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承乾拉着人手打造热气球的速度很快, 然而比他更快的却是一则关乎他阿耶阿娘的消息传入他的耳内。
彼时李承乾正跟着吴工匠确定热气球的竹制骨架,打磨到一半刚想休息一会,就见苏文茵蹦蹦跳跳地走近, 满脸的开心遮也遮不住。
李承乾掸掸袖口上的灰尘,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地理了理衣襟, 这才笑着迎了上去。
“你怎么来了?我这都还乱糟糟的。”
苏文茵毫不在意,挽住李承乾的胳膊,神秘地贴近, 压低声音:“阿娘前几日一直食欲不振身子乏力, 所以这些天我一直陪着阿娘处理宫务。”
李承乾一愣:“等等等等,阿娘身子不好了?!他们怎么没与我说!”
历史上的长孙如堇死在贞观十年,算算时间就一两年了。
他还以为杜如晦活了下来会与历史上的不一样, 怎么会……
还没等李承乾从焦急中回神,就见苏文茵急急忙忙摆手:“哎,误会了误会了, 阿娘的身子好得很。”
“阿娘前些日子忙没时间看太医,今儿个早晨好不容易轻松些,我也担心,就催促着阿娘看看。”
“你猜如何?没病没灾的,原是怀孕了!”
怀孕?
李承乾猛然清醒。
历史上的长孙如堇生了三子四女,最小的女儿就是衡山公主。
如今也只有剩下一个她还未出世了。
李世民死前非常放不下这个女儿,可是在高宗朝,她的丈夫却卷入政治斗争被杀, 自己也过得不如意, 郁郁寡欢, 死时才不过三十。
李承乾忽而有一瞬的沉默。
尽管他已经全然接受了那份记忆,只是偶尔念着后来的历史, 他总是会有几分他自己都抑不住的惆怅。
不过没关系的,这一次,大家都会好好的。
衡山,唐朝公主按礼法是不该用大山为封号的。
可这个封号透露的却满是李世民对这个女儿的祝福。
这一次,她会幸福地过完一生,遍览大好山河。
不论是李世民放不下的旧臣亦或者是他放不下的子女,这一辈子,都会好好的。
兀自陷入自己感慨中的李承乾并没有注意到在说完长孙如堇怀孕后的苏文茵已经偷偷摸摸偷看了好几眼,不知何故,素来练得脸皮极厚的她,双颊居然不在觉地红了些许。
“高明又要添一个弟弟妹妹了,也不知晓这东宫什么时候才能更加热闹一些。“
“只可惜,某个人甘愿做柳下惠,还真是……”
一下子什么忧愁都被小姑娘这句堪称直白的话给冲淡了。
李承乾险些被自己呛到。
在馋自己身子这一点上,小姑娘还真是从不隐瞒。
李承乾视线飘忽:“咳,等你十八。”
苏文茵撇嘴:“为什么总是十八?先前不是你身子不好吗?现在我瞧你身子已经渐好了,偶尔几次不妨碍的,我都问过太医了,为什么一定要十八呢?”
什么,还问过太医了!
李承乾简直是手脚都不知道何处安放,声音带了些磕绊:“那、那个,没什么原因,只是我保证,我绝对没有骗你。”
十八是他身为现代人最后的道德底线,饶了他吧。
被迫在一旁听了太子太子妃“虎狼之词”的吴工匠:……
什么玩意?太子妃是不是没看见角落里还有外人在?
吴工匠瞅瞅眼前巨大的气囊,嗯,好像他确实被挡住了?
糟糕,现在他要是出声是不是会很* 尴尬?
正当吴工匠屏住呼吸之际,李承乾打着哈哈的神色一僵,似乎是想起了被他遗忘的吴工匠。
李承乾:!
“等等!文茵,我那个还要忙着做热气球,你能去一趟长安月报的编辑部,帮我把热气球的事给宣传宣传吗?”
苏文茵不疑有他,笑眯眯地垫脚吻了吻李承乾:“好呀,能帮上高明的忙,我很高兴。”
随即一转身,潇洒地消失不见。
“呼——”
吴工匠讪笑着起身,揉捏有些蹲麻的双腿。
“没想到殿下和太子妃倒是恩爱。”
李承乾:……
李承乾面红耳赤,李承乾恼羞成怒。
“本来热气球的骨架估计要明日完成,今日我还想放你早些睡,既然如此你就陪我一块熬着,今晚就将骨架完成。”
吴工匠:……
怎么从来没发
李承乾轻造势,气囊骨架做完,剩下的篮子可就简单多了。到时候亮相。”
了?
真是两幅面孔啊,殿下,不!
李承乾目不斜视,这个时候的他没有良心。
和嘟嘟囔囔的吴工匠一起开始干活,李承乾的思绪再度飘远。
李淳风和袁天罡已经就着他给出的最新的关于浮力相关的式子一并将其编入了数理教材。
第一版的数理教材编撰得差不多了。
如今还来不及建一座全新专门的科学院,不过在国子监内多开辟一个空地教导还是可以的。
飞天的诱惑和震撼实在是太大了,配合月报预热,相信科学院的名头能一下子打出去吸引更多的人。
他相信,那将是一个全新的开始。
***
【大唐中央报·特别期】
【头版·千载梦萦飞天志,格物学成凌云器】
自燧人钻木,仓颉造字,先民仰望苍穹,未尝不怀凌云之志。
昔有公输子削木为鹊,成而飞之,三日不下;后有葛洪《抱朴子》言“乘蹻飞行”,然比不过野史传闻之说耳。
至若孔明灯起,尤不可人力上九霄,千载飞天之梦,终困于器物之拙,实乃憾事。
今太子殿下观孔明灯而悟玄机,究格物而得真知。以缣帛为囊,以火气为力,制升天飞球。
虽尚不能载人,然已可离地浮于九霄。此实开亘古未有之奇观!
谨定于半月后,长安城西郊试飞。凡我黎庶,皆可往观。
届时太史局将测风候、记时辰,以证格物之效。
另,国子监奉旨新设“科学院”,由长乐公主与太史令李淳风分授数理之道。
凡有志于穷究格物科学者,通数术、明匠造者,不论出身,皆可投牒求学。
今气球虽陋,然鹏程之始,不过积跬步而至千里。
他日载人飞升,遨游八极,端赖诸生勠力同心,使苍生得窥天门。
太子有言:“今之球囊虽陋,然雏凤清于老凤声。他日载人飞天之器,当出尔辈之手。”
天路迢迢,今始启程耳。
赞曰:
若得群贤穷物理,谁道凌霄不可攀。
从今若问飞天术,不问蓬莱在世间。
李世民合上报纸递给身侧的长孙如堇,倚靠在西郊不远处高楼的栏杆之上。
这个地方的视野很好,轻而易举就能看到远处人群中央的李承乾。
“太子妃写就的报道文字越来越出色了,便是我读着都忍不住跟着兴奋起来。”
“也不怪丽质同我抱怨,那科学院有好几个热血上头偏偏于数理还一窍不通的学子报名,那叫一个如何都说不通教不会,让她是恨不得撂挑子不干了。”
长孙如堇目光往下,瞧见了李承乾周围的皇子公主,李丽质兴致勃勃,帮着李承乾整理着试飞的器具。
“她这个性子,外人来看端庄贤淑,实则骨子里要强得紧,不过是口上说说,既然做了夫子,丽质不会半途而废的。”
李世民一本正经地点头:“像你。”
长孙如堇斜睨李世民一眼:“原来在二郎心中我就是这样的形象?”
李世民大笑,搂紧了她:“哎哎哎,莫生气,观音婢如今可是双身子,我要心疼的。”
“咱们快看高明,你瞧他们的动作,似乎是要开始了。”
长孙如堇无奈,太过明显的转移话题,每每说不过她就要如此。
从少年到如今,二郎在他面前的性子从不曾改变。
长孙如堇笑笑,认真看向人群。
却不想搭在栏杆上的手触碰到一个带着暖意的手掌。
自然而然地,长孙如堇握紧了。
二人谁也没有从人群中移开视线,可唇角却心照不宣地扬起弧度。
还要握一辈子呢,他们还有长长久久的岁月共度。
西郊,人群。
周围是叽叽喳喳的吵嚷声,这一回,罕见地各个阶层间没有任何嫌隙。
平民挤着贵族,贵族挤着官员,偏偏没有一个人出口埋怨。
那可是飞天,是烙印在所有人心底最朴素的幻想,这一点不分贵贱。
李承乾环顾四周,一挥手,几队士兵上前安顿人群,再中间为他空出了巨大的空间。
他的身侧一杆测风旗被东风吹得猎猎作响,旗角翻卷如刃。
“风向正好。”
他喃喃自语,嗓音因连日的疲惫而显得沙哑。
如今大唐于天象一道学得最为出色的李淳风和袁天罡不断观测着天气,心中计算着风速。
今日风不算大,不会出任何意外。
吴工匠带着李泰李丽质一起,将热气球的气囊缓缓铺开,素白的纱料在日光中泛着莹润的色泽。
李承乾蹲下身,手指抚过每一寸接缝,检查前夜涂刷的明矾是否干透——暂且还来不及琢磨更合适的防火方法,只能暂时靠明矾浸泡顶上。
不过幸好,效果差强人意。
他的指尖在某一处突然停住——那里有一道几乎不可察觉的裂痕,拼接处的线脚微微翘起。
“这里得补一针。”
李承乾头也不抬地伸手,秀娘立刻递过穿好丝线的细针。
可针线才递过,就被李丽质给拿了去。
“大兄,你那三脚猫的手艺就算了吧,我来。”
显然远处的李世民夫妇同样察觉到了这一幕。
李世民微眯眼眸,似乎是想要看得更清楚一点。
“丽质什么时候练得绣活?她在我跟前可是半点没有寻常闺秀女儿家的模样,天天跟着李泰在宫中四处撒野。”
长孙如堇:……
二郎,你这些用词评价丽质,丽质知道了恐怕又要来你面前装“哭哭啼啼”哄你给他道歉了。
“咳,是吗?她在我面前可是乖巧非常。”
李世民大呼不公平:“这小兔……罢,自家的闺女,纵着就是了。”
说到最后,李世民还是舍不得,毕竟李丽质深谙装可怜之道,每每垂下眼往他跟前一站,就能叫人心疼得不得了。
长孙如堇无可奈何:“你就纵着他们吧,恶人倒都是我这个阿娘做了。”
李世民乐不可支:“所以我要多多关怀一下我们观音婢做补偿啊。”
长孙如堇没好气,不再看这个吊儿郎当的男人:“莫闹了,你看下头,似乎要开始加热了。”
李丽质的缝补很快就完成了。
李承乾见状招呼李泰,二人一人一头,将牢牢连接热气球与地面木桩的绳子拉直,并叫吴工匠帮忙最后测量一次麻绳的长度。
“三丈,没有差错。”
李承乾心中暗暗计算着前几日在宫中提前实验的结果。
出来的效果比之先前几人的预测好上太多,在燃料的选择上李承乾又更精进了一步,故而飞升的高度有那么一瞬间足足多了一倍。
那就不能完全依赖于地面加热了,在热气球的篮子中,他提前放置了铜盆,里头是可以燃烧两刻钟的燃料。
三丈,足够了。
李承乾深吸一口气:“点火。”
蓝紫色的火苗"腾"地窜起三尺高,热浪扑面而来,围观的人群发出一阵惊呼。
气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鼓胀,原本瘪塌的球体渐渐挺立,像一头苏醒的巨兽。
“固定好桩子!”
碗口粗的固定桩发出"吱嘎"声,麻绳的前半段渐渐绷直,地面的碎石竟被震得微微跳动。
热气球开始摇晃着缓缓上升,离地半丈、一丈......
最终停留在两丈往上不到三丈的距离。
热气球稳住姿态,在空中悬停。
阳光穿透外头层的绢帛,将整个气囊映照得如同天上宫阙。
“飞起来了!真的飞起来了!”
人群爆发出震天的声响。
就连并不在附近的李世民夫妇也能清晰听到这震耳的欢呼。
尽管在宫中早就看过李承乾提前实验,但这并不妨碍李世民对热气球依旧流露出惊讶与赞叹。
热气球与小又轻薄的孔明灯完全不一样,热气球肉眼可见是巨大的。
这样一个庞然大物升了足足快三丈高的高度,给人的印象无不是震撼的。
且热气球也与纸鸢的借风而行不同,更多的是依靠燃料上升,代表着仅仅依靠人力升天是完全可行的。
不是什么所谓的仙法,只凭他们人的力量,就能登上从前大家想都不敢想的天空。
一瞬间,完全不同于打天下时的万丈豪情涌入心尖。
“观音婢,我其实蛮遗憾的。”
“二郎说,我听着。”
“你我都知道,高明不一样了,他似乎曾经到过一个与我们这里完全不同的时代,有点像是后世。“
长孙如堇没有否认:“这么多神奇的东西摆在我们眼前,高明做的遮掩还是不够。”
李世民盯着高飞的热气球,眼底一闪而过是艳羡与感叹。
“依靠着这个热气球,我隐约所窥见的,是独属于那个时代的波澜壮阔。”
“征服苍穹,似乎不再是一个白日幻梦。”
长孙如堇轻声:“那果真是一个很好很好的地方。”
李世民大笑:“不能亲眼见之,真是遗憾啊。”
明显听出了李世民笑声后的怅然,长孙如堇轻轻靠上男人的身体:“那你可得盼望着高明能再坦诚些,到时候叫他来与你讲讲那个地方。”
李世民垂眸,所有的惆怅在一瞬间消失不见,这一刻的他又是那个张扬又自信的李世民。
“我不知道那个后世究竟是何模样,但一代人有一代人的责任,做好当下于我而言已然足够。”
“我问心无愧。”
至此,他的语气变得轻快又狡黠:“嗯,做好当下,所以就先从收服吐谷浑开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