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承乾始终觉得接下来发生的事情都像是在做梦一般。
他杀人了, 第一次真正意义上杀人了。
可他却奇异的并没有什么难以接受的情绪,反而是心脏鼓动,燥热非常。
这一箭, 像是破开了什么枷锁,脑袋渐渐不再疼痛, 那些所有前世的记忆停止循环播放,就好像方才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在阿史那结社率轰然倒地的刹那,他猛然惊醒, 毫不犹豫地来到李世民的身边。
然而, 在开口之前他敏锐地察觉到李世民明显不适的面色。
李承乾这才反应过来,想也没想就翻到李世民的马上,坐在他的面前。
“阿耶, 方才真是太可怕了,我们快些去寻阿娘,省的阿娘害怕了。”
看似是焦急担忧, 实则话语之下,李承乾在隐晦地支撑住男人略显摇晃的身体。
父子俩在这一瞬心意相通。
李世民闭了闭眼眸,压下所有的不适。
该庆幸因为他是天子,所以很少有人敢抬头直面他吗?
所以当他出口的话语十分平静时,在场其他人并没有察觉到什么不对。
“你阿娘才不会害怕呢,倒是你这副模样要叫她担心了。”
“太子妃呢?可安全?”
李世民话音未落,李承乾再也按耐不住一扯缰绳打马而去。
高烧来得太快太凶猛,此刻李世民的面上已是通红一片。
李承乾就算想演戏也演不下去了。
直到确保不会被随行后边的侍卫看出不对, 他才急切低声道:“阿耶你别说话了, 我们赶紧去寻太医。”
懊恼如汹涌的潮水席卷他全身, 此时此刻他也不知道,那心尖的剧痛究竟是因为太过劳累还是因为愧疚后悔。
若不是因为他让李世民分心, 方才李世民也不会生生受了阿史那结社率了一刀。
“对不起……都是我的错。”
“要是我再当心些,阿耶就不会为我分心,我……”
李承乾完全陷入了自懊自恼的喃喃自语。
可一双手,一双宽厚温暖的大掌,缓缓的,不容置疑的,坚定的,覆盖在他拉着缰绳的手上。
“没有,你的羽箭洞穿了阿史那结社率的心口,你分明是保护了我,莫要自责。”
男人的声音沙哑却又温柔,仿佛轻而易举就能抚平他此刻躁动的心情。
他不再说话,那段前世的记忆后知后觉涌现。
那团混乱如毛线缠绕的记忆逐渐清晰有序。
他的记忆不再残缺,那段历史上所有的荒唐他都记得。
所以,他能轻而易举感受到前世的自己肆无忌惮地对李世民的诛心之举。
也能轻而易举感受到李世民对他的日渐失望。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曾经的孺慕之情变成了埋怨不休?
尖锐的刺痛叫他几乎难以喘过气来。
前世他做下谋逆之举被李世民罢黜的场景犹在眼前。
李承乾垂眸,目光往下,那是一双交叠的手。
他忽然就这么落下泪来。
命运何其残忍,为什么要让他想起这一切?
他曾羡慕前世的自己有他不知道的与父母的童年回忆,可若代价是让他一并想起那怨怼的往昔,他情愿什么都不知道。
因为不知道,他或许还能自欺欺人得过且过。
可他知道了,这些错事他曾真的做下过,那些伤人的话语他曾真的说出口过。
无法挽回。
又怎么挽回?
记忆是如此的清晰,清晰的他能明了前世的自己行事时前所有的心情。
融入了他的骨血,他自虐般的一遍遍在脑海中不断重复前世的画面。
他真是,太混账了。
李承乾泪流满面,骑马的速度越来越快。
经过一个转角,他看到了不远处等候的长孙如堇。
长孙如堇的身侧是不知道什么时候来到的顾十一与苏文茵。
他们的面上虽然有担忧,但更多的是镇定自若。
出了这样一场叛乱刺杀,连他们都乱了,那底下的人又该如何做想呢?
李承乾胡乱抹掉脸上的泪水,握住李世民的手带着他下马。
李承乾看上去并无大碍,只是李世民……
长孙如堇第一眼就发觉了的丈夫的不对。
胳膊上的甲胄染上鲜血,唇色苍白,额角满是细汗。
是因为受伤?
不,风寒。
该死,果然了!
,稳稳搀住李世民的腰,将人带着往里走。
“快,
李承乾身侧,还没有开口问询,李承乾就扭过面庞,不想让他。
随口答了几句就眼巴巴跟在李世民身后。
长孙如堇叹了口气,空出一只手握住了李承乾。
“不会有事的,你自己呢,面上都是擦伤,你阿耶那有我。”
李承乾刚想开口,谁料早就撑了一路的李世民再也撑不住,一进屋内就软了身子,直直靠在长孙如堇的身上,带得一人狼狈倒地。
李承乾瞪大双眸,直愣愣跪在地上就要拉李世民起来,可却在触及他面颊的那一刻他心中惊慌不已。
好烫。
本就压不住的泪水再次落下,他一面哭一面死撑着和其他人一起将李世民挪到床榻之上。
都是他的错。
长孙如堇十分明白现在李承乾的状态很不对,可是李世民那她又放心不下,无奈之下只好开口:“承乾,你先去外屋等候,也包扎一下伤口。”
李承乾没动。
长孙如堇冲苏文茵使了个眼色。
苏文茵强行压下心中的焦虑,定定看着此刻丢了三魂七魄的少年。
“你这个样子,要是等陛下醒来,看到了岂非更要伤心?”
陛下……伤心……
触及到此刻他最不想面对的字眼,李承乾陡然一惊,哽咽着快步走出里屋。
苏文茵和顾十一这才松了口气,前后脚追着人一块出去了。
***
外屋。
李承乾麻木地坐着,任由太医在他身上擦拭伤药。
他的眼神空洞没有聚焦,连太医什么时候走的都不知道。
苏文茵迟疑片刻:“承乾,方才究竟发生了什么?”
顾十一同样胆战心惊:“陛下是受伤了吗?”
李承乾猛地闭眸,自责懊恼再度翻涌。
他不明白此刻的痛苦是为了今日这事还是为了前世所有的遗憾荒唐。
他真的分辨不清。
“是我……是我不小心,要不是为了我,阿耶才不会受伤,阿耶才不会发起高热……”
“都是我的错……”
“我就是个混账……”
李承乾忽地拽住苏文茵的衣襟趴伏在她胸口嚎啕大哭。
李承乾在外人面前一直是以沉稳冷静的形象示人,何曾有如今日这般哭得像个七八岁的孩子?
苏文茵和顾十一同时一怔。
顾十一咬牙:“小殿下,今日是你先发觉的不对,若非有你报信只怕还要死更多人,你已经……”
苏文茵却在此刻摇了摇头。
她温柔地轻抚李承乾的后背:“你想怎么做?”
李承乾哭到嗓音沙哑,他摇晃着身子站了起来看向里屋。
里屋灯火通明,走动的人影,太医压低的声音,长孙如堇吩咐指挥的动作……
所有的所有,他都看得真真切切。
李承乾垂下脑袋,忽而就那么跪在了里屋门前。
砖石的寒意哪怕在夏日都能轻而易举深入骨髓,可这冰凉又哪及此刻他心中痛楚的万分之一。
他跪得笔直,双手死死攥着衣袍下摆,指节泛出青白。
他实在不知道该如何发泄自己心中的愧疚自责无助,也实在不知道自己对阿耶的满腔担忧该如何发泄。
他本就有错。
不管是前世还是今生。
那就跪着吧。
好歹跪着能让他好受些。
他做下过那么多的错事,只是跪一跪而已,哪里能偿还他的罪孽呢?
李承乾这一跪惊到了顾十一。
他哎呀一声,想要劝却又不知该怎么开口,只好求助似的看向苏文茵。
苏文茵沉默片刻,却在顾十一难以置信地目光中走到李承乾的身边,然后她弯下腰,同他一样缓缓跪了下来。
李承乾疲倦地自嘲:“本就是我的错,你不用帮我求……”
“确实是你的错。”
苏文茵冷静开口。
“虽然我不知道方才在前头你与陛下之间发生了什么,可我了解你的为人,你既然认为自己有错,我就不会为你寻借口。”
李承乾心尖一颤。
他微微侧首,看到了苏文茵好看的侧脸。
她嘴唇微抿,虽然察觉到了他的视线,但并没有看他。
“殿下是太子,妾为太子妃,夫妻本就是一体荣辱与共。”
“我不会为你求情,错就是错。”
“可我同样会与你并肩而行,你要跪,我陪你。”
“我与你一同承担。”
李承乾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苏文茵。
他很难说出自己此刻的心情和受到的触动。
从前的他一直是将苏文茵当做妹妹当做责任来看。
可直到今天他才发现,原来苏文茵已经长大了,已经长得那么美好了。
他觉得,今日这一幕这一番话恐怕这辈子都忘不了了吧。
李承乾扯了扯嘴角,不再说话。
苏文茵轻笑,悄悄地握紧了少年的手。
顾十一怔在原地,内心极其复杂。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李承乾膝盖有些疼痛,但他依旧没有起身。
他不知道过了多久,只知道他想了很多事情。
有前世的李承乾,有现代的李琛,还有现在的自己。
三种身份在他脑中盘旋。
若不是前世的自己苦苦哀求,他或许就是他自己,而不是背负另外一个人的人生。
从现代到古代,从李琛到李承乾。
史册上短短的几笔,已然是李承乾的一生。
这份记忆是让他难堪的,亦是让他从前午夜辗转反侧时痛苦的。
可这份记忆同样是让他快乐的,是让他不知不觉再也无法割舍成为他血肉的一部分的。
他的孺慕之情,他的荒唐无度,那个人的关怀怜爱,那个人的失望难受……
他很欢喜,但他同样矛盾。
所以李承乾也在想,如果他放弃执念,现在的自己又会过上怎么的生活?
如果没有那一点的所求,他是不是不会成为李承乾的转世?
他是不是不会因为尚有父母债没有还完而成为孤儿?
他是不是也不会穿越古代,而是快快乐乐地过上美好而又平凡的现代生活?
他不知道,只是觉得若是从前的自己,或许会很喜欢这样的生活。
他或许会有很爱他的新父母,也或许会有新的人生新的开始。
或许或许,或许这样的人生才是他一直渴求的。
只是……
只是那样一来,他所愧疚的所后悔的,永远也没有机会让那个人知道了。
这份悔意是如此清晰,让他如何忘却?
顺遂的人生,温馨的家庭,现代的生活……
这些都是很好很好的,是他曾经所求的。
可惜,我心有愧,愧久难安。
他偏偏只想要那人做他的父亲。
但是……
李承乾泪如雨下。
直到这个时候他才有一瞬的清醒。
他又在惺惺作态什么呢?
他的愧疚,他的道歉,他的后悔,他所有的心情,所有的所思所想,永远也送不到那人跟前了。
他永远也无法跟第一世被他伤害的李世民说一句对不起。
因为那已经是一千多年前的事情了。
“阿耶……”
少年喉间溢出一声幼兽般的呜咽。
远处传来脚步声,李承乾却连抬头的力气都没有。
直到长孙如堇无奈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你阿耶是先前风寒加重,方才来得迅猛发了高烧,如今已经压下去了,人也醒了。”
李承乾浑身一颤,他不敢抬头,可下一瞬他落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
长孙如堇轻抚他的后脑:“承乾?”
李承乾张* 了张嘴,却只吐出几个气音:“阿耶他……”
长孙如堇温柔地擦拭他的泪水:“你知道他醒来的第一句话是什么吗?”
长孙如堇轻笑:“是在同我得意你刚才的箭术有他五分的水准了。”
“承乾,你是他的骄傲。”
这句话像钝刀戳心,也像雨后的一抹天晴,将李承乾所有的惶惑不安彻底抽干。
他瘫跪在长孙如堇怀中,边哭边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