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人知晓这一晚的父子俩都考虑了些什么。
等到第二日天光大亮, 所有的一切都回归往常,仿佛昨夜李承乾主动透露了自己的来历一事从来不存在。
李世民依旧是李世民,是大唐天子。
李承乾依旧是李承乾, 是大唐太子。
日子照常过。
但唯有这两人知道,平静装作无事的背后是别扭的“冷战”。
这份冷战所有人都没发现, 除了他们俩。
翌日,李承乾上完朝后急急忙忙赶到立政殿,与李世民和几个弟弟妹妹一起, 陪了长孙如堇好一会, 这才在长孙如堇睡下后又轻手轻脚走到外殿。
战后的安抚拉拢等等都需要一一安排,李承乾脑子中念着政事,一个没注意放缓脚步, 叫走在他身后的李丽质直直撞上了他的后背。
“哎呦。”
李丽质捂着脑袋,这样的动静倒是让所有人都停下了脚步。
李世民上前捋了捋小姑娘些微凌乱的发髻,没有看李承乾:“怎么一个两个的, 瞧着心事重重的模样?”
李泰惊奇地摸摸李承乾的后背:“这几月不见,摸起来居然硬邦邦的,哎,大兄这是锻炼得不错?”
“倒是丽质妹妹,呦,额头都红了,你什么时候这么娇嫩了?”
李治:……
李明达:……
难怪阿姐总是与兄长拌嘴,就冲李泰这关注点, 这俩人不吵起来才怪呢。
李德音方方处于一个能粗略理解事情的年龄段, 摇摇晃晃迈着步子, 拽着李丽质的衣摆,努力昂起小脑袋, 不断做着吹吹的动作,似乎是想要帮阿姐把痛痛吹飞。
这样幼稚又可爱的小动作当即吸引了李丽质全部的注意力,她弯腰抱起李德音,瞪了一眼李泰。
“你还说我呢,自己不也是手不能提肩不能抗的。”
“柔柔弱弱,就一张脸能骗骗无知小娘子。”
李泰嘶声:“嘿,丽质妹妹不是我说你……”
李承乾瞧着眼前这一幕,刻意将自己的目光都放到弟弟妹妹上面。
弟弟妹妹吵吵闹闹,可这吵闹的背后却是再如何也剪不断的牵绊与亲情。
是绊着他再也逃不掉李承乾这个身份的动力。
“行了行了,丽质妹妹说得对,青雀,往后你也跟着我一道练骑射吧。”
李泰到吸一口凉气:不是,好好的风流才子不做要跑去吃苦,不……
结果李承乾还未说什么,反而是李世民一个似笑非笑的眼神递过来。
李泰当即跟个鹌鹑一样,委委屈屈地闭嘴了。
李承乾笑:“说起来听说丽质妹妹跟李淳风一起如今在科学院做夫子,今日还有课吗?”
听到此话李丽质当即垮下了脸:“我就是因为这个才心烦意乱的。”
“大兄是不知道,前些月大兄抛出来的热气球以及一系列新的复杂的式子有多难懂。”
“真正能搞清楚的学子不多,有小半因着这个难度都跑去了隔壁的弘文馆学文去了。”
“数理一道到底还是很难坚持下来的。”
李承乾摇头:“没关系,还能留下来人就行。”
“家境差的就免去学费提供吃食,总能渐渐留下真正有天赋的人的。”
李世民轻声:“你这家伙倒是嘴一张简单了,这杂费可都是我国库和我私库出的。”
李承乾垂眸:“所以阿耶要跟着我们一块去一趟科学院吗?就看看自己的投资值不值。”
一旁围观的李泰等人:???
等等,什么我们?
李治眨眨眼,下意识攀上了李泰的胳膊:“我们也要去?”
李明达小脸皱成一团,在李丽质最开始做夫子的时候,他们就好奇心大发跟着去看过。
结果,那晦涩难懂的数理几乎是催眠了他们每一个人。
李丽质上了多久的课,他们就在后头睡了多久。
从那以后,再也没有人提过要去科学院了。
他们身为皇子公主的,也是要脸面的好不好。
不等他们反应,李世民似乎是轻轻巧巧地扫了他们几个苦瓜脸一眼:“好啊。”
李泰、李治、李明达:……
阿耶是故意的吧,阿耶绝对是故意的吧!
只剩下一个李德音最是搞不明白状况,笑着拍拍手:“睡觉觉,睡觉觉。”
李泰、李治、李明达:……
啊。
***
科学院。
来的一块地,而是位于国子监的中心。
位于国子监的中心也就意味着只要身处国子监,任何学子都能在有空的时候来旁听科学院的课,借着这种方法来吸引更多的人招生。
同时科学院这块地方的修缮也是最好的,水泥用得很多。
一方面是一些实验需要更好的环境,一方面也是因为数理艰难肯学下去的人不多,自然要在其他地方补足留住人了。
而等李承乾李世民院的时候,科学院新一批的实验器材正被几
李承乾余光扫过,忽而一顿,叫,这是什么?”
内侍一抬头就瞧见了宫里的那几位,一时有些懵,反而是李丽质上前瞅了好几眼才从箱子中拿出一个瓶子:“你们先送过去吧,不要耽误了时间。”
“这个是琉璃瓶子呀,可是我自己花了大价钱叫匠人打制的,也就做了那么一箱子,大兄不认识琉璃?”
李承乾缓了缓。
他当然认识,与其说是琉璃,其实也可以说是玻璃。
与一般人想象的不同,中国古代对于玻璃的研究其实从很早就开始了。
在隋唐时期玻璃制品已经有了现代玻璃的雏形,做个杯子瓶子是可行的,唯一的问题就是太贵,而且论透明度还是稍稍逊色一筹的。
只是李承乾想不明白,李丽质忽然叫人打制玻璃瓶子是为什么。
其实很多关于化学的实验都离不开玻璃,只是这桩事他从头到尾都没说过,难道这是全凭丽质他们自己想出来了的?
这如何不会叫李承乾惊讶。
“你们要琉璃瓶子做什么?”
李丽质晃晃瓶子:“其实在火药和热气球的加热原料出来后,不单单是数理,有好些学子对这方面同样是相当感兴趣。”
“看似毫不相关的东西就那么一添加一烧,眨眼就能变成另外的东西,这样神奇,研究的人也多。”
“只是我不擅长这些,前些日子特意请来了工部兵部懂的人去给他们讲课,结果讲到兴头上,几个人当场就如何提取更好纯度更高的酒争论了起来。”
说到这李丽质盯着瓶子,声音中带上了笑:“至于为什么是酒而不是其他比如火药的原料什么的,当然是提纯这一步其实步骤都是差不多的。”
“而后者太过危险,前者不仅安全而且若是提高了酒的纯度,对于战场护理一道也是有帮助的。”
“结果他们争论着争论着就一致讨论出为什么当下的各种提纯实验那么难,不就是提纯的工具不好吗?”
李丽质一边领着大家前往科学院一边掰着手指头数起来了。
“一些原料极其厉害,轻易就能腐蚀盛放的工具。”
“一些原料需要很好的密封空间,不知道为什么像一些铁啊铜的工具,似乎每每试下来结果都不一样。”
“就好像是这些东西影响了原料一般。”
“还有这些实验往往都需要很高的加热,现在的工具往往效果不够好,总是没用几次就裂了。”
“而最最重要的是,要是能看到这些原料之间的反应,是不是就能更加容易做试验了?”
“所以,结合以上种种,我想到了琉璃。”
“琉璃虽然贵,但是若能帮到他们,倒也无所谓这一点了。”
李丽质停下脚步,转过身去,午后的阳光倾洒在她身上,为她的周身裹上一层淡淡的金光。
“我虽然总是嫌弃抱怨有些人听不懂讲不明白,但是,我既然做了夫子,就是盼望着他们能从我这学到更多东西,做出更多的新鲜玩意。”
“一人之力终有极限,未来如何,还是要看他们呀。”
李承乾沉默片刻,忽然与李世民对上视线。
这是今日他们俩首次认真地看向对方。
李世民走近李承乾,用着只有两个人才能听到的声音道:“你瞧,你的妹妹已经不是从前那样一心跟着你的脚步走了。”
“她有自己的理想自己的抱负,这个夫子的活,还真是没让她做错。”
或许因为谈论的是丽质,李承乾莫名轻松了些许:“丽质是第一个但也绝对不是最后一个。”
“就好像阿耶盼望着我不要只盯着你一人,还有广阔的天地。”
“我这几个弟弟妹妹们同样也是如此,他们该有更好更自由的人生。”
“他们也该有属于自己的道路要走,我的弟弟妹妹,从来都是不差的。”
李承乾上前一步,迈入科学院。
既然他们已经靠自己意识到了玻璃对于化学实验的重要性,那么就让他再添一把火吧。
毕竟,玻璃的作用可远比止步于此呢,这些可都是格物科学的开始。
就比如透镜以及……三棱镜。
……
“三棱镜?!”
底下的学子叽叽喳喳,一个个看向李承乾均是露出不解的神色。
自从李承乾推出火药热气球以来就没人敢小看他了。
更不用说李承乾从鄂州归来的那日,曲江宴上当着那么多人的面亲自演示轻重物同时落地,格物这把火至此再无阻碍,更加没人对于李承乾的话敢轻易下定论。
就算是在科学院的他们,也是如此,故而一时间他们并不是质疑而是好奇。
“是啊,大家觉得日光是什么颜色的呢?”
“嗯,阿耶,你来说一下吧。”
李世民有点想笑。
高明还真是……在外人面前装得毫无破绽。
毕竟谁都知道他们这对天家父子关系亲密。
李世民无奈,把心思放到了正事上。
他说是来听课的就真的没有半点皇帝的架子,就当作自己是一个最普通的学子。
“白色?不过你要是这般问了,恐怕答案应是没有那么简单的。”
李承乾道:“阿耶说得对极了。”
“若我说日光的颜色分为七色呢?”
众人哗然。
李承乾摆摆手:“可别急着反驳,还记得格物吗?万事万物皆有联系,你们想想。”
李世民环顾四周。
他身边的皇子公主正兴奋地窃窃私语讨论,学子们则是陷入沉思。
李世民指尖轻点。
七色,是个相当有指向性的词语。
若说现实生活中他有没有见过七色的光……
李世民已经已经知道了答案,有的。
只是这个现象不多见,有些人可能不知道,但是能在科学院待到现在的没有一个蠢人,就算没见过,这样的现象也应该听过。
果不其然,有学子惊讶开口:“虹,殿下说的莫不是雨后虹光?!”
李承乾拍掌:“不错,若说日光就是白色,那缘何雨后虹光就是七色?”
“不都是日光吗,大家有想过为什么吗?”
“格物格物,是不是说明那日光本就是七色,只是因为混合在一起才成了白色?”
不等李承乾继续,已是有兴奋的学子接口:“就好像不同的染料混在一起会有不同的颜色,这完全可以说通!”
“太神奇了,这就是格物吗?越格越有趣,实在叫人欲罢不能。”
听着学子们叽叽喳喳,李世民起身,直视李承乾:“格物最重要的可不是空口白话,还有验证这一步,太子,口说无凭,你又打算如何验证呢?”
李承乾不躲不闪:“琉璃给了我灵感,有时候将琉璃放在阳光下可以看到一闪而过的彩光。”
“说到底都是光的各种反应,我自然可以验证,那就是用琉璃或者水晶做一个三棱镜吧。”
“便看看透过三棱镜,散出来的究竟是个什么颜色的光。”
“至于三棱镜……”
李承乾走近李世民,一个拱手:“就要麻烦陛下借臣一些有经验的匠人打制了。”
李世民心中叹气。
李承乾看似孤立无援,在当下在天子面前暴露了最大的弱点——没有足够的势力就想要做那样的事,换一个皇帝,被废太子位的可能性非常大。
但是,他前几年从幕后走到台前在百姓跟前展示自己的能力和心善并非没用,他的名声早在不知不觉中流传。
更不用说只存在他脑子里的奇思妙想,早稻、火药、热气球……每一样对于一个有抱负的天子来说都是难以拒绝的。
任何人的执政基础都是来自下而非上。
在明面上无缘无故对一个无错反有功的太子动手,而且他还是观音婢的孩子,这释放出来的信号太过可怕,他的执政同样会受到质疑。
信任的崩塌于他而言可以重建,但其中内耗却会叫他追求政治理想难上加难。
李承乾并非没有给自己留后路。
他是害怕的。
但他也最大限度的在他面前坦白这一切。
他是真诚的。
李世民的心在这一瞬格外柔软。
“朕允了。”
***
李承乾无论如何都想不到,不过是一次普通地观望科学院,却叫他生出了新的想法。
由他们引出的玻璃制品开始,那将打开一个全新世界的大门。
几个弟弟妹妹都是乖乖巧巧地留在科学院陪伴李丽质,故而现在这个时间点还要忙于其他事务出来的就只有李世民与李承乾了。
李世民垂眸,盯着满生欢喜的李承乾。
似乎自从二人彻底说通后,对于现代,只要不触及那个问题,他们之间也能平稳对话。
“你今天说的东西又是在那个所谓现代学到的知识?”
李承乾点点头:“是啊,这个是在现代最基础不过的知识,十多岁的小孩都要学。”
“所以我也没什么厉害的,看似比你们知道的那么多,不过是借着时代的便利。”
“反而是科学院的学子们自己提出了用琉璃制品实验叫我惊喜,他们很聪明,若是放到现代成就能更高。”
“琉璃,或者用我们那的话来说,玻璃,可是格物与科学必不可少的一部分。”
李世民听着李承乾渐高的语调,有些恍惚,他看向科学院的牌匾。
字体飞白,龙飞凤舞。
这三个字是他亲手题上的。
当时他题字的时候在想什么呢?
好像想的是那个他所隐约窥见的属于李承乾的时代。
那是一个多好的时代,是他向往的。
想到昨夜他对于现代的猜测,李世民想笑,但终究没有笑出来。
不* 知过了多久,男人的声音低到几乎听不见。
“好好做。”
李承乾愣了愣,有些没听明白李世民这话里的意思。
可还未等他开口询问,李世民早就迈着步子渐渐远去了。
天光下,男人的背影淡去。
他没有回头。
说到底,这个话题太过尖锐,轻而易举就能戳破两人的伪装。
李世民没有回头。
李承乾没有抬眸。
他们都不愿意在此刻看向对方。
李承乾抿唇,是他想的那个意思吗?
果然,他在李世民面前从来都是遮掩不住自己的心思。
是叫他猜到了自己的隐瞒吧。
李承乾不知道在未来究竟会如何。
但至少在这一刻,李世民没有阻止他。
这就够了。
尽管他们二人之间并没有彻底说开。
但这就够了。
“殿下,高明!顾重林有新的消息了!”
“遂安夫人和十二都赶去驿站接人了,鸟粪石,高明你说的鸟粪石找到了!”
不远处,苏文茵提着裙摆,一路小跑,兴奋地扑向李承乾。
小姑娘充满活力,一下子就把他从怅然的情绪中拉出。
李承乾笑着张开双臂,稳稳将人接住。
两颗心贴近,跳得很快。
苏文茵是因为跑步累的,那他呢?
在小姑娘扑过来的瞬间心跳如鼓,是因为什么呢?
李承乾闭上双眸。
看来是再也骗不了自己了。
小姑娘搂住他的脖子,眼睛亮亮的,与他额头碰着额头。
“听说带了满满一船回来,高明,那得有多少呀?”
李承乾轻轻凑近,呼吸交缠,真是暧昧极了。
“嗯……”
还真是顺利得不可思议。
如今的大唐最缺的是生产力。
找到鸟粪石,那就是天然的比之唐代肥料出色数倍的化肥。
而有了化肥才是粮食大规模产出的开端。
足够粮食意味着足够生产力的下一步,他所盼的所求的格物科学才会有更多人加入。
才会有更多人不被困在田地上求生,才会有更多的可能。
一个新的阶层才能被慢慢培养萌发。
李承乾吻了吻小姑娘的双唇,带着喟叹呢喃:“你说有多少,那就是满满一船呗。”
苏文茵被逗笑了:“就你会敷衍我,那咱们快去问问顾重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