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承乾赶回来的时间比预计得要早上很多。
本来因着孙思邈的年岁, 就算他心中再焦急也不会强迫老人家同自己一样星夜赶路,但是孙思邈也明白事情的紧急,所幸平日养生身体好, 和李承乾一同到了长安。
等火急火燎到了宫门口,来迎他们的是长孙无忌。
长孙无忌的脸色并不好看, 这让还心怀一丝微弱希望的李承乾心头一跳。
“舅舅,阿娘她……”
长孙无忌深吸口气,一边领着几人快步走入一边说明情况。
“小妹她就是身子骨坠坠的疼, 也时长胸口闷, 整宿整宿睡不着觉,人瘦了好多,也越来越虚弱。”
“可是, 小妹还怀着身子啊……”
不等李承乾开口,孙思邈已是微微蹙眉:“但是太医都看不出来问题在哪,一诊脉什么事情也没有?”
长孙无忌叹气, 眼底是遮不住的难过:“就是这样,太古怪了,所以一郎才会唤孙公回来瞧瞧。”
“小妹少时与我相依为命,我……”
“还有一郎,少年夫妻一路走过来,一郎该多难受……”
李承乾怔怔地看着长孙无忌毫无征兆地落下泪来,泪水滴在了他的手背。
李承乾只觉得一切都不真实,便是自己说出口的声音都好像隔了一层厚厚的屏障, 听不真切, 脑子中也完全没有意识自己再说什么, 只一味凭借本能。
“不会的,明明……”
“明明一切都已经都不一样了的。”
这句话很轻, 但还是被长孙无忌敏锐地察觉。
但此刻的他心烦意乱,根本不明白李承乾这话中的意思,也根本不想知道这话中的意思。
气氛一片死寂,李承乾浑浑噩噩,不知走了多久,一个转角,看到了熟悉的殿名——立政殿。
那个历史上长孙皇后逝世的寝殿。
李承乾忽而一个哆嗦,可是比他反应更大的是长孙无忌。
似乎是害怕直面现实,长孙无忌这个时候居然有些胆怯,胆怯到止步不前,只是请求着孙思邈进去看看。
孙思邈是医者,生死离别是他见惯了的场景。
但也或许是这次要诊断的是他熟悉的人,他的心中居然也有些难得的怅然。
点了点头,便大步迈入殿中。
李承乾盯着孙思邈的背影,自己则是上前一步,紧紧攥住了长孙无忌的袖袍。
短短时间内,再开口,嗓音已是沙哑无比:“舅舅,我们一起进去吧。”
长孙无忌一顿:“可是,我……我害怕,高明,我真的很害怕。”
长孙无忌的声音染上了颤抖:“高明,这样的场景我真的不想再经历一遍了。”
“你知道我和小妹的阿耶吗?”
李承乾垂眸:“我知道,长孙晟,一个很厉害的将军。”
“那个时候阿耶的身体也是突然就垮了……”
“明明年前还说要好好看着小妹出嫁,可是……可是……”
长孙无忌再也说不下去了,忽然捂住面孔蹲在地上哽咽难言。
从来在人前成熟稳重的家伙,第一次在自己的侄子面前表现得如此脆弱。
李承乾半蹲下来,紧紧环抱住男人的肩膀,强硬地将人从地上拽起:“所以,你才更加应该和我一起进去看看。”
“舅舅,这一次,一定一定会不一样的。”
李承乾觉得自己的呼吸有些困难,出乎意料地他没有哭。
相反,痛苦到极致,一股难以言喻的反胃感却直冲喉咙,腹部仿佛火烧火燎地疼,让他在话落的一瞬间猛然朝地面砸去。
这声响惊醒了长孙无忌,他手忙脚乱地将人扶起:“高明?!”
李承乾笑笑,满不在乎地抹去掌心上因擦伤而渗出的鲜血:“舅舅,我们走。”
长孙无忌一愣,看着李承乾的笑容,那份害怕忽然就没有那么强烈了,他侧首擦去眼泪:“好。”
与李承乾想象得不同,甫一迈入殿中,药味是最先不能忽视的,但是却没有哭声。
宫女内侍一个个都轻手轻脚来来往往,整个外殿安静极了,只有几个李世民心腹大臣坐在那里一言不发。
眼见李承乾与长孙无忌一起进入,早先一步收到消息的房杜一人起身。
房玄龄看了长孙无忌好几眼,很明白长孙无忌来之前是哭过的,张了张嘴终是只拍了拍他的肩膀没有多说什么。
杜如晦沉默片刻:“殿下,既然来了就先坐会吧,从凉州一路赶到长安,眼吧?”
李承乾摇摇头,越过杜如晦看向了他身后同样对他担心不已的人。
马周和上官仪对视一眼,终究还是马周一颗心硬,语气很低:“方才孙公进去了,可是……可是诊完脉后得出的结论与太医如出一辙,查不出什么不对。”
李承乾的呼吸有些乱,但是此刻的无错,反而是机械般地点点头:“舅舅,你先坐一会,
话落,也不管其他人担忧的眼神,自己一个人走向内殿。
内殿。
内殿更加安静了,没有,只一个李承乾闯入,打破了这片沉寂。
李承乾抬头,榻两侧的李世民与苏文茵,着的几个弟弟妹妹。
李承乾叹了口气:“青雀丽质,你们不要为难孙公。”
李泰和李丽质回头,眼眶红红的,像是寻到了主心骨,一人快步上前,一左一右拉着他的袖子,就好像小时候一样。
“大兄,你终于回来了,你……要不要去看看阿娘?”
李泰说得磕绊,但李承乾依旧沉默,只是安抚性地摸了摸一人的脑袋。
李丽质有些急了,生怕李承乾的状态不对:“大兄……”
李承乾牵了牵唇角:“我没事,李治那三个小的呢?”
没想到李承乾会问这个,李丽质顿了顿:“他们三个,大兄知道的,小兕子和小德音年岁太小了,哭得厉害,雉奴带着她们在另一个偏殿哄着。”
李承乾点点头,然后脚步一转走向长孙如堇,声音低低的,听不出什么情绪:“我去看看阿娘,放心,我真的没事,阿娘也会没事的。”
李承乾上前,苏文茵垂着脑袋,侧身让出了一个空位,遮掩在袖口下的手自然而然地握了握他的手。
李承乾深吸一口气,盯着不容易睡着但睡得并不安稳的长孙如堇瞧了好久,这才轻声道:“阿耶,真的什么都查不出来?”
李世民的脸色有些憔悴,但是看到李承乾后还是打起精神:“嗯,孙公也是一样的看法,观音婢,并没有生病。”
“还有你,脸色白的,打了胜仗本该是高兴的,倒是叫你……”
李世民摇摇头:“你等会赶紧早些睡下,你阿娘这有我守着。”
都到了这个时候,都到了这个自己年少相伴的妻子越来越虚弱的时候,李世民是难过的,但是那份沉稳在面对他们时也并没有丢。
明明他该是最伤心的那一个,但是在自己的孩子面前,红了眼眶也不忘安慰着他们。
李承乾鼻子酸酸的,可是莫名的,模模糊糊中脑子中似乎有一道细线闪过,但是不真切。
他呼气,坐在了李世民的身侧,有些疲倦地将头埋在长孙如堇温热的掌心。
一点都不像是一双要生病的手。
朦胧中他似乎听到了一道有些熟悉的男声。
“或许,这就是改变命运的代价呢?”
李承乾有些后知后觉:“什么?”
“高明?你怎么了?你在说什么?”
李世民担忧的声音传入耳内,李承乾猛然清醒。
他下意识瞪大双眸,几欲破口的惊呼被他咽下。
他垂眸,看到了玉佩上一丝不易察觉的血迹。
是他刚才跌倒染上的?
那个声音,那个声音是!
李承乾不断在心中吼着。
是你吗?!
你什么意思?!
什么叫改变命运的代价?
你知道的,对不对!
你知道我是谁,对不对!
灵魂状态的覃恬站立于床前,表情复杂地看着李承乾,而后越过他,看向了另外一个男人。
似乎从他彻底知道真相的那一刻起,从前对他的限制都消失不见了。
他可以听到在场所有人的声音,也可以看到在场所有人的面容。
覃恬垂在身侧的双手在轻微颤抖,可是他还是舍不得移开视线。
这可是他研究了半辈子的男人,如今就这么真真切切站在他面前,相隔了千年的时光。
现代人,古代人。
史书上,文字里。
那是他曾经永远也不可能窥见的人。
那是他曾经只存在于想象中的画面。
原来,李世民长这个模样呀。
覃恬笑了笑,似乎是满足了,然后他蹲下身摸了摸李承乾的脑袋。
“我真的是大唐太子殿下?”
“李承乾?”
李承乾再也忍不住,忽而握着长孙如菫的手大哭。
吓得李泰李丽质和苏文茵均是一愣,反应过来刚想安慰,就被李世民一个眼神给制止了。
李世民心中隐隐有个奇怪的预感,他轻抚李承乾的后背,而后弯腰吻了吻长孙如菫的额头。
“给高明些时间吧。”
“我想,不是因为难过,而是高明有自己的理由,对吧?”
李承乾几乎是一瞬间明白了男人这句话背后的意思。
一刹那,他的心脏像是猛然遭受一记重锤。
锤得他耳鸣嗡嗡。
锤得上气不接下气。
锤得他眼前发白。
阿耶……
阿耶什么都知道。
阿耶果然什么都知道。
知道他的古怪,却还是包容他的古怪。
李承乾止不住落泪。
他想,是时候该开诚布公地谈谈了。
覃恬无奈:“李世民就是这样的人,还真是跟史料上一模一样。”
“愧疚了?”
李承乾哽咽。
青天,是你吗?
你果然从最后一次论坛就怀疑我了对吧?
你问我在干什么,我还傻乎乎地说我在结婚,果然那个时候你就怀疑我了。
覃恬语气温柔:“我还知道你是李琛。”
“对不对?”
“我说那个时候提到李琛你怎么情绪那么激动,果然是个小可怜。”
所以,你刚说的改变命运的代价究竟是什么意思?
明明杜如晦都活到了现在,阿娘怎么会……
李承乾抿唇,哭得有些抽抽。
覃恬移开视线,看向了长孙皇后。
历史上的长孙皇后啊,如果在这个时间线里,是不是就不会走上那样一* 个叫人遗憾的结局呢?
少年夫妻不能相伴到老。
母亲孩子只能生死相隔。
实在是,遗憾。
“你知道吗,我其实从很久以前就产生了幻觉,我偶尔能看到你的幻像。”
“然后,幻觉越来越严重,变成了幻听,而这一切都是从我昭陵李承乾墓中挖出的一块玉佩开始的。”
“现在想想,这枚玉佩或许就是连接两个时代的工具。”
“我不知道究竟是怎么回事,直到后来我见到了你。”
“一开始我以为是做梦,谁曾想我来这里一次又一次,我才知道这不是梦。”
“而你的身份,你真的不懂遮掩,很好猜。”
覃恬轻笑:“然后,我逛遍了寺庙道观想要求一个答案。”
“结果你知道吗?我在一个一点都不出名的寺庙中听到了一个故事。”
“很俗套的故事,听主持说是流传了千百年,说是曾经有人悔不当初向他们师门求一个重来,身边的人命运同样跟着改变,但是一些重要的节点重要的事情,变不了。”
李承乾心一凉:“你的意思是……可是,明明杜如晦他……”
覃恬摇头:“不是这样。”
“我其实早就出现了,我一直听着你们的对话,什么都查不出来不是吗?”
“那是对的,就是查不出来。”
“因为历史早已改变,长孙皇后根本不会死在这个节点。”
“只是如果我的猜测没错……”
“命运交错之下……”
覃恬顿了顿,看向了长孙如菫的孕肚。
却不料李承乾像是突然明白了什么,他恍惚。
只是,历史上阿娘只有七个孩子,所以这一点不会改变?
所以在怀这一个的时候阿娘才会无缘无故虚弱?
覃恬叹气:“是啊,长孙皇后的情况和那个故事中男人的妻子很像。”
“那么,付出的代价就是这个孩子出生后,长孙皇后会大大耗损自己的身体底子,变得多病,且日后再也不能有孩子了。”
“但是,终究与历史上不一样了不是吗?”
“她会活下来的。”
活下来,才是一切的希望。
身体不好又如何,那就养着。
活下来,就好。
李承乾笑了笑,刚想感谢覃恬,谁料先前一直沉睡的长孙如菫忽而轻吟。
“疼……一郎,我好像是……要生了。”
李承乾瞪大双眸,想也没想转身一把拽住李世民。
“阿耶,阿娘她要生了,快快快!”
***
出乎所有人的意料,这个孩子的诞生很顺利。
不过长孙如堇的身体却是伤到了根基,孙思邈断言只怕日后再也不能怀孕了。
而且分明生产前还一直诊断不出来病症,生产后就能顺利摸出,长孙如堇身子有亏诱发了病气,恐怕要将养很长一段时间才能下榻。
日后也要多注意,最好时时用药补着。
但是,并无性命之忧。
于这满屋子的人而言,这便是最大的幸运了。
直到午夜,繁星满天。
除开李世民李承乾父子俩,其他人都在得知长孙如堇没事的消息后都松了一口气,到底太晚,陆陆续续散了。
迎着星光,李承乾有些看不清楚男人的面孔,也就分辨不清楚男人面上的表情。
“高明,你在我面前真的藏不住半点的心思。”
李世民低头直视着他:“你满脸上写的就是要跟我谈谈。”
“嗯,我,我想与你谈谈。”
话落,李承乾下意识瞥向后头。
不知何时,覃恬已经不见了。
终究还是要一个人面对这样的局面啊。
李承乾垂头丧气。
瞧着他这样一副不自觉的害怕模样,李世民好气又好笑:“舍得说了?”
这哑谜在说什么一人皆是心照不宣。
李世民牵过李承乾的手:“走吧,我们是该……好好谈谈了。”
“比如,谈谈你究竟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