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世民与李承乾都没有想到, 叫他们再次私底下“和好如初”的契机居然会是长孙如堇无意间透露出来的关于长安笑笑生的秘密。
彼时李世民刚刚散去心腹,一个人陷入沉思,正打算找李承乾说清楚一直横亘在二人之间的问题, 谁曾想还未等他想好措辞,李承乾就跟个炮弹一样气鼓鼓冲了过来。
在他还未搞清楚状况之际, 就先手被李承乾兜头一问,失了先机。
“阿耶,是不是你把我是长安笑笑生的事告诉的阿娘?”
莫名其妙的心虚涌上心头, 李世民避开李承乾的视线:“咳咳, 你别跟我说你想要宣扬有些思想要用太子的身份。”
心虚着心虚着,不过几句话的功夫李世民居然又理直气壮起来:“不然你做什么一直舍不下长安笑笑生这个身份,现在还在时不时写一些小故事暗戳戳夹带你的想法, 不就是为了你心中的计划吗?”
“长安笑笑生迟早会被注意到,还不如现在告诉你阿娘,省得叫她担心。”
李承乾被这一连串的“诡辩”给说懵了。
好像确实?
如今的长安笑笑生已是得到了很多百姓文人的追捧, 他当然要好好利用这个马甲为他心中的计划铺路。
哎,阿耶说得确实很有道理啊。
李世民眼见自已的忽悠成功,当即压低声音仿佛与李承乾站在同一战线上:“你想想,你写的有些东西虽然,咳,虽然‘不堪入目’……”
李承乾抽抽嘴角打断:“食色,性也!”
“这可是孟子的话,儒家都这样说, 大家明明都很爱在小故事里看这种部分, 阿耶你说话也忒难听了, 什么不堪入目,这叫做艺术!”
李世民被噎得一顿:“行行行, 就,你写的那些艺术被阿耶阿娘看了又有什么大不了的,我和你阿娘最多私底下去调侃调侃,你说是不是?”
李承乾迟疑着点头:“是……?”
李世民笑眯眯:“那你现在的重点完全不该在我和你阿娘身上。”
“莫要忘了,除却我和你阿娘,还有一个人知晓你这个长安笑笑生的身份。”
“当务之急是先堵住他的口。”
李承乾一愣,当即面容扭曲,声线都险些被吓得劈叉:“马周!”
“我怎么了忘了他!”
“多谢阿耶提醒,我这就去!”
李承乾来也匆匆去也匆匆,根本没有意识到自已先前来分明是来兴师问罪的,到最后反而还要感谢他阿耶了。
李世民盯着李承乾远去的背影,再也忍不住哈哈大笑。
笑完过后却有些喟叹。
其实他们二人都心知肚明,方才的吵闹有一部分是真实的可却也有一部分是二人心照不宣的配合。
用一场笑闹消弭这几日来二人的疏离,方才过后他们又回到了从前的关系。
挺好的。
……
挺好的。
李承乾一边往东宫赶去一边吩咐顾十二去将马周找来。
末了还有心思复盘一下方才的情景。
跟李世民这么闹一场,李承乾心中的别扭消失大半,一直压在心头的重石就那么卸了下来,连带着他的心情也美妙不少。
等等,忽然想到马周,他的心情根本没有美妙多少!
说起来也奇怪,马周这人向来是聪慧的,他对他因着披上了长安笑笑生而是有出格的想法居然一点表示都没有吗?
李承乾脚步一顿。
不,马周不可能看不出来。
那就只有一个解释,马周不想阻拦。
李承乾的猜测并没有错,且这份猜测在见到马周后得到了肯定。
东宫。
李承乾细细打量眼前这个闲适自若的男人,并不打算兜圈子,直入正题:“宾王,我后面几年又要出新的话本册子了,你,有什么看法吗?”
上一秒还淡定无比的男人下一秒险些要把自已喉咙里的茶水呛出来。
他知道殿下在亲近的人面前向来直白,可这也太直白了些吧。
所以马周在缓过来后同样反问得坦荡:“殿下是问我对什么的看法?”
“是身为太子‘不务正业’写书的看法,还是……身为皇家人却隐隐向百姓文人传达一些‘离谱出格’想法的看法?”
李承乾叹气:“你果然察觉了。”
马周抹去唇角的水渍:“殿下也不想想臣的身世,臣少时孤贫,看得更多想得更多,对于殿下写的故事,自然是看得更明白。”
“更何况殿下在鄂州的那五年,臣因为弘文馆一事同样在鄂
“与殿下时时接触相处,臣似乎渐渐发现,殿下的一些想义爱民可以概括的了。”
李承而尽,微凉的茶水轻易抚平了他燥热的心。
马周摇摇头:“有什么好违背的。”
“敬畏皇权的大有人在,但同样的,不满不喜的同样也不少。”
“臣说句僭越的,便是在一些人心中只怕从来都是无君无父的。”
“徭役赋税,桩桩件件都是难事。”
“臣少时孤贫,接触过很多这样的人。”
“殿下的想法有什么好出格?”
马周说着忽而有些感慨:“臣唯一奇怪只是殿下出生富贵又是太子,有这样的想法着实古怪了些。”
“不过,臣虽不明白殿下究竟想要做什么,但臣有眼睛,臣看得清清楚楚,殿下所行所为叫大唐叫大唐百姓都在往好的方向而行。”
“那就够了。”
“至于其他……”
马周一笑,严肃正经的气息褪去,剩下的又是从前那个风流自在的马周。
“臣不过小小一臣子,只想好好活下去实现自已的抱负,对于殿下,臣可管不了呀。”
李承乾勾唇:“可若我说我需要你的帮忙呢?”
马周不动声色:“什么忙?”
“不是什么大忙,无非就是帮我在朝廷中试探试探,看看如今的文武百官对长安笑笑生所夹带的‘私货’有多少是能接受的。”
李承乾略一沉吟:“那就从上官仪开始好了,自从他在曲江宴上与我比试失败,他对于我写就的二字经已是变了态度。”
而且上官仪这个上官婉儿的爷爷,在高宗朝的结局并不算太好,他对于这个人总是带着些可惜的,自然是想将人变做自已真正的心腹。
“如今更是在与我的相处过程中知晓了我的不少想法态度。”
“虽然他出生不错没吃过苦,但是说不准他的接受程度远比你我想象得要高。”
马周无奈:“殿下就是看臣与上官仪关系好吧,行,反正也不是什么大事,殿下的忙臣就帮了。”
他没有问这种事要是让李世民知道了该如何。
这几天太子和陛下的刻意疏离很容易就能看出,听说刚才殿下是从陛下那回来的,又加上殿下心情不错,估摸是父子俩谈拢和好了。
还真是……
一个皇室居然出了两个这样“古怪”的上位者,一点都不像皇家人。
马周摇摇头,大步迈出。
只是他又何必过于在乎这些呢?
他只知道,由这对父子携手,拉开的或许是一个新的时代的序幕。
大唐会走到哪一步呢?
实在是有意思极了。
近日来马周觉得有意思极了,但李承乾可不这么想。
这段时间他简直忙得脚不沾地。
藉田礼上李承乾事事对标的都是李世民从前的那一次藉田礼。
实打实地和顾重林卢祖尚就着鸟粪石开了一个下午的地。
同时也寻到了长安城郊本地最有经验的老农,算是做了个对比试验,吸引了一大批的人等着看几个月后的结果。
好不容易劳累一天后还未休息,先前他嘱咐下去的透镜的磨制也有了初步的进展。
匆匆与苏文茵吃过晚膳后他又跑到了科学院的“实验室”。
如今在李丽质和众多学子的安排下,一些常见简单的器材也被渐渐做出,李承乾又格外开了个屋子,这回是他亲手题字,取了个实验室的名字。
或许是走得太急,李承乾迈入实验室的刹那难得有些眩晕,扶住门框停了一会才缓过来。
正巧被在门口附近的吴工匠瞧见,他赶忙上前:“殿下,其实透镜一事不着急的,殿下明日来看就行。”
李承乾揉揉太阳穴:“没事的,正巧忙好藉田礼有时间,听说你们磨出了以水晶为原料的凸起来的透镜?”
吴工匠眼神中带上担忧,但还是知道李承乾决定的事情很难劝回,只好加快语速:“是,琉璃太贵,相比之下到底还是水晶便宜些,不过效果大差不差。”
“且按着殿下先前给的草图,除了所谓的凸透镜,殿下叫我做的一个木结构的什么放大镜的握手框架也做完了。”
“现在只需要把凸透镜嵌到木框架里就足够了。”
“还真别说,我们磨出凸透镜后就这样试了试,果然见到的东西都被放大了很多。”
“这个玩意若是给眼睛不好的老翁,只怕是方便太多。”
李承乾呼气:“不止,你们明日还可以把放大镜放到日光下试一试,看看有没有聚火点燃的效果。”
吴工匠惊诧:“凸透镜还能这样?”
“天爷,没有火就靠这个和日光就能点火,这也忒神奇了些!”
李承乾笑笑:“好了好了,我这回来不仅仅是来看看进度,既然你们已经磨出了凸透镜,不知有没有想过再磨一个不一样的镜片。”
“比如向内凹的透镜。”
“走吧,咱们进去说话,我来指导你们。”
***
神秘空间。
李承乾摸着自已的脑袋有些发懵。
嘶,他怎么又到了这个玉佩空间。
他刚刚不是在指导匠人们打制凹透镜吗?
李承乾蹙眉,记忆渐渐回笼。
他记得因着凹透镜的弧度和薄厚问题他一直在实验室呆到了后半夜。
来不及赶回东宫又兼之明日没有朝会,他就打算直接在这里睡下了。
没想到刚刚收拾好屋子,他就一阵眩晕,连续几日没有合眼的精神困顿瞬间涌上,偏偏白日里还下了一整天的地,身体上同样疲惫至极。
两厢叠加,他自已都没有意识到自已因为疲倦半睡半晕了过去。
理清楚事情后,李承乾直接盘腿坐在地上。
没想到这么多年的吃药锻炼,身体确实好了很多些。
这不,这一回是前前后后折腾了将近一个月才熬不住的,有进步,不错,
想着,李承乾拿过眼前的手机。
在已经和青天互通身份的情况下,论坛已经不是他的首选了。
他想了想,点开软件,点进了青天的私信。
【我真的是大唐太子殿下】:在不,上回你走得太匆忙,咱们聊聊。
不过说起来你为什么每次都走得那么突然,你来到我这个时代的契机是什么?
我这边似乎是需要抹自已的血在玉佩上,你呢?
没过几分钟,李承乾就得到了回复,仿佛是另外一头的青天时时刻刻守着手机守着消息一般。
【青天】:你又能用手机了?至于我来到你的时代契机,其实是我进入深度睡眠的时候吧。
你知道的,因为那玉佩,我有一段时间经常看到你,我以为自已是得了幻觉幻听,在医院治了好久,睡眠越来越差。
后来买了个手环检测自已的睡眠质量,每次我见过你的时候都是我睡得最好时候。
我醒来后就会从你那个时代消失。
估摸我俩想要见面,需要你的血和我这边的同时配合,对上的时间不多,所以我才很少能来到你这边。
倒是这论坛,你上的还挺多,想来还是你来找我更加方便。
【我真的是大唐太子殿下】:别说了,也不容易。
我用手机需要我进入昏迷状态。前些年我身子骨不好还挺容易,现在是越来越麻烦了。
算了算了,闲话少说,我这次也不是特意来找你的,我是意外昏迷的。
但既然进来了,我还是有些事想问问你的。
【青天】:先等等,我看你之前每次能用论坛的时间还挺长的,应该不着急吧?
李承乾托着下巴单手打字,他其实也想多跟青天聊聊天的,好不容易碰上一趟,怪想念的。
【我真的是大唐太子殿下】:行,多跟你聊聊,也好叫我不要忘记自已曾是个现代人。
在古代待久了,有些东西我还是不愿意被同化的。
【青天】:得了吧,就你这个性格,想得开乐天派,你肯定能保住初心的。
唉,我还是觉得自已像是在做梦,没想到真的有穿越,也没想到我真的能横跨千年看一看唐代的人。
我还是觉得自已像是在做梦。
李承乾乐了,连打字的速度都快了不少。
【我真的是大唐太子殿下】:上一回你出现不是很淡定吗?哦不对,也不是很淡定,我依稀记得你看我爹跟看什么稀罕宝贝一样舍不得挪眼。
哼哼,怎么样,李世民我可是天天见,怎么样,羡慕吧。
不过你也是唯二见到过他的现代人,就是次数少了些,也不用对我太羡慕啦。
青天那边沉默了好一会,才复又发来回复。
【青天】:你这家伙,你能明白一个研究了这么多年的男人突然站在你面前的激动吗?
更不用说从看史料开始我私心就很喜欢李世民。
再多的想象也不如亲眼见到的这份心情,史书上的文字变成了具体的能看得见的人,这感觉,哎呀说不清楚。
李承乾笑了笑。
【我真的是大唐太子殿下】:谁不是呢。
【青天】:所以你之前发的一些“黑贴”果然都是故意博人眼球的,你还真不赖,上班是上班生活是生活是吧。
算了,也不知道后续我还有没有机会再看看这个男人了。
我其实还挺想让他知道的,在后世,在千年之后,依然有很多人读着他的故事喜欢着他。
李承乾顿了顿,盯着这句话看了好一会,不知道在想些什么,总之等他再度打字时,已经自顾自转移了话题。
【我真的是大唐太子殿下】:我呢,来到这个世界做了那么多后世的发明出来,最近已经在开始做凹凸透镜,只要我引导一下,简陋的望远镜和显微镜都能做出。
这在古代意味着什么,想来青天你一个历史系的教授比我更清楚。
【青天】:你这个家伙,想要做的果然是挖封建主义墙角,也对,一个现代人,一个经历过那么美好时候的现代人,在有能力的情况下,求的念的,只怕还是现代吧。
但是,一个时代的变化又哪里有那么简单呢?
李琛,你要做的事情实在是太难太难了。
李承乾沉默一瞬。
【我真的是大唐太子殿下】:可是,总得要有人去做不是吗?
我这个穿越怎么说呢,是为了挽回曾经的遗憾。
但同样的,身为一个现代人,我没办法做到置之不理,这个太子的位置乃至未来的皇位,都是百姓托举起来的,我做不到心安理得地享受。
总该做些什么的,总该教他们些什么的。
哪怕我看不到了,但我相信,他们依然可以走上我期盼的道路。
【青天】:罢,我劝不动你,但我只提醒你一句,什么生产力做什么事情。
我这边给你找了好几本相关的书籍,多是近现代的思想哲学和革命剖析。
你能看多少看多少吧。
李承乾盯着消息框中青天传过来的文件。
不知为何他笑了笑。
【我真的是大唐太子殿下】:你这个混蛋,果然是教授当上瘾了,还督促着学生好好学习呢。
【青天】:那可不是,你最好多学学,好歹有些经验,总比你这个马哲都学得半吊子的大学生好。
等一下,我说对了吗?你当年读大学的时候,学马哲有认真吗?
【我真的是大唐太子殿下】:……我那个时候又不知道我会穿越啊!我说不过你,总之还是要谢谢你了。
【青天】:还有,不要一门心思只能看到底层的力量。
你这个时代是唐代,经济基础社会制度大不相同,想要办事,你还得聚拢一批足够的属于自已的中高层的力量。
这批力量需要足够年轻,面对顽固不化的老臣,你要真是杀杀杀只会成为一个暴君。
未来终究是属于年轻人的,而这批年轻人被你“洗脑”的最好人选。
所幸你是太子,历史上的李世民给足了东宫力量,如今你的身边有不少二代吧?
比如杜如晦的儿子杜荷,比如房玄龄的儿子房遗直房遗爱。
当然房遗爱在历史上是亲近李泰的。
不过你既然都穿越了还搞不定兄弟关系,那我劝你也不要去搞什么时代的变革了,没那个能力。
李承乾:……
青天说话还真是直白又难听啊。
不过说起这个,李承乾想起了月报。
报纸……
他是不是可以用报纸做名头,就当作是“学术交流”“学术沙龙”?
那样能吸收的可就不仅仅是这些二代了,说不准还有与他志同道合的学子。
本来历史上,报纸就承担着串联最初的一批工人和知识分子的作用。
啧,那么由他做个自由报为开头,后续一定会有人有样学样。
至于皇权阻拦吗?
皇权没有那么厉害,唐代对于舆论的把控也相对宽松,这就给了他最好的机会。
【我真的是大唐太子殿下】:好,我知道的。
对了,还有最后一桩事。
我想,你一定还有机会见到李世民的。
等那个时候,我会告诉李世民的,在后世还有很多很多人继续喜欢他,继续夸耀着他的贞观他的大唐。
你的愿望,我记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