不会耍别的花招?”“曲江旁刚好有一处佛塔,高度足够你来实验了。”少年郎蹙眉:“可是两个不同重量相同形状的铁球也要时间去寻呀?”红衣榜首当即接口,生怕他反悔一般:“你不说轻重物同落地吗?怎么,换其他随处可见的巨石亦或是物件就不行了?”嘶,少年郎诧异地看向他,不知为何落在外人眼中是带上了犹豫。红衣榜首乘胜追击:“莫不是不行?”
少年郎摇头:“也可。”
红衣榜首这才松了口气向李世民道:“陛下,何不就在这个曲江宴中就地取材?”
“你们瞧,这苑中湖边的那块巨石能否一用?”李世民看去心中比划了一下。
很平整的一块石头,瞧着约莫二十斤左右。红衣榜首继续:“轻的那个就用我的砚台吧,我的砚台我清楚,差不多两斤左右。”
少年郎笑笑,自是走到榜首的案桌前掂了掂砚台,重量没有问题。“那,就要麻烦陛下寻人拿上那块巨石,我们上塔吧。”李世民:…
这自来熟的语气,这莫名亲昵的语气,还要他不要拆穿身份,没瞧见人家榜首正奇异地看了一眼他们吗?
李世民无奈:“行行行,好好一个曲江宴,众多学子都要瞧你们在那丢石头了。”
嗯,每次的曲江宴都是万众瞩目的时刻,所以今日一群学子围观着榜首和一个不知名的少年郎丢石头还是格外吸引人眼球的。更不用说那曲江旁的佛塔处人流量不少,如今这赌约还有天子在侧,所以今日不论是谁赢,输的那个人都是要成为一段时间内全长安人的笑谈。李世民率先起身,与长孙如堇一起走在众学子的最前头。与少年郎擦肩而过之际用着只有他们二人能听到的声音道:“臭小子,你要是输了,我可不会为你收拾烂摊子。”
少年郎抿唇,可怜兮兮做着口型:我好想你们呀。长孙如堇方方与少年郎身边的女娘交换眼神,转头就瞧见他装可怜的模样。她好笑不已,不着痕迹捅捅李世民腰侧:“心软了?”李世民轻咳,拂袖而去,连背影都在嘴硬。才没有。
曲江佛塔。
佛塔并不大,位置正正好,附近的百姓有很多,但在最顶层还是容下今科这二十多名进士与天子皇后等人的。
这处佛塔是距离曲江最近的地方,搭着栏杆往外看去,临面就是江水,往下看一估计,约莫四五十米的距离。
正好是一个不高不低适合实验的高度。
顶层的人不多,但并不代表江对面的人不多。放眼望去,密密麻麻满是人头,粗略估计没有几百也有上千了。曲江宴本就引人注目,这会子做赌的消息是传得飞快。有好事的儒生想要一探究竟,也有好奇的百姓想要来凑个热闹,毕竞那可是天子耶,说不准一辈子都瞧不见一次的存在。人还是太多了。
李世民招呼侍卫去江对面维护秩序,到底是条江,人挤人的若是出了意外可就是大大的不妙。
便在这个等待运送巨石的当口,对面早早摆下了赌局,少年郎可是相当冷门的存在,押他的寥寥无几。
听着内侍禀告此事的李世民忍不住低笑,在其他学子惊讶的目光中他解下了腰间的玉佩。
“去,押那个少年郎赢。”
学子们面面相觑,有了皇帝陛下一起头,他们也忍不住手痒,纷纷掏了身上的物件去做赌。
几乎押的是榜首,唯有一人跟着天子的步伐。有人嘀咕:“陛下还真是好心,未免那少年郎面上太过难看,还特意押了他赢。”
少年郎:…
呵呵,那就对他有信心好吧,怎么可能是看他可怜啊!李世民在正事上有多“铁石心肠”他可太清楚了。女娘拽住少年郎的胳膊:冷静冷静。
李世民忍俊不禁,忽而看向了在场唯一一个押少年郎赢的学子。是最开始拦下夸赞少年郎和女娘般配的那个学子。他明显注意到了李世民的视线,吓了一大跳,结结巴巴:“陛、陛”长孙如堇无奈:早跟你说要多练练笑容,你看,又被你吓着了。李世民目不斜视,面上却温和地露出了个笑面。“你为何押那位少年郎?”
学子一顿,其实是方才在走向佛塔时他落在最后头,好奇地用身上的铜钱与腰间的玉扣悄悄尝试,虽然高度只有一人高,可好几次下来都差不多是同时落地。
但这其中还是有微妙的不同,高度不够轻重差距也不够的情况下,他这个简易实验似乎并没有什么说服力。
直到李世民选择了那位少年郎,至此他再无犹豫,果断跟着陛下押注了。只是这样一番前因后果不好对外人诉说。
就在他绞尽脑汁想要打哈哈过去时,巨石运送到了。这才是再无人关注他了,所有人的视线全都聚焦在了栏杆之前的少年郎和红衣榜首身上。
侍卫搬着巨石,还有人拿着砚台。
少年郎瞧着忽而插嘴:“等等,我不需要两个人同时放手。”红衣榜首嗤笑:“现在怕是不是太晚了?”少年郎摇头晃脑:“非也,不过我想以陛下的聪明才智肯定知晓我这话的用意吧?″
李世民:…
臭小子,什么时候学会这样看着欠欠的装模作样了?“你是怕松手时机稍有差池最后造成的结果便完全不一样了吧?”确实如此,这样的高度松手时机略有差错,重力加速度到落水要相差个五六米,这样打自己脸的事情少年郎才不会做。红衣榜首沉吟片刻:“你说得有道理,但是若是你想将这两个物件绑在一处连接,我可不答应。”
少年郎笑眯眯:“不会,那我们就把砚台放置在巨石上头一起丢下去如何?”
想象一下,就把笔放在本子上头一起往下丢,妥妥的同时落地呀。且这样的效果放在砚台和巨石上会更加明显。砚台体积小,放在巨石上受到的阻力远远小于巨石受到的,这不就是妥妥会贴在上头吗?
更加不会出现差错了。
虽然他用了一些小小的手段,可他又没办法做到完全真空的环境,实在是不得已为之呀。
红衣榜首似乎有些犹豫,少年郎示意身侧女娘。女娘轻笑:“既然你觉得重的东西落下速度快,那么砚台和巨石相差那么多重量,且这高度又足够,若真如此,不是完全足以看见巨石先落水的场景吗?这个方法她和少年郎同样试过,故而此刻说起时不见一丝停顿。嘶……
少年郎很聪明,他敏锐踩在了自己的底线上。轻的在上他能接受,要是轻的在下,他听着就觉得不对,是万万不可能答应的。
“那就开始吧。”
侍卫深吸一口气,半个身子探出栏杆,托着巨石,巨石上头是被稳稳放置的砚台。
李世民没有犹豫,一只手拽着侍卫的腰带,防止真的出现什么意外。侍卫颤抖的手渐渐平稳,内心感激非常,居然希望天子的押注能赢,虽然这相当挑战他的常识。
松手了。
李世民将人带到安全的后方,自己则顺势撑着栏杆往下望去。不过瞬息。
哗啦一声巨响,水花溅得老高,之后水面便再度恢复平静。然后下头和江对面同时爆发出了巨大的喧哗,嘈杂非常根本听不清在说什么。
红衣榜首脸色瞬间惨白。
只有一声响,其实结果已经不言而喻了。
正在此时,留守在底下的内侍匆匆跑来,人还没到那激动的声音便先传了过来。
“是同时,同时入的水!”
他的猜错果然没有错,内侍的兴奋禀告只不过是将本就填实的土再踩上一脚罢了。
不,这怎么可能,这其中一定是还有其他漏洞,他要求再重来一次!红衣榜首死死咬牙,猛地看向唇角微微扬起的李世民。“陛下,草民请求分开……
少年郎叹气:“不必再麻烦了。”
“我这个又没有绑在一处,就好比两个人跑步,按照你的说法,只要两人速度不同,最后必会是慢慢拉开距离的,可现如今不正是同时落水的吗?”“可是………
少年郎没有得胜后的欣喜,反而是拉着女娘乖巧得走到李世民与长孙如堇的身前。
他与她同时跪在帝后面前。
少年郎脊背笔直,声音响亮,正正好能让在顶层的所有人听得一清二楚。“那我就来一问榜首。”
“这其中有个悖论不知可否请榜首回答?”红衣榜首额角冷汗直冒。
“假设,有一匹快马和一匹慢马,它们同时从长安出发前往洛阳,试问谁快谁慢?”
红衣榜首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他一眨不眨盯着少年郎。“自然是快马,路途所耗的时间也是快马少。”少年郎顶着众人疑惑不解的目光,端端正正拉着女娘向帝后行稽首大礼。李世民和长孙如堇沉默地应下了,若是细细看,似乎还能发觉二人的眼眶微红。
少年郎抬首:“那将两匹马绑在一起,是否是快马拉着慢马而行?其速度是介于快马和慢马之间,所耗时间也在二者之中?”红衣榜首咬字极重:“自然。”
少年郎笑容灿烂,歪着脑袋看向女娘。
女娘抿唇,似乎有点可怜此时此刻的榜首:那道理总是相通的。”“按你的意思,越重越快,越轻越慢。”
“砚台两斤,巨石二十斤,二者相捆,共二十二斤没错吧?”“那二十二斤的东西下落理应是要比巨石的二十斤快吧?”红衣榜首猛然闭眸……
不用再说了,他已经知道这其中的悖论是何了。李世民看向少年郎,将人一把扶起,轻声开口:“我想,我知晓你们的意思了,我来替你们说吧。”
“可若是按着快马慢马理论,就算捆在一起,这下落速度却该是在砚台和巨石下落速度的二者之间不是吗?”
“缘何会是比巨石快呢?”
这道理弯弯绕绕,可短短时间内对方是压根寻不出不对来反驳的。明面上确实对极了。
少年郎扬唇,再也不用压抑自身的思念之苦。他同样红了眼眶,语带哽咽。
“不孝子承乾……拜见陛下皇后!”
女娘叹气,握上了李承乾的手。
“妾苏氏文茵……拜见陛下皇后。”
李世民盯着他们,似笑似叹:“太子太子妃,你们终于回来了。”一句话点破少年郎和女娘的身份。
众人大惊。
那个跟他们用实验眼见为实打破了常理的人居然就是太子殿下,居然就是那个亲手写出了三字经格物篇的太子殿下李承乾?!方才少年郎并没有以身份压人,反而是耐心非常一步一步用实验来批驳对方的质疑。
格物致知……是他败了。
红衣榜首苦笑行礼:“草民参见殿下。”
“殿下,是草民狭隘了。”
李承乾一把握住他的胳膊,生生将人拉起,直视着他。“若只是碍于权威没有质疑之心,我看不上这样的人。”“你今日的质疑我很欢喜,你的质疑有错吗?”“没错,而你知晓后却能很快意识到自己的狭隘,你真的优秀,更不用提你还是今科的榜首。”
“我这全然是新说,你的质疑理所当然。”“陛下,这个榜首能来我东宫挂这个职吗?”红衣榜首愣愣的看着眼前这一幕。
李世民大笑:“你小子,来与朕抢人了是吧?”李承乾眼巴巴:“那陛下准允吗?”
李世民大手一挥:“那就要麻烦榜首要在朝廷和东宫间两头跑了。”李承乾看向他,语气温和:“榜首,你的名字是?”红衣榜首很难讲明白自己此刻的心情,他只是低声道:“上官仪。”或许,今日这场意外的相遇,是他这辈子都最幸运的一天了吧。
贞观四年,东突厥彻底覆灭。
如今的长安城内尚且留下了一批当今天子放过的草原胡人。虽然有一部分族人早早对着天子心悦诚服,但是总有一部分突厥人是贪心不足蛇吞象。
灭国之仇又怎么能忘怀?
但更重要却是并非每个突厥人都能在此混一个好的前程。他们今日无聊外出,却不想瞧见了这样一出好戏。太子,是回来了?
这个看着那么瘦弱与李世民根本无法相比的少年郎居然就是太子?太子和李世民之间的感情瞧着也不错。
他该回去告诉阿史那结社率这个消息,他们针对几月后李世民要出长安前往九成宫避暑的计划中或许可以多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