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争果然是一个巨大的熔炉, 是最磨练人的存在。
李承乾并没有因为自己太子的身份而给自己特殊,当然李世民也不会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
故而李承乾在抵达凉州前都是与大军同吃同住,没有任何怨言, 便是一直旁观的李靖等人都讶异于他的毅力。
毕竟满打满算李承乾是第一次上战场,小时候身体也不好要时时将养, 这样的表现已经是大大出乎所有人的预料了。
不过再往后他就没有跟李靖继续深入吐谷浑了,将热气球交付给他们后,自己就安安稳稳驻扎在凉州, 跑去跟段志玄实践军事后勤。
中军大营。
李承乾和段志玄分别立于沙盘两侧, 段志玄抱着胳膊,看向眼前这个尚未及冠但身量已是与他差不多的太子殿下。
“将军,于军中后勤调度, 我不过是纸上谈兵,嘴上说得再漂亮,真接触了一下, 依旧是手忙脚乱焦头烂额的,远远不够。”
段志玄挑了挑眉:“殿下千金之躯,坐镇统筹即可,何须操心这些琐事?”
“若不通后勤,如何统领三军?如何对外御敌?”李承乾坚定地说,“请将军教我。”
段志玄轻啧,盯着李承乾的脸看了许久。
少时的太子殿下脸尚未长开,气质软乎, 打眼看去更多的随了皇后的长相。
可是随着太子殿下渐渐长大, 自从那次九成宫见了血, 他的气质越来越凌厉,面相更多随了陛下。
只是这做派……
段志玄忍不住笑:“殿下长得与少年的陛下一模一样, 就是这性子,忒软忒温和。”
李承乾被这句突如其来的话语给弄懵了。
“将军?”
“别看陛下礼贤下士的,面对大臣的各种谏言仿佛没有脾性一般,但那人骨子里头可从来要紧得很。”
“年少之时,我与陛下在太原相遇,彼时的陛下可是太原众少年中有名的‘老大’。”
“初遇那会,对我可是凶狠得要命。”
李承乾:?
等等,眼前这个段志玄在史书上的第一句话介绍就是在太原期间被诸少年所恶吧?
要论恶霸你才是……不对,嗯,所以能收服一个恶霸的李世民的手段,又能温良到哪里去啊!
李承乾被勾起了好奇心,那是他所不曾窥见的少年时期的阿耶。
“将军与我说说?我保证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段志玄拎起配剑:“咱们去粮仓,先带殿下去点点物资和学学计算口粮。”
“至于陛下的事情,咱们边走边说。”
李承乾眼睛一亮,乐呵呵跟在段志玄身边:“我洗耳恭听。”
段志玄撇了一眼他,这太子殿下如此兴奋,也不知道是为了能学后勤调度还是为了能听李世民的少年事。
“嗯,陛下那会与我初遇,啧,是把我揍得可惨了,下手毫不留情,把我给揍服了。”
李承乾:……
好、好简单粗暴的收服啊!
但是细细想来,段志玄这话居然还意外得合理。
段志玄看着李承乾欲言又止的样子,心情大好:“怎么,这样的陛下与殿下心中想象的不同,幻想破灭了?”
李承乾迟疑片刻:“没有,我也曾听闻将军从前在太原也算是小有名气的恶少,原来与我阿耶打架居然这么轻易就被打服了吗?”
听着李承乾话语中无意识流露的对他的“质疑”的段志玄:……
还没等他回过神来,又迎来一击暴击。
“不愧是阿耶!”
段志玄:……
他觉得他们这群秦王府的旧臣对陛下的滤镜已经够大了,没想到太子殿下也不遑多让。
“唉,不过要是我去打架,可能一辈子都学不会吧。”
李承乾颇为惆怅地盯着自己的手掌。
“可惜不能靠这个把自己弄得更凶一些。”
段志玄抽抽嘴角:“殿下您难道不知道光光是火药和热气球这两样大杀器的推出,您在不知内情的外人眼中就已经是可怕的存在了吗?”
李承乾:“哎?是吗?”
段志玄无奈:“尤其是在胡人眼中,毕竟当初突厥可是被火药吓得不轻啊。”
“只不过殿下在我们这帮老臣眼中难免会与陛下相比较,殿下莫要太过忧心。”
李承乾点头:“能与阿耶做比较,我荣幸还来不及呢。”
段志玄微微蹙眉,不对啊,他分明是才被殿下的话给扎心了,怎殿下?
未等他思索出个一二三来,就见李承乾笑眯眯凑近:“将军,咱们到了,该教我正事了吧?”
段志玄没想明白干脆也不想了,眨眨眼:“嗯,我。”
“我知道殿下的算学很好,计算不成问题,但重点并不在此,殿下需要与后勤官员们熟悉的是不同的部队士兵每日的最低口粮,还有战马的草料多少。”
“当然,最要,陆路水路有何不同,损耗约莫几成,这其中可都是有门道在的。”
“熟悉了这些后,殿心应手,不怕被人诓骗。”
“这些,可都是只坐在长安学不到的东西。”
段志玄边说边招呼几个后勤官员说明来意,最后又看向李承乾:“臣于后勤也没有他们几个熟,殿下先学着,我还有自己的活,就先不奉陪了。”
李承乾连连应声,很快便投入到学习当中。
随着日头渐渐西沉,先前在李靖那学到的理论配合实践,他已是大致捋清楚了唐朝的后勤系统。
虽然曾经作为历史系的学生,他对于唐代的军事制度和后勤体系有过一定的了解,但那到底是隔着千百年的时光,远远不如此刻的学习来得真切。
李承乾一边学一边还有些感慨,这详细程度若是放在现代,完全可以出一篇论文了嘛。
那他也不会因为论文被卡而引发出后续那么多的事情。
自嘲在心中一闪而过,李承乾很快思考起来。
粮草的运输在有了几条水泥铺就的军事要道后,损耗已经比之先前降低了一两层。
只是水泥到底成本太高,只铺设了最要紧的地方,而战场瞬息万变,不可能每次运粮都会恰到好处走那么几条路的。
只是这一点在整个古代都没有什么好的方法避免,李承乾暂且没有将重点放到这个地方。
反而是物资分配的流程这点,叫李承乾大感兴趣。
后勤调度的能力其实不完全是与前方将领完全割裂的,很多时候一个好的将军自己就是好的后勤官。
而对于粮草的转运调度,若是前方后方配合不默契,不仅会出现运粮运着运着已经被役夫路上吃完的情况,还会出现前方将士挨饿而后方仓库堆满的情况。
军中转运,看似微不足道的事情却是大有可为。
多人远行,无非就是住宿吃食那么几样东西。
管理多人有多难李承乾不是不知道。
现代时他曾做过学生会会长,组织文化水平远超役夫的大学生做一些活动都困难非常,更不用提在这古代了。
但李承乾并没有因此而失望。
他跟几位后勤官聊了聊后才发觉自己的想法有很多问题。
比如将这些纯粹当做数学题去计算,而不是将役夫和军士当做真实的人来考虑。
如今李承乾因着跟过大军行军,真切感受过,感同身受过,其中一些细节自然与先前的纸上谈兵不同。
这也叫他得了些灵感。
接下来几日是日日磨着几位后勤官员讨教,完事后就闷头写起具体的章程,修修改改。
直到前线一封唐军的军报传来,李承乾才堪堪完成他对于军中后勤转运所有的想法。
段志玄敲敲桌面,将军报递到李承乾眼前:“殿下,李靖方与吐谷浑接触就大败对方,可惜对方逃得快,故而他们采取了兵分两路。”
“一部已是寻到了吐谷浑主军队的痕迹,只是茫茫大漠,虽是寻到痕迹,但还是要再过一段时间才能正面碰上。”
“也不知道这一回伏允会运气不好被我们的哪路军队碰上。”
段志玄啧声:“李靖那真是倒了大霉,但是撞上执失思力这一路,也是运气不佳。”
执失思力原先是东突厥部落的胡人,对于同样是胡人的吐谷浑一族,各种行军打仗的套路不要太过熟悉。
“殿下,上一批的粮草已是送往前线,后一批的粮草马上就要经过凉州转运,殿下这几日学得如何了?”
李承乾揉揉有些发酸的眼睛,拿过军报仔仔细细看了好一会,就着军报中的文字在心中想象着唐军的行军路线,同时根据行军路线估算着后勤转运的详细。
末了才抬起脑袋回答了段志玄的问题:“我这有一份章程,你可以先看看。”
段志玄有些受宠若惊:“哎呦呵,行啊殿下,这才多久连章程都拿出来了。”
“听闻殿下的文采可是不错,是陛下手把手教出来的,我这也算是有眼福了?”
段志玄接过章程,没过多久,本还挂着笑容的脸渐渐严肃起来。
“嘶,殿下你这写的也忒好懂了吧,这详细的程度甚至都到了无趣的程度。”
李承乾颔首:“除了最基础的标点的,我这章程读起来是不是有一种市井小民谈论闲事的感觉?”
段志玄点头:“这完全就是大白话嘛,跟街头三姑六婆的聊天也没什么两样了。”
李承乾松了口气:“这样才好。我还担心写的不够直白呢。”
“军需转运后勤调度,说到底这份章程要给看的不是那些文采斐然的后勤官员,而是随军运粮的小吏与役夫。”
“最重要的是要叫他们听懂。”
段志玄赞叹:“殿下考虑周到,这章程中几乎是涵盖了方方面面。”
李承乾揉捏酸胀的手腕:“这几日我打听了从前打仗的损耗。”
“不说是调粮的损耗了,便是其中的转运,也要去其两三层,更不用说路途役夫的死伤。”
李承乾说到这叹了口气。
打仗从来都是一个损耗很大的事,这些负责后勤而死伤的役夫,在后世中几乎是被大家忽视的存在。
可偏生他穿越了,这些活生生的人命摆在他眼前,他做不到视而不见。
“呼,所幸这些年护理也越发普及,护理不单单是用在伤兵上头,于这些人也是大有益处。”
“如今的死伤比例已经是少了很多。”
“累财累民。”
也直到现在,李承乾才真切意识到为什么在古代打仗从来不是一件轻松的事,拖长战线足以拖累一个国家的财政。
因此,李承乾更加佩服李世民的对战机的把握和一战定乾坤的本事。
贞观年间取得的军事奇迹完全就是建立在贞观君臣与百姓军士上的。
“我当下还做不到阿耶这样的举重若轻,但是于后勤一道,我自是要更努力些的。”
“调运粮草的途中若是调度得当,叫这些役夫能在歇脚的地方充分休息,规划路线考虑周到,叫他们时不时能够吃些粗茶盐水保证体力。”
“这些事情说起来肯定要钱。”
“但若能成必是能提一提役夫的心气加快他们的脚力的,这其中节约下来的损耗远远大于多花出去的那一份钱财。”
段志玄听着,忽而有些走神,视线飘到了他的侧脸上。
此刻的李承乾说起这些事来是鲜活又有拼劲的,与那一日他好声好气地请他教他后勤时完全不一样。
这才几日功夫啊。
本以为军中的生活他会呆不惯,结果并没有,相反他适应得很快,说起军务后勤来也不再是“夸夸其谈”而是正中要点。
真是……越来越像他的阿耶了。
越来越像那个闪闪发光的少年郎了。
恍惚中,段志玄透过李承乾仿佛看见了他与李世民在太原的时光。
少年李世民意气风发,随手折下一截树枝便在地上画起九州天下。
那时的他是狂妄的,伸手直点长安,诉说着自己的野心与抱负。
那时的他是稳健的,绝非坐而论道,讲述着起兵的计划与安排。
就是这样一个人,几乎是在瞬间就将他拐上了造反的大船,让他再也逃脱不得。
再往后,武德年间的战争也好,玄武门前的刀光也罢,段志玄都跟在他的身后,许国许君任劳任怨,一辈子栽在了秦王的身上。
“将军?”
“嗯,我知道阿耶肯定提前嘱咐过你要你看好我的。”
“但我其实还有个想法。”
“这章程到底还是不足,这样,我不会上前线的,就是跟在凉州和调粮的州县来回跑,练练我上手的本事,你看如何?”
李承乾在段志玄眼前摆了摆手,目光真诚。
段志玄笑了笑。
现在看来,他所要效忠的人或许多了那么一个李承乾。
他说错了,尽管殿下似乎性情更加温和,但是骨子里,与李世民是一样的。
“我没什么意见,殿下愿意吃苦磨练自己,陛下那边同样是乐得见到的。”
段志玄垂眸:“还有一桩事,那运送热气球往前线的队伍也快到了,热气球是殿下一手推出来的,殿下也可多留意留意。”
“我先把殿下这份章程拿给那些后勤官去看看,让他们再提些意见。”
李承乾点头,目送段志玄远去的身影。
不知为何,没了先前时时忙碌的转运章程,现在的李承乾倒是难得的清闲。
他起身,掀开营帘,淡淡的月光洒落。
抬眼望去,一轮明月高悬于天。
阿耶,今夜我与你是否在共赏同一轮圆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