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 仿佛伸手就能触到宫门两侧的飞檐。
李承乾立在东宫正殿前,呵出的白气在须臾间就被寒风撕碎。
“要下雪了。”
话音未落,一片晶莹掠过他的眉梢。
李承乾仰起头, 万千银絮正从九霄之外倾泻而下。
起初还是疏疏落落的雪粒,转眼就化作鹅毛般的雪片, 将整座长安城裹进朦胧的素纱里。
宫墙下的禁军目不斜视,铁甲上瞬间缀满银星。几个胆大的内侍正偷偷伸手去接雪花,却在看到禁军时吓得缩回廊柱后面。
李承乾嘴角微扬。
这场初雪, 倒是把他昨夜与李世民商议做下的“小动作”的痕迹掩藏得干干净净。
"吐蕃使节到——"
随着内侍尖细的通报声, 一队身着异域服饰的人马缓缓行至殿前。
为首的男子约莫三十岁上下,高鼻深目,身披绛紫色衣袍。
此人腰间本是有配刀的, 可是这个吐蕃使者相当“伏低做小”,连宫门都没进,只先走了一趟鸿胪寺, 就爽快得将新王赠予他的荣耀一并解下。
分明就是吐蕃新王松赞干布的心腹,照理来讲应是严肃冷淡的,可是他面颊上两团高原特有的酡红反倒是为他的气质更添了几分柔和。
李承乾站在殿前玉阶上,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他身着太子常服,腰间玉带上挂着一枚精巧的小火炮——这小火药更加接近后世的鞭炮,是他特意让人打造的小玩意儿,专门用来给这些远道而来的“客人”看的。
而在不远之处的高楼之上,一扇侧窗半开半掩, 隐藏了身后的人影。
大唐的天子李世民漫不经心地倚靠着, 视线往下。
在这个方向他能很清楚地看明白东宫发生的一切, 偏生东宫的人因为视角盲区是半点瞧不见他。
他绕有兴致地盯着笑容满面一团和气的吐蕃使者,侧首看向身侧当前宫中最清闲的大臣——长孙无忌。
“吐蕃的这个使者, 有点意思,听闻在吐蕃手腕可是不简单,是松赞干布最初登基那几年陪他征伐其他部族的心腹大将。”
长孙无忌与李世民从小一块长大,早就知道他的下一句话是什么,有些感慨:“倒是没想到这样一个人看上去是圆滑非常的外貌,一点都不像上过战场杀过敌的将军。”
李世民眼眸中流露出欣赏:“啧,没想到他居然还有这样一副好样貌。”
“我想想宗室中有没有合适的人选,得把人留下来,可不能亏待了那几个好颜色的小娘子。”
长孙无忌:……
虽然长孙无忌能明白这句玩笑话实际意思是能不能尝试将人留下来结婚生子让他生出牵挂为唐效力,可此刻李世民口中的遗憾实在太过明显。
他李世民莫不真是想着这样一副好样貌为自己子女谋福?
咳。
长孙无忌面不改色转移话题:“就是不知道小殿下能不能应对这样一个人物。”
李世民看向同样笑做一团仿佛真的和和气气的李承乾:“承乾那鄂州五年可不是白历练的。”
长孙无忌啧声:“我总是觉得他还是五年前的孩子气,确实长大了呀。”
“对了,吐蕃人的名字难记,我记着这个使者叫什么禄……”
李世民轻笑:“禄东赞。”
……
禄东赞。
这个在吐蕃历史上根本绕不过去的耀眼存在。
某种程度上与松赞干布是相辅相成,吐蕃最开始的军政律法的划定都有着这个人的影子。
李承乾并没有因为表面和睦而放松警惕。
相反,因为面对的是禄东赞,他拿出了十二分的心思来应对。
名垂青史的人从来都是不简单,他从不认为自己仅仅靠着一个穿越者的身份便能为所欲为。
“吐蕃使者禄东赞,见过大唐太子殿下。”
他行礼时,脑后缀满绿松石的辫子哗啦作响。
李承乾并没有被这样一个放在表面上的东西吸引注意,反而是在他弯腰行礼的瞬间敏锐察觉到他右手拇指上戴着枚扳指。
苍白的质地,分明是人骨打磨而成。
果然眼前这人不似表面上毫无威胁。
“使者远道而来,幸苦了。”
禄东赞笑呵呵,就算面对李承乾的客气也没有半点懈怠,端端正正行了一个大唐的礼节。
可他的视线却是不着痕迹
也不着急进殿,禄东赞忽而就想起了几年前东突厥覆灭时一直隐约流传的谣言。
传闻那日李靖领军,突厥人本是还存着反抗的心思。
谁料唐军神兵天降,且不知何故老天爷降下天罚,声响震动火光冲天,直接吓得突厥军队再无胆气,让本该一场无望的反抗彻底变成了绝望的投降。
那场战斗,唐军无一人死伤。
禄东赞眼眸微眯,种新鲜的玩意——火药。
谣言中的所谓天罚的部分,桩特性对号入座。
可是用来开矿的火药威力他打探过,并没有这样大。
他率领吐蕃使臣来到大唐后也在长安的突厥人。
可惜百姓只知大概,突厥人在长安呆了这么久也只能说出当日情形,更加详细的情况是一问三不知,简直废物至极。
禄东赞从来认为委婉和直白都不过是一种说话的方式。
面对这个火药真正的提出设想者——李承乾,禄东赞温和一笑。
不知是因为李承乾的年岁不大在试探他的心性还是为着此刻他为自己立下的“憨厚”表面人设,禄东赞的询问相当直接。
他状似好奇:“听闻唐军在几年前的漠北之战大显神威,背后还有殿下的些许功劳?”
“实在是英雄出少年,叫臣钦佩非常。”
李承乾笑容灿烂,好一幅天真少年之样:“不过是雕虫小技,做来玩玩之物,使者这样夸我我都要不好意思了。”
“还是我大唐将勇兵精,与我关系不大的。”
禄东赞眉心微动:好一幅佯装天真,论装模作样,这个大唐太子也不差。
……
“好一个柔弱单纯的太子,论装模作样,我先前只在陛下跟前瞧过小殿下如此。”
长孙无忌大为震惊,不知道什么时候起小殿下也学会了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本事。
虽然大不敬,不过李世民也不会在意嘛。
长孙无忌莫名有了吾家有儿初长成的感叹。
“胡说八道,承乾一直是如此,乖顺得同个小羊羔一样。”
“上一回阿史那结社率刺杀才有了些胆气,我先前还一直担忧这孩子太过柔弱。”
李世民的语气实在太过真情实意,几乎是瞬间噎住了长孙无忌。
长孙无忌:……
这算什么?
原来在李世民眼中李承乾一直是这样的形象吗?
妹夫呀,真的不是谁都跟你一样从小到大就如此生猛的。
小小年纪就跟着上皇各地游历,起兵之前还未及冠就能领兵于万军之中救上皇。
呃,难怪妹夫眼中看谁都是柔弱。
哎?
难怪有些时候妹夫会胡言乱语说什么在他眼中自己就好像他的儿子一般亲密无间。
所以他在李世民眼里到底是个什么形象啊!
长孙无忌堵得慌,皮笑肉不笑:“瞧着小殿下和禄东赞相处气氛还算和谐,看来先前是我太过担心了。”
长孙无忌不想再看到这“糟心”妹夫的笑面,干脆“冷酷”地扭过头去只盯着李承乾。
一个外貌同李世民少年时期十分相似偏生气质温软的小家伙,果然是怎么看怎么舒心。
“对了,陛下你昨夜与小殿下在东宫后苑捣鼓些什么呢。弄到这么晚,今早上朝我瞧你都打了好几个哈欠。”
李世民没留意长孙无忌暗戳戳的“不满”,就是有点奇怪他怎么突然那般刻意地避开自己的视线。
他与长孙无忌竹马之交,就算当了皇帝以后他们俩私下相处也没什么边界。
李世民一把搂住长孙无忌的肩膀一副好哥们的模样:“怎么?我寻思我今日还是这般俊朗,快给我转过头来好生看着,观音婢今晨还被我迷了好一会呢。”
长孙无忌:……
罢,他就不该跟这个妹夫计较。
回回如此,到头来生闷气的还是他自己!
“陛下还没回到我的问题呢。”
“你说昨夜啊,”李世民狡黠一笑,“简单,当然是为了给远道而来的客人一个惊喜喽。”
……
“不过听起来使者好似很好奇,那我也没什么好瞒你的,如今只要上街上随便寻个百信问问,谁人不知道火药?”
“为着迎接使者,我这个太子和陛下还特意准备了礼物,只是这份礼物特殊,需要使者跟着我来到后苑观看。”
禄东赞心神一紧。
少年天真不过是伪装,他尚且还能应对,可是他口中所谓和李世民一起准备的礼物……
禄东赞表情有一瞬的难看。
是下马威还是警告?
大唐天子对他们这个新生的国家就这般敏感吗?
“使者?”
李承乾无知无觉地询问,似乎是因为等得有些不耐烦,小儿心性,他下意识摸向了玉带上挂着的一节圆柱体状的玩意,用着指* 尖把玩。
禄东赞回神,目光再次隐晦地落到那个玩意上头。
再度抬眸时已是满满的兴奋:“多谢殿下!”
“臣等虽处高原,可对于中原文化早便仰慕已久,得殿下邀请又怎会不应。”
李承乾悠闲地迈着步子,自然而然走到了禄东赞前头,身量挺拔,衬得此刻弯腰的禄东赞明显的低人一头。
“走吧,我带路。”
后苑。
禄东赞面上好奇地左右打量,一路之上对于皇家的所见所闻皆是赞叹不已。如今瞧见了冬日覆盖着一层浅浅白雪的花卉,更是不吝赞美之情。
李承乾一路上与他有说有笑,丝毫看不出二人的笑脸下头是各有心思。
“喏,先别瞧花了,看到了西北角落的那一块假山巨石吗?”
李承乾伸手一指,禄东赞目光顺着他而去。
那是一块形状不甚好看的假山,体量不算小,正正当当摆在那处挤满了整个角落的空间。
……
“正好,那处假山本是前朝的物件。”
“前些日子内部被些虫蚁钻入,上回一个小宫女路过,险些被上头的落石砸到受伤,也该是要除干净换一个新的景物了。”
李世民探出了半个身子,一面对长孙无忌夸赞自家儿子的优秀一面又笑眯眯为他讲解起了那假山的来历。
长孙无忌有些懵:“所以震慑禄东赞还是其次?”
李世民拍拍他的肩膀:“什么其次不其次的,本也是顺便的事情,何乐而不为。”
“他要是被吓到了那是他的事情,与我有什么干系。”
“谁叫禄东赞运气不好,偏偏就赶上这几日抵达我朝呢。”
“嘘,你先前不怎么关心工部兵部研制火药的最新进展,现在便看看吧,保准让你大吃一惊。”
李世民侧身,给长孙无忌留出了最好的观赏位置。
“能得陛下这般让步,臣这辈子还真是值了!”
长孙无忌好笑地看着此刻兴奋不已的李世民,早就过了而立之年,这家伙身上的那一股子少年气倒是未减分毫。
长孙无忌目光往下,听不到李承乾和禄东赞之间的对话,却似乎能感觉小殿下应是笑意盈盈的。
小殿下往前走了好几步,吐蕃的使者团和东宫的内侍宫女纷纷后退。
小殿下扯下玉带上的小玩意,不知何时消失又出现的顾十二举着火把,主仆二人配合默契,飞速引燃那“小玩意”外露出的一小截引线。
顾十二不慌不忙远离,李承乾心中计算着时间,面上却云淡风轻。
眼见火花越来越近,禄东赞的眸子越眯越深。
渐渐的,从对火药的好奇,他的注意力居然也分出了大半在时刻关注李承乾身上了。
这个大唐太子,不是说从小养在深宫之中吗?
就算五年前那轰轰烈烈地所谓太子前往民间磨砺,可这样的说法不是向来当不得真的吗?
为何这个太子的气场从先前伪装的柔弱几乎是瞬间转变成了凌厉。
这种凌厉……是杀过人见过血的凌厉。
虽然这种气场远远比不上天可汗李世民,但是假以时日,给他足够的时间,只怕他的成长会很快。
禄东赞不动声色,兀自陷入沉思,却在下一瞬,轰隆一声巨响响彻整个后苑。
被提前掩埋在浅土里的火药被一瞬引爆。
从未见过如此可怕的动静。
东宫的人早早被吩咐了没什么动作,倒是骇得禄东赞等人来不及反应,就见火光尘土间,那座假山轰然倒塌。
石块碎裂成一块一块。
李承乾依旧一动不动,距离刚刚好,飞石乱溅,却碰不到他的衣角。
李承乾转身,映着身后隐隐的火光和碎成一地的假山,笑容灿烂。
“雕虫小技,不足挂齿。”
太震撼了。
……
太震撼了。
长孙无忌瞪大双眸:“火药威力何时这般大了?!”
“而且这个场景……”
“哈哈,是不是瞧着特别有感觉?”
长孙无忌:……
听到李世民自鸣得意的声音,忽然什么感触都没有了。
李世民眉眼微弯,抬起下巴,语气中是满满的自得。
“这个距离和动作都是我指导的李承乾,就是为了能在禄东赞心中留下无法磨灭的深刻印象。”
长孙无忌:……
喂喂喂,他的好妹夫,给他留点幻想吧!
“现在看来,效果不错。”
效果还真是不错。
没想到阿耶对耍帅装酷还有一套自己的心得。
李承乾笑眯眯,心中对李世民的崇拜之情再度直线上升。
这么帅的场景,他根本无法拒绝好嘛。
禄东赞喉结滚动。
分明是在寒冬,可他的心窝却是濡湿非常,汗水早就没完没了地不断涌出。
禄东赞盯着李承乾,脑中再次回想起出使前松赞干布的叮嘱。
要探听大唐详细,尽量不要与大唐交恶。
松赞干布本是打算浅浅在边疆与大唐交手评估对方实力的,但一个火药横亘在前让向来谨慎的松赞干布决定派来心腹禄东赞充当先锋。
幸好,幸好他的赞普松赞干布向来喜欢中原那一句——谋定而后动。
这个火药的威力实在是叫人心惊却也叫人眼馋。
禄东赞到底是多年的老江湖,惊骇过后短短时间内又再度恢复平静。
“太子殿下,”禄东赞忽然压低声音,“我吐蕃赞普有意与大唐结为秦晋之好,不知太子意下如何?”
得想办法探查□□。
李承乾笑容不变,果不其然。
历史上是吐蕃与唐的松州之战遏制了吐蕃想要更进一步的心思。
明白自己打不赢唐军从李世民手中讨不到便宜就打算做个老二与大唐结盟蛰伏。
而在这个时间线上,因为火药的提前出现,倒是连战斗都省下,直接一步到位让松赞干布和禄东赞认清了现实,直接提出了结盟的想法。
还真是迫不及待。
“婚姻大事事关两国,自有阿耶定夺,我一个太子暂且还管不到此事。”
直接将此事挡了回去。
禄东赞见状没有遗憾反而是兴致勃勃:“那不知大唐天子何时有空见一见臣等?”
李承乾目光越过他,看向了那处高楼的方向。
尽管他看不见李世民,但李世民能看见他呀。
李承乾努力扬起一个大大的笑脸,背对所有人只看向他。
“明日。”
阿耶,如何,我的首秀漂亮吧?
似乎是父子间的心灵感应,李世民的指尖轻点。
心中默念。
承乾,你这次在外族跟前的表现,真是漂亮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