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咳咳。”
长孙如堇心疼地轻拍李世民的后背, 盯着他手中的文集瞧了好久,终是忍耐不住直接出手将其夺过。
李世民好笑不已:“观音婢这是做什么,我这个做天子的便是连看点书的权利都没有了吗?”
长孙如堇沉默片刻, 将一件外袍披上男人的肩头。
“这都多晚了还不紧着去休息会儿?”
“我知晓自承乾归来,你们父子俩就有说不完的话讨论不完的政务, 所以前小半个月你俩日日挑灯夜谈我不反对。”
“可是如今都出了长安要到九成宫避暑了,都能清闲一会儿了,二郎还总是那么晚才睡。”
“分明是大热的天却得了风寒, 二郎不心疼自己, 我还心疼呢。”
李世民无奈,单手撑着额头歪着脑袋,就这么瞧着长孙如堇絮絮叨叨的关怀。
“你这具身子可不仅仅是二郎你自己的, 也还是我的。”
长孙如堇说着说着就有些气鼓鼓的。
很可爱。
李世民根本没有留意她说了什么,他顺从自己的心意用指尖点了点她的面颊。
长孙如堇絮叨的话一顿:“二郎有在听我说话吗?”
“是是是,我现在这不是没看吗?”
李世民话落再不给长孙如堇反驳的机会, 一把将人抱起:“嗯,既然不看书了,那我们不如做点有意思的事情?”
长孙如堇扭头:“二郎真是想得美。”
“小兕子这才几岁?你又想给他们添弟弟妹妹了?”
“承乾的年岁与文茵也差不多了,本就说好要叫承乾归来后举办成婚的典礼,我近来都在忙这桩事情,累得很,二郎莫要闹我了。”
李世民哈哈大笑:“观音婢莫心急。”
“我自己得了风寒当然不会闹你,我说的有意思的事——”
李世民将长孙如堇半拢在怀内, 指尖轻柔地揉着她的额角。
“怎么样?我知晓观音婢近来劳累, 我这手法不错吧?”
语* 气中是满满的沾沾自喜。
长孙如堇忍不住轻笑, 眉眼弯弯。
李世民一低头就能瞧见观音婢小女儿家的模样,喉间再度泛起痒意。
嗯, 肯定是因为风寒不是因为其他。
“对了。”
有些昏昏欲睡的长孙如堇忽而出口。
她闭上双眸,寻了个更加舒服的姿势窝在李世民怀中。
“这次二郎来这九成宫避暑,承乾作为太子本是该好好留守长安的,可他却说什么都要跟着来送我们到九成宫后再回长安。”
“还忽悠着将文茵也带上了。”
“这年岁大了还越发黏人了。”
李世民动作不停:“他毕竟断断续续离家五年之久,想念也是应当的。”
……
“小殿下,你这是在看这五年来与陛下的通信吗?”
顾十二看了看外头的天色,叹了口气。
李承乾抿唇,虽则这五年来他并非没有回过长安,但这其中意味到底是不一样的。
而且更重要的是,现在已经是贞观六年了。
可杜如晦,这个在历史上本该贞观四年就死掉的人并没有出事。
相反,他还活得好好的。
这五年来他并不是没有跟孙思邈通过信,从孙思邈那得知杜如晦的身体一直十分健康。
这就相当奇怪了。
后来他琢磨了很久,才从曾经那段几乎要被他遗忘的关乎前世的记忆当中挖掘出了那么一点信息。
那个僧人曾经与前世的他说,施主所求的又何止一个重来。
所以,前世的他还求了阿耶的亲近之人平平安安吗?
虽然李承乾知道这十分不科学,但若这其中的代价是他没有来世且这前起的身子骨这么虚,倒也不是没有可能。
李承乾自认为这就是最接近的答案了,再如何想也是自寻烦恼,干脆将这所有抛之脑后。
只是,历史既然已经发生改变,他总有一股莫名的不安在心中。
故而以前李世民和长孙如堇照常外出避暑他人在鄂州管不到,现在他回来了自然是放心不下的。
李承乾放下书信。
除却该死的人没有死,按照李世民信中透露出来的消息,这五年来并没有发生什么与历史上非常不一样的大事。
是他多疑了吗?
“小殿下?小殿下?”
顾十二的声音将他从沉思中唤醒。
李承乾揉揉眉骨。
“何事?”
顾军递过来的名册后才回道:“这不是小殿下昨日才争取到了参与禁卫防御的事务吗?”
“半夜至辰时的禁卫轮换名册的。”
李承乾起身从顾十二手中拿过名册。
翻开第一页,这卫,那几个名字都不陌生,都曾是在武德年间与他共经生死的沙场老将。
没有什么问题。
李承乾沉吟着又翻了几页,直到翻到最后,直到人,一个相当眼熟的姓氏印入眼帘。
“阿史那……?”
阿史那,不是突厥那一支的胡人吗?
自从东突厥覆灭,禁军中有胡人倒不是什么稀奇的事情。
李承乾蹙眉,定睛一看。
阿史那结社率……
“阿史那结社率?!”
李承乾猛然瞪大双眸,不可置信地惊呼出声。
本是一直垂着脑袋等待李承乾的顾十二被吓了一跳,迷茫地看向他:“阿史那结社率,这不是曾经那个突利小可汗的弟弟吗?”
李承乾的心脏仿佛在一瞬间被重锤狠狠击打,他的唇色刹那惨白。
他语气急躁,提高声线像是在跟顾十二确认什么一般:“突利小可汗,是那个武德年间跟阿耶拜了兄弟,贞观初年便率部众来投的那个突利小可汗?!”
顾十二眨眨眼,不解但还是点头。
“是啊,就是他。”
“那个阿史那结社率是他的弟弟,此人放荡不堪,可是看在他兄长的面子上陛下给了他一个中郎将的官职。”
“偏生此人好投机,钻营非常,以前还污告过突利小可汗,陛下没信。许多人都不大喜欢他。”
没错了,确实是这个阿史那结社率。
九成宫,阿史那结社率……
这几个字眼是那么眼熟。
眼熟到他几乎可以脱口而出在历史上的贞观十三年,这几个字眼是与那场突厥刺杀叛乱扯上干系的。
而阿史那结社率正是这场刺杀叛乱的主谋。
现在才贞观六年,为什么提前了这么多?!
而且他根本不敢赌这就是一个巧合。
李承乾的手脚有些发软,他猛然看向顾十二厉声呵道:“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顾十二一惊,略显结巴道:“四、快四更天了。”
“本来按着往常再过一会小殿下就该去陛下住处请安且巡视宫防了,小殿下你这都快一宿没睡了……”
李承乾咬牙。
历史上的阿史那结社率的本来计划就是趁李治要去见李世民的空档展开刺杀。
可惜历史上的那天因为意外李治并没有出门,阿史那结社率选择强攻。
而现在呢?
李治才几岁大,与李泰李丽质等人都留在长安。
所以,人选变成了他这个太子?!
不好,若真是如此,时间已经来不及了。
李承乾根本不敢赌这是不是巧合。
历史上的这场刺杀并没有造成很严重的后果,可其中过程光是史书上的寥寥几句就能看出惊心动魄。
旧唐书的记载清晰地浮现在他脑中。
相与夜犯御营,逾第四重幕,引弓乱发,杀卫士数十人。
都打到跟前了,他如何放心得下?!
“取我甲胄来!”
顾十二直到听到李承乾的这样一个命令才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
毕竟长安到九成宫还是有一段距离的,出门在外他这个太子与李世民一样是随身携带甲胄,就怕出现意外。
虽然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但顾十二不敢有半分懈怠,哆嗦着手替李承乾穿戴好。
“殿下……这是……”
李承乾轻抚胸口,那颗心此刻跳得很快。
“十二,你现在赶紧去寻外头巡夜的禁军,就告诉他们阿史那结社率恐有异动,然后你再去通知苏文茵,你们寻地方躲好,万万不可跟出来!”
顾十二眼前发白:“可是殿下你,我不能丢下殿下……”
李承乾大呵:“寡人是太子!”
“远比你安全得多!”
顾十二红了眼眶,拼命点头:“好,那殿下注意安全。”
话落他再也顾不上其他,推开门就小跑出去。
直到顾十二的背影消失在黑夜中,李承乾才猛然握住自己遮掩在身侧一直颤抖的右手。
他盯着挂在墙上的角弓。
这是阿耶前不久才赏赐给他的。
这五年来,或许是远在鄂州,他反而因为思念更加不曾有一日落下骑射的功课。
现如今,是要派上用场了吗?
李承乾一把拿下角弓挂好箭囊,头也不回地极速跑出住所,翻身上马一路狂奔。
***
“奇怪?都已经过了四更天了,太子那怎么没有一点反应?”
“往常不都是这个时候去面见李世民的吗?”
阿史那结社率蹙眉,在宫门外一处视线死角不满地问着他派出去打探消息的探子。
探子迟疑:“不知为何,太子居所一直燃着灯。”
“你也知道,我不敢靠太近,只能远远瞥一眼,说不准是有什么事情耽搁了?”
阿史那结社率冷笑:“耽搁?”
“他能耽搁,我们可耽搁不起,再拖下去等到天色大亮,我们那里还有半点机会?!”
探子一顿:“所以,强攻?”
阿史那结社率握紧了腰间的佩刀,翻身上马:“强攻。”
“可惜了那个看着就瘦弱好控制的太子,呵,倒是少了个人质。”
“我兄长的儿子贺逻鹘呢?可是控制妥当了?”
毕竟他还是需要打着所谓大义来做这一场叛乱的。
突利小可汗的儿子的身份正是他们最好的选择。
探子同样上马:“早就妥当了,我去招呼其他剩余的人一起强攻。”
阿史那结社率再无遮掩,如今他身着唐军禁军服饰,趁他们来不及反应,他自然可以光明正大连克皇帝身边的暗哨,直接冲杀到李世民面前。
李世民身边还带着皇后,呵,战场上打不过,眼下是他们最好的机会!
阿史那结社率眼眸一眯,身后再度冲出十几个突厥人,他们全都整装待发,左右开弓疾驰而去。
***
快点,再快点!
这条小路是他不久前才发现,算是隐秘,可以避开阿史那结社率的打探,为他争取一点时间。
李承乾骑在马上死死咬着牙,喉咙间翻涌上了铁锈的味道。
自从穿越以后,他过惯了优越的生活,哪怕是那五年在鄂州再幸苦,却也触及不到生死。
不知过了多久,李承乾的视线有些模糊,他知道自己的身子骨向来不好,可在这一刻他选择强忍下所有的不适。
终于,他看到护在最外层的暗哨。
一切风平浪静,他赶上了!
李承乾猛然松懈心神,还未等那几个侍卫出面阻拦,李承乾已是一个腿软整个人跌下了马。
一张面孔被泥灰沾染,喉咙间的铁锈味越来越浓烈,脑中却忽然开始断断续续闪过各种模糊的记忆。
头好疼。
李承乾抬头,正对上几柄锋利的刀尖。
他咽下铁锈味,拼命笑着擦去泥灰。
“是我,太子。”
几个禁军大惊失色,再也顾不上许多直接将人扶起。
“今夜阿史那结社率恐有异动对陛下不利,我已经吩咐了内侍告诉外围的禁军阻断了他们的后路,如今就怕消息来不及传到内里,你们快……”
话未说完,一支羽箭破空而出直直贯穿李承乾眼前的一个禁军的脸颊。
“小兔崽子,我说怎么剩下的二十多人迟迟未至,原来是你发现了我们的计划。”
阴恻恻的带着别扭的汉音从不远处传来。
李承乾呆愣地看着刚刚还在与他对话的禁军,就这么惨烈得死在他面前。
喷涌的鲜血洒了李承乾满头满脸,入眼所至,皆是一片猩红。
阿史那结社率忽而仰天大笑,纵马疾驰,放下弓箭,手中一柄弯刀左右砍杀。
“殿下!你先往里头去!”
李承乾曾经骄傲过自己身为现代人,有着不凡的见识,可以一步一步温和地为这个时代添砖加瓦,拯救更多的人性命。
可在此刻,他却又是无比痛恨自己曾经身为现代人。
他生长的环境太过平和,小时候考虑最多的是在孤儿院打架,是担心害怕饿肚子。
除了刚刚穿越的那一天,他从未有如今日这般直面生死。
这是残忍而又血腥的中古时代,对面的人是真真切切上过战场杀过人的突厥胡人。
他从未经历过如此残忍又如此恶心的场景。
耳边的喊打喊杀声越来越强烈,血腥味扑鼻而来。
各种记忆飞速闪过,一点一点不容拒绝地塞入他的大脑,让他头疼欲裂。
“反正我们也没有退路了,突厥儿郎们,随我往里头冲,杀不了李世民,杀了他的太子也是赚了!”
头好疼。
混乱的记忆,一幕一幕从前世李承乾出生开始直到他的死亡,一直在循环播放。
可李承乾现下根本管不了那么多了!
阿史那结社率的杀声就在耳边。
不,他都穿越了,怎么可能还是李世民的累赘?!
李承乾猛然一个翻滚,躲过堪堪擦来的羽箭。
禁军结成了队列,将他掩护在最里面。
李承乾眼角渗出泪水,强撑着不适一把拽住马鞍整个人趴在上头。
快,再快一点。
***
“怕是出意外了。”
微弱的打杀声顺着微风隐约传来。
本是与长孙如堇睡在一处的李世民猛然从床上坐起。
果不其然下一秒,一个禁军匆忙闯入,开口就是今夜突厥阿史那结社率叛乱,如今已是连连攻克两道暗哨,眼瞅就要冲第三道而来了。
李世民十分冷静,他将长孙如堇拉起,二者一起迅速地穿戴甲胄。
动作间他不忘问那个禁军:“我说今日这个时辰太子还未来,他是发现了阿史那结社率的异动?”
禁军点头:“殿下快马来报,提前安排,已经堵死了阿史那结社率的后路,只是他们骑着马,头批冲营的十余人速度太快,禁军有点来不及阻拦。”
李世民轻咳,接过长孙如堇递来的弓。
长孙如堇蹙眉:“你的风寒……解决完后必须立马吃药。”
李世民笑笑,握了握她的手带她往外走:“要跟我一起出去吗?”
长孙如堇没有犹豫快步跟上:“你在外杀敌,我又怎么可能安心躲在屋内?”
“这处寝宫有我坐镇指挥禁军,二郎,你在外当心些,莫要添伤。”
李世民松手,翻身上马,身侧聚拢着全部的贴身侍卫。
一如既往的,并没有因为当了皇帝有所改变,仿佛此刻的他还是战场上领着唐军百战百胜的秦王。
所以他根本没有思考,就那么自然而然冲在了侍卫的最前头,一如往昔带着唐军冲锋在前。
长孙如堇盯着他远去的背影,微微勾起唇角,再度转身面对剩下留守的士卒,她的面上毫无慌张,下巴微扬,语气镇定。
“守好了。”
……
“守好了吗?”
李承乾喘着粗气询问,眼前越来越模糊,该说不说这几个突厥人也不愧是有点本事的,也或许有他这个太子身份诱人,他们一路冲杀,已经斩杀了五六个唐朝禁军。
只可惜这种不要命的打法并没有给他们自己留后路,到现在阿史那结社率的身边只剩下了一人。
也对,他们的后路早就被他斩断了。
现如今已经有大批援军从外围赶来,要不了多久就可以瓮中捉鳖,也难怪他们的打法这般不要命。
李承乾的身侧是一个禁军,挥舞着长刀保护着他,闻言点头:“算算时间,陛下那应该知晓了消息,最后一道暗哨也早就做好了准备。”
那就好,李承乾刚想应声,又是一支羽箭朝他射来,他猛地挥刀弹开。
“阿史那结社率,你已经逃不了了,还不束手就擒?!”
敏锐地察觉到李承乾话语中的虚弱,阿史那结社率表情一瞬狠厉。
没想到这个太子看着身板瘦弱,却这般能撑,武艺并不赖。
“呵,反正都要死,要是拉着太子你一块死,哈,那可真是太值了!”
阿史那结社率一拍马臀猛地朝他冲来,他身侧的突厥人左右砍杀紧紧跟随。
李承乾额角布满汗水,甲胄下的身体早就虚弱不堪,所有的力气都快耗尽。
不仅仅是身体上的累,那一大串记忆还在脑中循环播放,叫他浑浑噩噩,若不是一股子心气支撑,他早就撑不下去了。
他知道比起战场上杀人的本事,他是在场人中最弱的,所以他明智往后退了些许,禁军挡在了他的面前。
可就在此时,在微微发亮的天光之下,李承乾清晰地看到阿史那结社率一瞬间双眼发红,整个人的气场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那是熊熊燃烧的仇恨。
“掩护我!我去取那李世民的首级!”
李承乾猛然回首。
是李世民。
是他的阿耶,也是大唐百战百胜的天策上将。
他神情平静,一身甲胄举弓搭箭,直直对准阿史那结社率的脑袋。
阿史那结社率大笑,箭方才就空了,所以他只能挥舞着弯刀不管不顾直冲李世民而去。
阿耶不会有事的。
李承乾紧绷心神,却在下一秒一句小心钻入他耳内。
原来是那掩护阿史那结社率的突厥人居然调转马头,直接冲着他来了!
李承乾一个侧身,狼狈地躲过。
那个突厥人动作很快,就算是身上满是刀伤剑伤都撑着最后一口气就是要带他一起下地狱!
李承乾本质上并没有杀过人,穿越那天那个要杀的府兵,最后是李世民了结的生命。
做过二十多年现代人的他,其实并没有做好心理准备……杀人。
李承乾深吸一口气,拔出佩刀。
他告诉自己,杀人……不难的。
突厥人的表情愈发狰狞,可就在他将要趁机挥刀的那一刻,一支他十分熟悉的大羽箭直接贯穿突厥人的胸口,力道之大甚至带着那人坠下了马。
阿耶?!
可是,阿耶那不是还有个阿史那结社率吗?!
他让阿耶分心了!
李承乾从未有这般恐慌过。
他根本来不及思考,刹那转身拍马赶去。
李世民的贴身侍卫自然不弱,阿史那结社率的腿上胳膊上早就中了好几箭。
可也不知道是不是他最后的怨恨与不甘,借着快马的冲劲,他诡异地扬起唇角就要一刀劈向李世民。
李承乾眸底瞬间猩红一片,猛然搭弓瞄准。
早在先前的战斗中阿史那结社率的盔甲就用不了被他丢掉了。
所以,他的箭头瞄准的是他的心口。
他的手前所未有的稳,没有一丝犹豫。
杀人,很难吗?
不,很简单。
阿史那结社率的刀尖擦过李世民的胳膊。
可还没等他得意,下一瞬,心口处两阵钻心的巨痛传来。
他呆滞地低头。
李世民胳膊外的甲胄卡住了他的刀尖,似乎是受伤了,有鲜血渗出。
他没有丝毫慌张,瞧着自己的眼神满是轻蔑,仿佛在看一个跳梁小丑一般。
心口处,没入了半个刀身。
长刀的主人,是李世民。
奇怪,阿史那结社率觉得意识越来越模糊,可他记得,那另一处疼痛呢?
他呆呆地抬首摸向后背。
那是一支羽箭,十分精准,洞穿他的心口。
阿史那结社率轰然倒地。
尘土飞扬,隔着微亮的天光,李世民越过人群,看到了他的儿子。
少年尚且保持着拉弓的姿势。
甲胄上浑身是血,狼狈非常。
少年身板不大,穿着盔甲本是有些滑稽的。
可少年眸中的凶狠却是那样真切,让李世民忍不住轻笑出声。
明明是从前练箭都要他时时催促的家伙,却原来在他看不见的五年里,他的准头力度已经这样出色了吗?
明明是最重视他人性命的家伙,却原来在危急时刻,也能毫不犹豫拿起弓为保护他而杀人吗?
他长大了。
还真是遗憾呐,没有参与那五年。
李世民恍惚了一瞬。
胳膊处的伤其实并没有什么大碍,可惜他如今正染着风寒。
李世民觉得自己裸露在外的皮肤有些发烫。
唉。
这风寒来势汹汹,只怕等会要让观音婢和小崽子着急了。
李世民闭上双眸,马蹄声由远及近。
小兔崽子焦急的呼唤像是隔了一层薄膜,听不真切。
他晃了晃身子,一双不算大的手掌将他稳稳扶住。
明明,他才是那个保护所有人的存在。
可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也能做到让他放心交付后背了?
还真是新奇。
李世民觉得有点累。
高烧来得猝不及防。
睡一会吧。
就睡一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