吐蕃使团们并没有立马回去。
其实当初禄东赞与松赞干布商议, 明面上的借口是为大唐太子大婚送上贺礼,实际他们又特意拖了几个月抵达长安,就是为了在长安过个年多待一段时间, 探听探听大唐的消息。
只可惜消息还没探出来个所以然,反而是先一步被李世民父子二人震慑了一番。
便是连请婚的请求都被李世民看似打着太极实则直截了当的拒绝。
本来禄东赞与松赞干布的想法是请婚不成要不要试试边境小打一场, 可是火药的存在实在叫他们投鼠忌器。
如今无法,禄东赞只好表面上装着安安分分,暗地里尽可能地去打听□□和利害。
相比于吐蕃一方的忧虑, 李世民与李承乾这对父子倒是一副热情东道主的模样。
这一日, 天还未大亮,李承乾罕见得没有去上朝,反而是带着一个陌生的年轻人与他一道来拜访了禄东赞。
禄东赞不敢怠慢大唐太子, 可还未等他开口询问,倒是李承乾笑容满面地冲他打起了招呼,看起来温和守礼, 半点没有那日炸假山时的凌厉。
“使者,这几日住下来,不知我大唐为使者你们准备的好茶你们吃着感觉如何呐?”
李承乾当然没有忽视禄东赞几次几乎微不可查的对他身侧年轻人的打量,但他并不打算直入主题。
交情都是聊出来的,自然是要多多拉家常。
“自然是好的。”
“前一两年蜀地的新茶传入了吐蕃,滋味与从前的大不相同。”
“虽则我们吐蕃与中原口味不同,但是赞普一喝就大为欢喜,如今与大唐通商有一大半的货物都是这炒出来的茶叶呢。”
禄东赞笑眯眯, 毫不吝啬自己的赞赏。
不得不说, 大唐就是繁荣。
只可惜……轻易劫掠不得。
禄东赞垂眸, 遮掩下一瞬间外溢的锋芒。
李承乾依旧乐呵呵的,他指了指身侧的年轻人:“使者, 你既然喜欢我们中原的茶,那不知中原的其他东西你们也喜欢吗?”
“殿下这话可是说笑了,我们吐蕃自是仰慕大唐的。”
……
“殿下这话真是说笑了,我们吐蕃自然是仰慕大唐仰慕天可汗的。”
几乎是一字不差。
李承乾盯着禄东赞的脸上露出先是惊诧后是真心实意的表情,脑中浮现的是昨日他与李世民私下里的演练。
今日这一出是李世民与他早就商量好的。
他早早做下了各种话术,厚着脸皮拉着李世民陪他。
李世民笑他尽会耍滑,但依旧纵容他的小聪明,边处理政务边听他演练。
当李承乾问出那一段话时,李世民脱口而出的就是这样的回答。
“像是奸臣在拍马屁。”
李承乾小心嘀咕,谁料李世民耳力向来好,斜斜睨了他一眼。
他视线乱晃,李世民头也不抬:“说说,我或者说是禄东赞为什么会这样回你?”
李承乾轻咳:“禄东赞这个人不过内里如何,先前在我们面前表现得其实多有臣服之意,这样的漂亮话自然是会说的。”
李世民哼笑:“吐蕃自己境内还未一统,对着大唐自是硬气不起来,更不用说他们这趟来我想十之八九是为了偷师的,捧着我们又有什么坏处?”
“继续。”
……
“哎,使者这话一出,要是我们不表示些什么就显得我和阿耶们小气了。”
“嗯,使者,你们有想过在我大唐多呆一段时间,派人来我大唐学习学习吗?我和阿耶都是欢迎你们的。”
所谓“遣唐使”和技术扩散在古代从来都是无伤大雅的。
大唐如今真正的优势在于地大物博,有些东西就算吐蕃学去了也没有地方使用。
更何况李承乾后来推进的冶铁也好,火药也罢,都是需要精密的配比和细致的过程来达成。
这一点是机密中的机密,吐蕃短时间内根本搞不懂弄不明白。
而时间一久……李承乾可没有忘记自己要为整个封建社会埋下暗雷。
吐蕃一定是先一步比大唐爆炸的。
李承乾语气轻松,话音落下后他指指身侧的年轻人:“只是,我们这有个后辈对着你们吐蕃同样是羡慕非常,心心念念的就是一睹高原风光。”
“不知使者意下如何?”
禄东赞表情了。
他假,想要刺探他们吐蕃内部详情才是真。
?”
兴奋极了,他却冷静不已,再度在心中下了一个判断。
阿耶对于人心的把控实在是太恐怖了。
……
“有何不可?”
李世民处理完手头的事务,终于舍得抬眼瞧一瞧眼巴巴盯着他的李承乾。
这样的眼神盯得李世民心头柔软,一时间也没了考校的心思。
“禄东赞绝对会同意的,你这个提议利弊都相当明显。”
听着李世民起头,李承乾偷偷藏住唇角的笑容。
计划通。
虽然李世民对他的装可怜有大半已经免疫,但偶尔来这么一下效果还是不错的嘛。
李世民没眼看李承乾藏也藏不住的得意,默许了他的小心思,好笑不已。
“其实本来我们要塞一个王玄策去吐蕃根本不用过问禄东赞的意见,他还真能拒绝不成?”
“只是看似给他选择让他自己权衡利弊,心理上到底是不同的。”
“让王玄策跟着吐蕃使者一同去高原也更加安全,更能暗中联络其他部族做一些动作。”
“吐蕃尚未一统,这个时候若能带一个大唐臣子去混淆是非,于他们同样是可扯着我们的旗子去为自己谋利的。”
李承乾疑惑:“那阿耶原先的设想不是相互牵制吗?”
“阿耶就不怕他们真的整合了内部的力量去一致对外?”
李世民嗤笑:“你当吐蕃是我们大唐吗?”
“我这段时间也跟禄东赞聊过,他们内部的部族混乱可远超你的想象。”
李承乾默默在心中反驳,这倒也没有。
毕竟历史上吐蕃死于内战纷争他还是知道的。
“高原本就条件恶劣,这样地方出来的部族从来都是养不熟的狼。”
“吐蕃势大尚且还能压得住,一旦势弱,分裂可是再简单不过了。”
“更何况搅浑水的本事我自认还是不错的,你呢跟着我多学学,也不差。”
“而且我们还有宗教上这一步暗棋。”
……
李承乾吃下一口茶:“那这位王玄策小郎君日后就要多多麻烦使者照料了。”
王玄策笑容满面,年轻的面孔上显得稚嫩,只是这个单纯究竟是装出来的还是真的,谁知道呢。
李承乾笑笑。
昨日他与李世民的最后一段对话清晰地浮现在他脑中。
耳边仿佛响起了李世民漫不经心的声音,李承乾比照着一字不差轻轻念出。
“还有一事,使者,你有没有想过与我大唐在商贸上更进一步?”
心中口中,二人的声线仿佛交叠。
“这茶叶我们大唐可以专门拓一条道来专供吐蕃商线。”
一道尚且带着少年的清澈,一道已然是有了阅尽千帆后的成熟。
“至于其他天竺西域等物,你们若是方便,自是可以转手卖出,只是这些地方的新鲜玩意我们大唐可也要分一杯羹的。”
西域尚且还未完全打通,历史上的丝绸之路也要等到贞观中后期才能彻底安稳。
贞观年间,李世民一直尽力保持着五年一开战的频率,就是为了减小战争对百姓造成的损伤。
如今既然能提前从其他地方弥补入手,何乐而不为?
李承乾不咸不淡吐出这样一段话。
禄东赞一愣,方才他居然从李承乾的身上看到了李世民的影子。
这对父子……
天不助它吐蕃,整整两代人的时间,他们吐蕃都再无崛起的可能。
真是可惜啊。
禄东赞深吸一口气:“好。”
***
李承乾努力绷住面上喜悦的神色,借口来向李世民禀告政务。
“阿耶阿耶,圆满完成任务,你这边与辩机联系上了吗?辩机的说法是什么?”
李世民点住他的额头:“莫要靠近了,再近就要贴到我身上了。”
“已是暗中与辩机联系,辩机对佛法的心态十分纯粹,故而我也没有详细与他说明背后的弯弯绕绕。”
“但是他对于宣扬佛法很感兴趣,能吸引到新的信教,他很激动,到底是少年郎,有冲劲。”
李承乾双手背负身后,刻意与李世民拉开好长一段距离。
“阿耶难道不年轻吗?”
“我心中阿耶最年轻。”
李世民笑着虚空点点李承乾:“臭小子,你要做臣子就是个溜须拍马的佞臣!”
李承乾摇头晃脑:“可谁叫我是太子咧。”
“说正事,阿耶不告诉辩机详情倒也是桩好事。”
“越纯粹,这宣扬佛教的效果才会更好嘛!”
听到这话,李世民忽而严肃起来。
“佛也好,道也罢,还是其他乱七八糟的宗教,是百姓的寄托却也能成为有心人蛊惑人心的工具。”
哎?
李承乾歪着脑袋好奇,刚想要和李世民提一嘴的神棍计划被他咽了回去。
“刚巧,最近一年的各大使巡视诸州观省风俗就在最近了。”
李世民装作细细思量,上下看了李承乾好几眼:“你这个太子倒是个不错的人选。”
李承乾:……
“阿耶,你分明早就想好了吧?”
“我俩之间就不要‘装模作样’了。”
“说吧,这趟中央巡视地方阿耶还有什么秘密任务给我吗?”
李世民挑眉:“江南道,睦洲。”
李承乾一愣,睦洲?!
有点耳熟……
李世民盯着李承乾诧异的神情,补充道:“江南道睦州,有人利用宗教行事。”
“但似乎并非密谋大事。”
李承乾蹙眉,太耳熟了。
不管是睦州还是宗教,这两个字眼都带给了他异常熟悉的感觉。
他毕竟已经穿越了这么多年,在渐渐融入了初唐的生活李承乾的身份后,他对于现代的一些记忆已经开始慢慢遗忘。
耳熟?
是曾经他看过的某则史料吗?
李承乾下意识沉浸到自己的世界中,所以并没有察觉到李世民看向他若有所思的视线。
李世民顿了顿,继续之前未完的话:“我到底身在长安不能时时关注,恐有错漏与内情,所以需要你去打探清楚各中详细。”
“且这回叫你去巡视睦州也不完全是因为此。”
“睦州,啧,毕竟距离长安太远偏又富庶,你这个大使也得好好替我看看,查到了贪官污吏就顺便一起带回来吧。”
李承乾回神:“臣领命。”
***
江南道,睦州。
一个年岁不大的少女坐在树丫上上,晃着脚冲底下的妹妹大喊。
“我就说他是个假老道吧?”
“忽悠人的本事还没有我高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