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承乾的心情可以说是相当好。
昨日既与他爹重归于好, 又和青天接上了头聊得还算开心,所以在第二天醒来时脸上还挂着笑容。
匠人们对于凹透镜的打磨也有了思路,接下来就不需要李承乾时刻盯着关注, 故而李承乾在返回东宫的路上反而将大半的心神都放到了昨夜在手机上青天传过来的各种资料。
他看得潦草,但不得不说还是给了他很多的灵感。
而除却这些资料, 李承乾想得最认真的就是青天昨夜的提议了。
因为当前的走向已经与历史不同,他的性格经历也与历史上或者说是前世的自己不尽相同。
现在的自己若说能算得上信任的,马周上官仪都是, 但问题就在于这两人同时也是忠于李世民的, 并不能算是纯粹的自己的心腹力量。
杜荷房遗爱这些二代吗……
说起来因为他在鄂州呆了五年,在长安缺席了五年,他和这些人的关系说得上不错但是跟亲切就是完全不搭边了。
不过, 因为他是太子,还是个肉眼可见地位相当稳固的太子,他想要将这批人聚一聚并不是件难事。
至于什么会不会被上谏太子结党营私, 这些二代在朝中普遍“地位不高”,要么是掌着清闲的差职,要么是干脆无官一身轻,这方面的问题倒是不大。
但正因如此,这些二代们的性子同样各不相同,纨绔的不在少数,这一点还需要细细辨别。
更进一步还要试试能不能将这群家伙引入正道,毕竟如今是李世民当政, 大家都是能低调就低调能收敛就收敛的, 趁此良机不借借他爹的名头敲打敲打那可就太亏了。
心中盘算着, 李承乾已是不知不觉到了东宫。
早早候在门口的苏文茵一眼就瞧见了迎着晨露踏光而来的李承乾,她小跑几步迎上前, 开开心心地挽住他的胳膊。
“回来了?”
“你就是总是太沉迷政务,我早早吩咐人备好了早膳,都是你爱吃的。”
李承乾顺势抱了抱小姑娘。
苏文茵几乎从来没有垂头丧气的时候,不论何时何地,在他面前总是这样一副精力充沛的模样,叫人看了就心生欢喜。
“你别说我,先前月报忙的时候,你不也是整宿整宿不睡觉写文章吗?”
苏文茵蹭蹭李承乾的肩头,声音含含糊糊:“好了好了,那我们就算扯平好了,高明不许说我了,我也不说高明了。”
李承乾无奈,搂着小姑娘进殿:“你这个人,每每如此就喜欢冲我撒娇。”
小姑娘眼睛亮晶晶的,探出半个脑袋:“那谁叫高明就是吃我这套美人计呢。”
李承乾忍俊不禁,带着苏文茵到饭桌前坐好:“是是是,我承认,我不争气,我就吃你这撒娇的小模样。”
“吃早膳吧,别光说我,你也饿了吧?”
苏文茵满足地笑笑,没着急吃反而是双手撑着下巴就这么一眨不眨地盯着李承乾。
“高明今日怎么这么多好话,是有事要求我吗?”
李承乾吃下一个饼,不紧不慢地擦擦双手从怀中掏出一张纸。
苏文茵接过:“杜荷、房遗直、房遗爱、魏叔玉、李德謇、秦怀道、尉迟宝琳、长孙冲……”
苏文茵好奇抬眸:“都是陛下心腹大臣的儿子,年岁也都与你相近,高明你写这些名字做什么?”
李承乾捏捏她的脸颊:“这其中成婚的不在少数,我想了解一下他们私底下的性格为人,就要麻烦娘子帮我向他们的夫人套套话了。”
“你知道的,我是太子,他们在我面前的表现可不一定是真实的。”苏文茵故作惊讶:“高明是要我做探子?”
没有问他这么做是想要干什么,只是以半开玩笑的方式表明自己的态度。
李承乾同样故意轻轻扯了扯小姑娘的脸颊肉,压低声音:“现在想拒绝,晚了。”
“上了东宫的‘贼船’,可不是那么好下来的。”
苏文茵再也忍不住,笑得上气不接下气:“不、不行,高明,你这张脸真是半点不合适做这样的阴鸷表情,一看就是装出来的!”
李承乾面不改色:“那小娘子是帮还是不帮?”
苏文茵忙不迭点头:“帮帮帮,自家夫郎的忙我怎么可以不帮?”
话落,,问上了他的双唇,轻轻咬了一口后像一只偷腥的狐狸,飞快我就先收下了,保证完成夫君交代的任务。”
眨眼间人就消失不见,只留下一个李承乾笑着红了耳根。
***
不得不说,这对夫妻俩的办事效率都很快。
为了避免大张旗鼓,,故意装作偶遇提前打听喜好,很快就打入了夫人圈,更不用说她还是太子妃,这个身份天然注定了
苏文茵进展顺利,
低调委婉,李承乾就高调直白多了。
身为太子,李承乾随意想了个理由便在自己的东宫办了一场宴席,受邀者都是些二代们,并且明言不谈政务。
因着宴席规模不大不小,来赴宴的都是和李承乾年龄相当的,身上并没有什么要紧的职位,且又有太子有话在先,太子想要交朋友示好谁又能拦得住?
故而尽管有敏感的官员觉得不对,但明面上来看并没有任何问题,大家的心思也很快落到了其他事务上。
东宫。
数十盏宫灯将大殿照得如同白昼,殿内暖意融融。
李承乾端坐在主位上,手指轻轻敲击着案桌,目光扫过殿内陆续到场的宾客。
“太子殿下,房公家的两位郎君到了。”
内侍躬身禀报。
李承乾抬手整了整衣冠,笑着看向大殿:"快请。"
殿门处,一位身着蓝色锦袍的年轻郎君稳步而入,约莫二十出头,面容清瘦,眉宇间带着几分其父房玄龄的沉稳气度。
他的身后还跟着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郎,这人身着鲜亮的红色外袍,行事跳脱,见着李承乾行礼过后就来到了他的身边,碎碎念叨着最近长安的趣事。
房遗直轻咳:“舍弟年幼,还望殿下多多包涵。”
李承乾轻笑:“无事,我那弟弟青雀行事比之房遗爱还要跳脱,少年郎有朝气,是好事。”
房遗爱当即瞪大双眸:“魏王在我面前可是一副老神在在的模样,原来都是装的啊。”
李承乾轻啧,看这话语中的意思房遗爱同李泰的关系是相当不错。
不过就他刚刚的表现来看,对上自己这个太子,房遗爱同样是热情。
就如青天所说,都已经穿越了能预知后事了,还不能同房遗爱打好关系,那他也就别想自己未来的计划了。
房遗直有些难以忍受自家弟弟的大嘴巴,当即打了个哈哈,拽着房遗爱坐到了自己的位置。
李承乾默默打量,要说历史上这俩兄弟的关系算不得好,后续为了争爵位争得那叫一个精彩。
但是现在看来,或许是两人年岁都不大,房玄龄身子骨尚且硬朗,两人关系似乎还不错。
李承乾沉吟,这对兄弟的关系,他还是可以搭把手帮帮忙的。
两人才刚坐下,不管是在历史上还是在现在都和李承乾关系还算可以的杜荷也到了。
杜荷相比较房氏兄弟,整个人就显得散漫得多,年岁也不大,面上尚且稚嫩,不过一张面皮是实打实的出色,轻易就能看出往后张开了他该是一副何等风流的模样。
城阳公主李德音未来的夫婿啊……
李承乾又看了杜荷好几眼,毕竟是未来自己的妹夫,总要好好把关一二的。
“殿下今日怎么格外爱瞧我?”
杜荷察觉到李承乾的目光,笑着坐好摸摸自己的脸颊:“莫不是我又好看了?”
李承乾:……
李承乾翻了个白眼:“美得你。”
杜荷脸皮厚得很,转头又对房氏兄弟笑笑。
二者的阿耶关系好,小辈的关系也不错。
随着时间的流逝,宾客陆续到齐,殿内渐渐热闹起来。
长孙无忌之子长孙冲、魏征之子魏叔玉、李靖之子李德謇,还有秦琼尉迟恭的儿子等等等等,有文官的也有武将的,堪称‘包罗万象“。
李承乾环视众人。
每个人对上他时礼仪都做得好,穿着锦衣,端的都是风度翩翩的君子样,又哪里看得出来这群人中其实也有不少公子哥是典型的纨绔子弟呢?
想着李承乾脑中浮现出苏文茵近日来的打探,他举起酒樽,面上依旧带着柔和的笑,声音清朗。
“今日承蒙诸位不弃,齐聚东宫,我不胜荣幸。”
“诸位父辈皆是我大唐肱骨之臣,今日之宴,我早有言不谈政务,不过是叙旧,请诸位满饮此杯。"
众人齐声应和,举杯共饮。酒过三巡,气氛渐渐热络。
长孙冲环顾四周,放下酒杯,笑道:“殿下今日设宴,想必不只是饮酒作乐这般简单吧?”
气氛一下安静下来。
在场人中长孙冲是最特殊的存在。
他是长孙无忌的儿子,与李承乾也能攀一句表兄弟,更不用说他和长乐公主李丽质向来亲近,听说若不是这些年李丽质忙着做夫子,只怕早就和其成婚了。
不过无非就是迟几年的关系,长孙冲和李丽质的婚约早就板上钉钉了。
关系如此密切,才好替大家说出不好开口的话。
李承乾没什么惊讶的表情,缓缓摩挲酒杯边缘:“表兄说笑了。”
“我既然说了这次宴请诸位不谈政事,那就不谈政事。”
底下的几个互相隐秘地对视一眼,到了这个时候太子殿下还是这样的说法。
呦,难不成还真是他们想岔了?
其实他们也很奇怪太子殿下的这个举动。
若说是为了拉拢他们,不像。
如今太子殿下的位置稳得很,不仅仅是陛下喜欢,而且殿下还做了那么多功绩,声望同样是不错,没什么理由需要着急忙慌巩固自己的势力。
这便也就罢了,殿下下头的几个弟弟们都与殿下亲近,没有半点* 那方面的心思。
所以无论从哪个角度看,太子殿下都是没有理由做这种事情的。
所以,太子殿下究竟想要做什么呢?
像是看出了众人的疑惑,李承乾拍拍掌,内侍上前,手中托举着一个盖着绸布的盘子。
李承乾起身,迎着众人好奇的目光掀开绸布。
“最近几日科学院格外火热的透镜不知诸位可否知道?”
年岁小的房遗爱和杜荷眼眸一亮,在李承乾的默许下二人上前仔细端详起了盘中的透镜。
“这个就是最近风靡长安的放大镜?”
房遗爱惊叹,拿起放大镜跑到自己的兄长跟前。
“兄长你看,果真可以将事物放大很多,太神奇了!”
房遗直点点弟弟的脑袋:“你从前不是最喜欢科学院的吗?自从科学院多教数理后就不见你提起,这放大镜自科学院传出,国子监大半的学子都用过了,倒衬得你如今大惊小怪的。”
杜荷盯着长相相反的两个透镜,他的周围也渐渐围上来了其他的少年郎。
李德謇早就听过自家阿耶李靖谈论过透镜,他好奇地摸摸凹凸透镜:“殿下,你说就是靠着这两块小玩意就能做出所谓的远望千里的东西?”
秦怀道和尉迟宝琳出身武将之家,对李德謇的这句话自然更加敏感,他们一同看向了在场中唯一算得上上过战场的李承乾,眸中是遮掩不住的羡慕。
“殿下,这又是殿下所谓格物格出来的玩意吗?”
听着耳边少年郎们叽叽喳喳的询问,李承乾点头,只有这个时候这些家伙才会有符合年龄的兴奋,而不是在他跟前“装模作样”板着脸。
“是的,只是望远远没有你们想得那么简单。”
“它要凹凸透镜叠加配合,对于凹凸透镜也是需要精细选择。”
长孙冲走到李承乾身侧,听着他的话盯着透镜看了许久,喃喃自语:“望远……我却觉得也能望小。”
李承乾悄无声息退出人群,微微侧首,在一片少年郎激动好奇的嘈杂声中,他的声音清晰地传送到长孙冲的耳内。
“你怎么会这样想?”
长孙冲轻笑:“殿下,您的格物之说早就深入人心,我自己也算是殿下格物之说忠实的拥趸。”
长孙冲从袖中掏出两片白水晶所制的剔透的凹凸透镜。
“这玩意很贵,但对于我们来说不是买不起。”
“自从科学院流出了这透镜,民间已是有相应的匠人了,不过其打磨和原材料获取太难,有经验的匠人并不多,如今磨出来的多是专供于高门贵族或是朝廷高官。”
李承乾不置可否:“所以?”
长孙冲感叹:“凹凸透镜一经出现就引发了极大的轰动。”
“放大这一点叫一些人得了灵感。”
“现如今有老翁眼花看不清东西,同样也有少年郎视物模糊。”
“是不是可以用这个透镜来帮助他们?”
长孙冲顿了顿:“只是很奇怪,不同的透镜效果居然完全不同。”
“少年郎不能视远物,只能用凹透镜。”
“老翁不能视近物,只能用凸透镜。”
“实在是神奇。”
长孙冲将二者叠加起来:“所以大家有了新的想法。”
“两个凸透镜或是凹透镜或是凹凸透镜叠加起来会如何呢?”
“也不知道从谁流传出来,将不同凸起程度的凸透镜二者叠加配合,说不准会有什么新的效果。”
“恰好,我家有足够的钱财,买得到品质上好的透镜,我也有足够的时间……”
李承乾轻啧:“你试了?”
长孙冲有些感慨:“是,我试了,叠加过后你猜如何?”
“居然在某个瞬间,透过透镜看东西,便是细小如蚊虫,都能清晰看清它们的身体结构。”
“不过……我觉得嘛,自从殿下推出透镜之处,是否就已经想好了它们的用途?”
长孙冲依旧是一副笑眯眯的模样,但是眸中却是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
李承乾像是没有察觉:“是不是的又有什么意思呢,就算没有我,只要推出了这两种透镜,大家也迟早会发现的。”
“表兄自己试出来的显微镜不也是如此吗?”
“行了,说那么多做什么。”
“我拿出这个透镜不过是抛砖引玉,我真正要做的是邀请你们做一份全新的月报。”
长孙冲一愣,就见李承乾已是招呼众人坐好。
“格物就是如此,越格越有趣。”
“现如今诸位的父辈还在朝中,诸位的年岁也不大,于朝政似乎不能发挥自己的作用。”
“只是,我这边倒有个与朝政不相关但足够有趣足够有利于大唐的活计想要与你们商量。”
几个小的早就被当下的氛围感染,眼见李承乾越发温和没有架子,当即一个个的急着开口。
杜荷不知为何居然举起了手:“殿下,我们能做什么?”
房遗爱惊诧,拽着兄长的衣袖:“我还以为只有我兄长这样的人才能为大唐做贡献呢。”
李德謇秦怀道等人左右看看按耐住性子认真听着,虽说他们家里偏武将,可是殿下不也是文武两手抓吗?
李承乾环视四周。
“咱们日后一月一聚,于格物也好于新事物也罢,都可以提出自己的想法,写好文章给我,我看着筛选,我打算在长安新办一个月报——格物报。”
格物报除却这些,最重要的是他可以刊登自己想要夹带的私货,潜移默化影响这些人影响看报的学子百姓。
李承乾勾唇。
“刊登你们的文章你们的想法,面向天下人,集思广益,说不准什么时候你们的想法也能成为火药和热气球般的存在。”
“青史留名,可就在眼前呐。”
“你们是想做某某的儿子,还是想做自己,就由你们选择了。”
李承乾笑容满面,耐心等着被惊到说不出话来的一众人的回复。
***
立政殿。
李世民收好书卷,耳边是李承乾派人来禀报宴会详细事宜的内侍的声音。
“啧,这几个孩子富贵早就到顶了,青史留名,这个诱饵倒是最对这些十几岁的少年郎的胃口。”
格物报……
高明这小子既然把这件事原封不动地同他讲明,这是在向他通气也是向他讨钱。
毕竟办一家月报如果光凭这几个少年郎的私库只怕是远远不够。
李世民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轻点桌面。
就这么定下了吧。
少年意气,隋末风云际会,他这个不过十七八的少年郎站了出来。
领着隋末众人走过了艰难险阻,拉开了贞观时代。
少年意气,大唐天下一统。
同样的年龄,便看看他的儿子,那个一直仰望他靠近他的儿子,能带着新一辈的少年郎走到哪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