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承乾的初接待成功震慑住了本就对火药惶惶不安的吐蕃。
本以为李承乾年岁小好套话, 不料到最后狼狈的反而成了他们一行人。
李承乾昨日的东宫后苑炸假山早就随着吐蕃的来访一并传扬了出去,背后还有李世民的推波助澜。
长城中胡人不少,有突厥的也有西域各个小国的, 对于这个往常一直被他们忽略的天可汗的未来接班人,他们头一回有了不一样的看法。
而这, 正是李世民和李承乾的目的。
“怕这个情绪实在是太重要了,各部落国家畏惧却也臣服陛下。殿下,您没有陛下的战绩威望, 先声夺人确实是极妙的一步落子。”
马周美美蹭着东宫的佳酿, 一面吃酒一面哄着身侧的上官仪与他碰杯。
李承乾忍了又忍:“我说最近不是年底吗?你们一个入了三省一个是弘文馆直学士,一个两个来我东宫凑什么热闹?”
马周笑哈哈,撺掇着在太子面前还有些放不开手脚的上官仪莫要拘束, 与他一道向李承乾敬酒。
“殿下,我与上官仪可是特意熬了几个大夜完成的政务,你这一出口就是赶人实在是伤透了我俩的心呐。”
或许是因着酒劲, 上官仪听到这话后反而是默默插了一嘴:“宾王身上不还兼着太子左庶子的职务,我也领了洗马的差务,时时刻刻惦念殿下本就是我们该做的。”
李承乾:……
什么叫近墨者黑啊!
本来上官仪是个傲气的人,偏偏那日曲江宴上的比试让他在自己面前收敛了傲气,没想到不过和马周厮混没多久,这又暴露本性了。
“行行行,我说就你俩的脾性若说是专门来看我关怀我,我可不信, 在你俩眼里朝中随便哪件事情都比我来得有吸引力吧?”
马周收敛调笑, 与上官仪对视一眼。
上官仪从怀中掏出一叠纸送到李承乾面前。
“昨日我们在后来曾遇上过禄东赞一行人。”
李承乾接过, 上头的墨迹很新,明显是才抄录不久的。
文字连不成句子, 看样子是急匆匆之下不知道从什么书中摘录的。
李承乾定睛一看。
“苯教”“人骨”两个词语映入眼帘。
紧随其后的是“佛教”,只不过“佛教”后面本是有几行字的,但是都被书写人划掉了。
上官仪整理昨夜从弘文馆查到的关于吐蕃那一处高原从前的习俗宗教的资料,斟酌开口:“苯教。”
“殿下,当前在吐蕃势力最大的宗教就是苯教。”
“甚至说一句吐蕃的国教都不为过。”
“苯教的原始教义血腥而残忍,人骨制品便是其中最为常见的东西。”
“昨日禄东赞手上带着的人骨扳指,其形制正是苯教中最为常见的一种。”
李承乾蹙眉,似乎是有点明白了上官仪的意思,但是并没有马上开口,反而是继续听着他的讲解。
“可是,苯教的血腥残忍却也不是人人都能接受的。”
“早些年大家都吃不饱饭为着生存自然是管不上什么残忍不残忍的。”
“然而随着近些年来吐蕃高原天气好转,又有松赞干布紧抓农事,情况已是比之往前好上太多。”
“我昨日又用着苯教和吐蕃使团套近乎,成功得知许是因为生存不再是头等要事,松赞干布控制的土地境内已经渐渐有不满苯教的声音响起了。”
马周挑眉,饶有兴致地看着一脸沉思状的李承乾,替上官仪继续说了下去。
“苯教内部同样存在分裂,听说是一派认定不能修改教义,一派想着需得为其披上更加温和的外衣做掩饰。”
“其内部我们暂且不管,小殿下应是知晓如今的吐蕃尚未完全一统吧?”
“听说有其他部族害怕松赞干布的征伐,慌不择路之下居然利用起了苯教。”
“啧,还真是热闹。”
李承乾的目光凝视着那份抄录资料的最后一页,耳边马周的话语不停。
“佛教,从大唐与其交界处传入吐蕃的宗教,倒是没想到这个外来的和尚对比着苯教的血腥原始反而更加吃香呢。”
马周点点资料:“小殿下,听了我与上官仪讲的这许多,有什么想法吗?”
李承乾忽而想起了千年之后清朝对于西藏的控制手段。
他笑了笑
“吐蕃地理位置极为特殊,想要控制他们,军事虽然不可或缺却也相当费力。”
“宗教,苯教,佛教,有点意思。”
……
宗?
有点意思。
彼时的请吐蕃使者。
交错,好不热闹。
酒过三巡,禄东赞并没有遮掩吐蕃这边的心思,将昨日问过李承乾的话复又翻了出来。
无非就是想要结两国秦晋之好。
如今他们的赞普松赞干布少年英才,初初登基,正缺一良佐辅助,这才来不仅是为了送上迟来的太子大婚礼物,更是为了讨一个可爱的娘子回去。
禄东赞说话极其圆滑,就算是李世民心中暂且并不同意他的说法,但这丝毫没有妨碍他被禄东赞一串接一串的好话夸得身心愉悦。
既然对方如此,伸手不打笑脸人。
李世民放软了语调,懒懒道:“如今我宗室子女皆是年幼,恐怕是担不起你们赞普的厚望了。”
“你们赞普未免太过心急,说不准再过几年缘分自然便到了呢?”
没说拒绝没说不拒绝,倒是推得禄东赞不好意思再问,再问便太显他们吐蕃上赶着了。
“不过我瞧你年岁也不大,又不是担着赞普这样的位置,没那么多讲究。”
“这样,我宗室的小娘子我自认与使者相配,不知使者意下如何?”
怎么反过来是从讨公主变成了他“嫁”进唐朝?
这位大唐天子便是连挖他这个墙角都挖得坦荡无比。
那语气中的热切与真诚叫禄东赞听不出半分掺杂的勉强。
恍惚之下仿佛他与李世民真的是相交甚密到可以互谈婚事的友人。
禄东赞很快回神,正色拒绝:“臣已经家世,实在是感谢陛下的好意。”
开什么玩笑!
虽然大唐确实繁华比之他们吐蕃不知好上多少,大唐天子的勇武与聪慧说句实在话也远比他们赞普要强。
可他与松赞干布不仅是君臣,还是战场上结下的友谊,永远不可能叛变。
只怕这一点要叫大唐天子失望了。
禄东赞拒绝完后习惯性地抬手抚胸,轻轻念出了一连串的吐蕃语,向他们的神明祈祷。
李世民察觉到了这个动作,这才发现事情有点意思。
一个国家有宗教并不是件什么稀罕的事情,甚至李世民还并不排斥宗教的引入。
就比如他们李家创建的唐朝。
拜老子为祖先,对于道教的态度虽算不上狂热,但明面上到底是有几分尊重的。
只是这一切都是对外的表象。
不论是道教佛教,于国于百姓不利的就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道教和佛教,可以是百姓心中的心理慰藉绝望下的一株救命稻草,但绝对不能蒙蔽天子,南朝萧衍这个和尚皇帝就是最好的前车之鉴。
可是,看样子吐蕃人的信奉还真是从上到下已经融入了骨子里。
禄东赞个这样一个出色的大臣都如此虔诚,可想而知其他人又是个什么样子。
李世民朝禄东赞的身后看了一眼,果不其然,在禄东赞祈祷的时候,其余的使者都跟着他的动作,样子看上去虔诚非常。
李世民状似不经意道:“使者是在对你们的神明祈祷吗?”
“我曾听闻吐蕃本土有苯教,我们唐朝道教佛教皆是兴旺,不知道你们吐蕃境内除却苯教还有其他教派吗?”
禄东赞觉得有些怪异,但一时半会摸不透李世民的心思,且宗教一事在吐蕃很是寻常也不是什么秘密。
更何况大唐天子的好奇心他同样不敢不为奇其满足,故而他只是迟疑片刻便道:“有,前些年新从天竺引入了佛教。”
“只吐蕃的佛教可是完完全全比不了大唐的,倒是叫陛下看笑话了。”
李世民的心中有极其细微的灵感一闪而过,他举起酒杯看似遥遥相敬禄东赞,实则是借着吃酒的过程与身侧的房杜二人私语。
“我若没记错,吐蕃的国教是苯教?”
房玄龄点头:“嗯,而且苯教血腥残忍,从禄东赞身上的人骨制品便能窥探一二。”
杜如晦嘶声:“萧瑀天天在臣耳边念叨佛佛佛的,臣虽不信,但是于佛还是有些了解的。”
“佛教讲究慈悲为怀隐忍苦修。”
“啧,这可是与苯教完全不同的存在。”
“吐蕃又不是大唐,他们相当信教,连皇室都深受影响,这引入了佛教难道不怕日后苯教和佛教打起来吗?”
李世民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轻笑出声。
下首的禄东赞不知详细,还以为这笑是对他的,他想也没想也回了一个笑容。
李世民面上好意,可出口只叫房杜二人听到的话语却是蔫坏蔫坏的。
“打起来?打起来才好呢!”
……
“要我说,这两个教派教义差别如此巨大,迟早有一天要打起来。”
在李承乾评价完有点意思后,上官仪一锤定音,又眼巴巴看着李承乾。
“殿下,你觉得这其中是不是大有文章可做?”
“听闻吐蕃的宗教可是能影响到赞普行事的存在。”
李承乾好笑,却并不会在这几个人面前掩饰自己的想法。
“二教之问必定是会有一番争斗的。”
历史上吐蕃前中期著名的苯佛之争他还是知道的。
而论辩经这个本事,不是他吹,历史上佛教就没怎么输过。
一个苯教凭什么来和佛教斗?
更不用说后世还有一本书籍记载了一些吐蕃人不满佛教的盛行,大骂当初将佛教大力宣扬的文成公主是妖孽。
这矛盾实在算不得小,尤其吐蕃还算是政教合一的国家。
“且长远来看,我大唐佛教水平远高于吐蕃,若是利用宗教提前布局搅弄是非,到时候我们同样可以通过控制宗教首领来问接影响吐蕃政局。”
“说起来王玄策就是想去高原一探究竟来着,反正都是去,何不捎上一个通佛法的和尚一块前去?”
“你们两个与我说说,我大唐有哪些有名望的和尚?”
……
“大唐有名望的和尚,玄奘法师是一个。”
杜如晦听着李世民的问题脱口而出。
房玄龄无语:“杜如晦,你可别忘了先前因着突厥的战事大唐的边境多有封锁,玄奘实在是为了佛法不要命,早就在几年前偷偷摸摸跑了要去天竺求佛法。”
杜如晦懊恼,李世民笑笑:“玄龄就莫要为难克明了。”
“克明早前被萧瑀烦得几乎都要厌倦了佛法,如今好不容易说出了一个名字,已是大大的进步了。”
杜如晦从丧气中又扬起脑袋。
瞧瞧吧,果然是他选中的主公,多么善解人意。
房玄龄:……
当初分明是我引荐的你入秦王府的吧?
分明是我先同陛下一见如故的。
李世民像是没有察觉这对老友之问的争锋:“玄龄有人选吗?”
房玄龄回神,瞪了与他拌嘴的杜如晦一眼。
“倒有一个,去岁出家,年纪轻轻就靠着佛法和好口才打败了不少高僧,近来在长安城中一鸣惊人。”
李世民好奇:“是谁?”
“辩机。”
……
“辩机?!”
李承乾听到马周给他的名字后惊诧非常。
居然就是那个后世和高阳公主捆绑在一起各种流传那档子方面流言的辩机。
啧,说起辩机,李承乾最初对他除了是玄奘的弟子和精通佛法外并没有什么特殊印象。
至于那些什么和公主偷情惨遭腰斩的事情,李承乾倒是从来没信过。
后来一翻阅资料,更清楚了。
后世宋朝记载佛书,李治永徽年问都有辩机署名翻译的佛书流传,人又怎么可能是在贞观年问被腰斩死掉的。
李承乾脑子中默默吐槽了一句流言蜚语误人后过了一遍辩机的资料。
发觉他确实是个最好的人选。
就是不知道人家愿不愿意,总不能强逼,若是不愿意只能另寻一个了。
嗯哼。
军事与宗教双重保证,他看吐蕃还这么走上历史线上的崛起之路!
李承乾勾唇,眸中闪过志在必得。
***
这一夜,大兴宫灯火通明。
李世民想要与一个人聊得开心那他就能很好做到这一点。
便是连禄东赞都不免放松了警惕,心中对李世民升起了不少好感,叫李世民又从他口中套出了不少有用的消息。
而李承乾则是直直赶往弘文馆挑灯夜读。
弘文馆是当前天下藏书最多的皇家图书馆。
于宗教一事搅弄风云,除却后世清朝的一些广为人知的政策流传具体更加细节的他得看看有没有前例可循。
毕竟中国又不与宗教绑定,他这个后世对此反而没有什么优势。
只是李承乾如何也想不到他早上居然莫名染上了风寒,等到半夜他才感觉到喉咙疼得难受,头也昏昏沉沉的。
许久未出现的眩晕感席卷全身。
查阅资料太过入迷,等他反应过来时身子骨根本经不起他又是风寒又是熬夜的折腾。
所以还未等他开口时已是咚得一声栽倒在桌上。
昏昏欲睡候着的顾十二吓了一跳,定睛一看,无奈地拿过棉毯盖上。
“小殿下,就说不用这么着急,瞧瞧这不是太困睡了过去吗,还不如回寝殿睡呢,还有太子妃可以抱。”
尚存一丝意识的李承乾:……
真是个美妙的误会。
随后,他彻底陷入黑暗来到熟悉的空问。
望着眼前的手机,李承乾忽而感慨。
这么多年了,他对于这个外挂的依赖似乎越来越小了。
他不知道这个东西还会伴随他多久,但他始终知道靠外力永远都是无法长久的。
这是件好事。
只是既然送上门来,他也没有拒绝的道理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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