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承乾和李世民的再度相见是在第二日的午后。
高烧来得快去得快。
彼时李世民修养了一晚上, 明显精神头十足,半点看不出来昨夜那般直接晕倒的模样。
“杵在那做什么,承乾过来。”
长孙如堇好笑地瞧着李承乾扭扭捏捏的模样, 冲他招手。
李世民好整以暇,半靠床榻似笑非笑:“听说你昨夜一直跪在我内屋外头等我醒来?”
李承乾闷闷点头, 稍稍往前挪了几步。
他这个垂头丧气的小模样实在是可怜又好笑,长孙如堇忍住笑意,轻点指尖。
二人的右手遮掩在被褥之下交缠, 这么一点直直点进了李世民的掌心。
李世民反手握住不让她乱动:“还有太子妃陪你一起跪?”
李承乾更加心虚了。
先前苏文茵的举动让他震撼, 但事后回过味来才发觉他那个时候一味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忽略了很多。
他身子骨再如何虚,五年下来骑射并没有落下,哪里是苏文茵一个小姑娘可以比的。
想到今早他替她膝盖上药的情景, 其实是应该拦下小姑娘的。
长孙如堇戳戳李世民故作紧绷的面庞,用只有他们两人才能听到的气音道:“莫要再吓唬他了。”
李世民无奈:“从前你对他最严格,连我都比不上, 现如今倒是反过来了。”
长孙如堇微顿,仿佛昨日李承乾的崩溃再度出现在她的脑中。
“为什么,或许是因为我不想再看到他昨夜那样的绝望了吧。”
李世民被这样一句话一下堵得说不出话来,他沉默片刻后轻声道:“这孩子,对自己实在是太过严苛了。”
李承乾听不见夫妻之间的悄悄话,只觉得沉寂的时间太久,久到他又开始心慌了。
“你昨夜确实有错。”
本就在胡思乱想,如今突兀听到李世民这样一番话, 李承乾脑子霎时陷入一片混乱。
一声轻微到几乎不可察的叹息将他从混沌中拉出来。
原来不知何时他已经顺着自己的心意挪动脚步, 到了距离阿耶阿娘足够近的地方, 近到他们只要一伸手就能够到他。
一双宽厚的大掌摸上了他的脑袋。
李承乾下意识抬首。
那是一双如何温柔的眼眸?
温柔到他的泪水几乎是忍不住瞬时滚落。
“你错就错在太过冲动。”
哎?
李世民低笑:“发现了阿史那结社率的异动你要做的是告知禁军消息后躲好,而不是莽撞得自己冲上战场将自己置于危险的境地。”
“你该相信你阿耶的, 阿耶在战场上多么多生死瞬间都踏了过来,区区一个不成气候的突厥人的刺杀……”
“跳梁小丑,不足为虑。”
他总是如此。
一切的艰难困苦在他的口中仿佛都不值一提,所有的压力和责任他都选择一力承担。
因为他早就一次次地站在所有人面前,保护这两个字眼早就成了刻在他骨子里的习惯。
“所以,阿耶要让我明知道你有危险还能安心躲在后方吗?”
李承乾倔强地盯着男人:“我又不是不会武。不过是杀人见血,若是连这点都做不到,我又怎么担得起阿耶交予我的家国?”
李世民没有打断此刻激动的李承乾,反而是与长孙如堇一道笑着擦去了他的泪水。
李承乾仿若无所觉:“是,我这个人先前是一直太过‘心软怯懦’,可是阿耶,我可以的!”
“我也能做那个挺身而出保护大家保护阿耶的人!”
“杀人见血,没有那么难。”
当他彻底打破曾经身为现代人的枷锁之时,他只觉得压在心上的巨石再也不见。
在这个残忍而又血腥的中古时代,他缺少的从来都是那抹血性与杀伐果断。
而在昨夜,他已经将其亲手寻回了。
“傻。”
李世民一敲李承乾的脑门:“胆气有余,谋略不足。”
“谋定而后动这句话你还是该多学学。”
“不过昨夜你那股子劲实在叫我印象深刻。承乾,我很欣慰你的成长。”
瞅着李承乾因为他的几句话又哭又笑,李世民没好气地摆手:“都多大的人了,再过不久就要成亲,还是这样冒冒失失。”
“虽然遇上了刺杀,但我与你阿娘还是要在九成宫呆一段时间,你就带着太子妃先回长安。”
“莫忘了你身为太子,等你去带呢。”
李承乾:咱就是说,好好的。
长孙如堇:……二郎你眼眶又红了,我就知道,为了在承乾面前保持为人父的面子,幼稚地又寻政务做借口赶人走了。
李“好不容易与你阿娘出来一趟放松,也好让我看看太有成长。”
,我可不准。”
李世民换了个舒服的姿势,美滋滋窝在长孙如堇的怀抱中,一点都不觉得自己身为男人靠一靠女人怎么了。
他可是病号。
“昨夜参与叛乱的人已经全部剿灭,还剩下一个被阿史那结社率挟持要扶上位的突利小可汗的儿子,这人你打算如何解决?”
李承乾:……这话题是不是转变太快了,今天不该是父子俩抱头痛哭的亲情戏码吗,怎么画风一转直接成了太子考试?
李承乾尚且懵逼,然而嘴巴已经习惯性地脱口而出:“自然是杀不得的,但也不能不罚失了为人君的威严,最好便是流放。”
不仅仅是因为历史上李世民就没杀人只是流放,更重要的是李世民玩得那一套“草原均势”最不可或缺的一步便是要拉拢人心。
有敌人不要紧,只要永远不缺少朋友,永远有利可图,那么就永远有分裂草原势力的机会。
这个错误历史上的李治犯过。
当对外战争不再是百战百胜,当来投的外族人被直接杀掉,大大丢了草原人的民心,直接加速了草原滋长的野心与不满。
臣服的利益越来越少,那何不反了?
他没道理重蹈覆辙。
李世民眸中闪过一丝赞许:“是啊,他不仅仅是被逼的,还是那个早早投了我朝的突利小可汗的儿子,就这样杀掉并不是最好的选择。”
说着李世民忽而叹气:“更不用说突利这家伙是我的少年好友,他死前最放心不下的就是这个儿子,我又如何舍得故人之子丧命?”
“承乾,虽然对一个帝王来说感情用事并不是一个好的评价。”
李世民说着再度握紧了长孙如堇的手。
这对外表面上庄严无比的帝后,谁也不会知道他们私下是如何亲昵甜腻。
“但我与你阿娘依旧希望,你有所爱的爱人,有所交心的朋友,有能真正托付信任的臣子。”
长孙如堇与李世民对视一眼,自然而言接过他的话语继续道:“不要做孤家寡人,不要做那个皇位之上只会铲除异己的人。”
怯懦着玩弄阴谋久了,又有谁会真正为你鞠躬尽瘁呢?
幸好,承乾尚且年少,还有足够多的时间从他身边学到最宝贵的担当以及敢于交付信任的勇气。
李承乾默然,重重点头。
贞观是靠个人在封建历史上一抹闪耀的光彩,人亡政消是历史的常态。
可他会竭尽所能延续父辈的荣光,让这抹光彩再久一点吧。
再久一点吧。
***
煽情并不是他们一家人相处的常态,在李承乾做下保证后,李世民随即又恢复漫不经心的态度,笑眯眯盯着李承乾。
“说起来你马上就要大婚了,本是该在这之前由我和你阿娘教导你床上那档子事的,只是我觉得于你而言应是不用了。”
长孙如堇狐疑地瞥了眼笑得开怀的男人,眯了眯眸子。
李承乾:……
不要再给我提起这件事了啊喂!
那天他写的香艳擦边球被李世民看到就已经够社死了,怎么还要提起这一茬!
况且他在苏文茵成年前根本不会动她。
虽然他如今学会了杀人,但是仅存的道德底线让他根本不可能和未成年做那种事情好嘛!
对了,说起这个还得想办法忽悠苏文茵等到她十八岁来着。
“承乾,你和阿耶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你总不能是去鄂州的那五年就已经将文茵给……”
李承乾绷不住了,狠狠瞪了一眼哈哈大笑的李世民,赶忙好声好气哄着阿娘:“当然不是!”
“我是这种没担当的人吗?虽然她已是我的太子妃,可在真正成婚前我怎么可能对她做那种混账事!”
虽然成婚后那几年他也不会做就是了,咳。
长孙如堇这才放缓了脸色,但眼神依旧很不好:“前几年你身子骨那么虚都还要寻着空挡看那档子书,你真是,这着急的性子像极了你阿耶!”
李世民:……
等等,这跟他有什么干系啊?
还有他哪里猴急了,这不是当年他心疼她年岁太小且正好阿娘去世他伤心欲绝要守丧,他可是一直守着她到十六七才做的事。
咳,虽然那之后他就食髓知味不知餍足,呃,那段时间他好似是急切了些。
眼见李世民居然没有出声反驳,李承乾毫不留情哈哈大笑。
哼,还笑我,这不遭报应了。
长孙如堇:……这父子俩真是幼稚到没眼看。
长孙如堇深吸一口气:“大婚后你也要知晓轻重,至于你若是想纳侍妾……”
哎,等等等等!
李承乾瞪大双眸,纳妾什么的他根本没有考虑过啊!
他管不着别人,但是他是穿越的,穿越前连恋爱都没谈过,尽管他有了前世自己的荒唐记忆,但这一世他根本不可能去纳妾啊。
嘶,但这可是正正经经的封建社会,他是太子是未来的皇帝,呃,他得寻个理由先暂时拒绝。
就在他突然一声打断长孙如堇的话后,他绞尽脑汁思绪飞转,直到阿耶阿娘疑惑的目光,他傻笑:“那个……”
话音未落,一道通报响起。
“陛下,九成宫附近有一老僧游荡,行踪诡异,臣等瞧之甚怪,就将人带了来叫陛下处置。”
老僧?
这突如其来的情况叫他们三人皆是面面相觑。
不知为何,他们三人的第一反应都是李承乾出生那会赠予他玉佩的那个僧人。
李世民最先反应过来,他微皱着眉:“带进来。”
老僧并没有被五花大绑,但是他的身后有两个全副武装的禁军跟着。
当老僧人走进的刹那,三人的脸色同时一变。
李世民、长孙如堇:就是这张脸,他们绝对不会认错!
李承乾:是他前世记忆中的那个僧人!
果然是他,是他帮助了李承乾转世重生吗?
场面一时寂静非常,李世民眯眸挥退其他人,定定地瞧着僧人。
“果真是你,那日你留下玉佩便消失不见,你今日前来,是我儿又有什么意外了吗?”
僧人神色悲悯,垂下眼眸转着佛珠:“我是来恭贺陛下的。”
李世民一愣。
僧人轻笑:“昨夜贫僧算到小殿下命星已是彻底改变,陛下,所谓的劫难已破,你们不必再担忧了。”
昨夜?!
李承乾的心跳砰砰,昨夜发生了一场刺杀,他莫名其妙恢复了全部的记忆,可若说其中的不一样……
李承乾一顿,是因为他彻底放下了心结吗?
下一瞬,僧人似乎感受到了李承乾的思绪,轻飘飘再次开口:“心结已解,游魂归位。”
“小殿下,你终是彻底回到了属于自己的世界。”
李世民和长孙如堇没有说话,只是在心中默默念着僧人的几句话,这样奇怪的字眼……
李承乾却是笑出了声。
管他什么乱七八糟的,他既然已经放下了心结,那就够了不是吗?
他都穿越了,对这种怪力乱神的事情也已经看淡了。
所以李承乾反而是最洒脱的那一个,他歪着脑袋盯着充满神棍气质的老僧人,忽而想起了方才他与阿娘阿耶未完的话题。
李承乾眉心微动:“老僧人,你说我归来的代价是不是有身子骨虚弱这一部分?”
老僧人点头。
李承乾扬唇:“那,我是不是不能有很多女人啊,毕竟女人一多,伤身体嘛。”
李世民:……
长孙如堇:……
什么思考老僧人话里的意思,自家儿子这句一出口,两人当即也没什么心思了。
老僧人:……
李承乾眨巴眨巴眼,老僧人同样眨眨眼。
李承乾一笑,他觉得老僧人似乎明白了自己的意思?
哈,果然是前世帮他重生的家伙,看来还是有点默契的嘛。
李承乾再度愁眉苦脸:“我其实前些日子梦到了你,梦中你对我有所嘱托,说我很快就能破开迷雾,说我身子骨虚弱需要好生将养,于女色一道需要节制。”
李承乾贪心不足再接再厉:“甚至嘱咐我说在我及冠之前都最好不能要孩子,不若对孩子不好。”
“因着我马上要大婚,我初时还惶惶,没想到这么快你就亲自出现了。”
“我原先还怕我这说法太过虚假,这样,你亲自来了,你对我阿耶阿娘说是不是如此?”
老僧人:……
老僧人深吸一口气,觉得自己出家几十年,这还是头一回被一个小儿给逗弄得差点破功。
罢,送佛送到西。
小殿下,就最后帮你一把吧。
老僧人看向满脸问号的李世民夫妇,面不改色:“确实如此,殿下身子要紧。”
李世民:……
罢,观音婢你来吧。
长孙如堇:……
长孙如菫忍了又忍,终是睨了眼一脸认真的李承乾:“你想到哪里去了?”
“我与你阿耶怎么会不知道你身子骨有损,我方才分明就是想告诫你,你若是立马想纳侍妾,我与你阿耶可是万万不准的!”
李承乾:……
原、原来是这样吗?
李承乾当即露出个谄媚的笑容:“啊,我与阿耶阿娘真可谓是心有灵犀,好事,好事呐!”
老僧人:……
老僧人皮笑肉不笑:“既如此,贫僧便先行告退了。”
李世民从母子俩的‘混战’中回神,阻拦的话都到喉咙口了,可是看着老僧人毫不留恋转身的背影,他罕见地咽下了将要出口的话。
虽然他心中尚且疑虑颇多,但是……
李世民唇角扬起弧度,他就这么看着与观音婢打打闹闹活泼非常的李承乾。
但是,人生在世,有些时候过得糊涂一点并不是件错事。
说不准,李承乾在未来的某些时候会亲口告诉他所有的真相呢?
他等得起,也相信李承乾,
李世民笑容灿烂,将互相“吵嘴”的两个人一左一右抱入自己的怀中。
真是莫大的幸福。
李承乾笑嘻嘻仰起脑袋:“阿耶,既然事情都结束得差不多了,这昨夜刺杀的后续便你来处理。”
“想来可真是忙碌呀。”
李世民挑眉,长孙如堇好笑。
李承乾似有“幸灾乐祸”:“哎呀,我呢可真是悠闲,得回长安成婚啦!”
李世民与长孙如堇眉眼一弯,异口同声:“美得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