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太子殿下领头, 由一群半大不小的少年郎一起,一份全新的月报——格物报横空出世。
第一期的格物报上不光光刊登了关于透镜的最新进展,还格外开辟了一个版块, 详细记载了大唐科学院当前学子学习的进度和最新的理论。
而这份记载是由李承乾亲手完成的,只有这种才可以潜移默化地一点一点将一些不融于时代的线还发推出。
格物报一经推出就买得很好。
先不管底层百姓有没有兴趣买不买得起, 因为一起参与编撰的都是重臣的二代,不看僧面看佛面,至少大家同朝为官多是要照顾一下同僚的小辈。
而一些二代同样与一些年轻的宗室关系不错, 靠着他们自己的人脉同样也卖出了销量。
除却这些人情面子, 同样是有人真心实意买来看的。
长安的科学院名声在外,只是虽然门槛已经相当低了,但是客观来看, 在引进发明了那么多东西的唐代依旧是生产力不足,科学院对于绝大多数人还是可望不可及的存在。
买一份月报的代价就低多了,甚至还可以多人合买, 能跟着学习科学院的最新成果,这对于格物论的拥趸来说绝对是一个巨大的惊喜。
然而,去掉这些真心想看的,本该是为着人情面子而买的格物报的人,只是那么轻轻巧巧看了几眼,当即就有大半的人被吸引目光。
李承乾和一群半大的孩子写出来的文章最大的特点就是不枯燥。
没有老学究的拗口晦涩,相反,因为都是少年郎, 看待问题的角度新奇, 写的文字天马行空, 叫人看了就忍不住会心一笑。
而一旦看了下去,便能很快被少年郎们的大胆设想所吸引。
就算是最顽固老派的人, 也只是一边骂一句奇巧淫技一边继续看下去。
偏生李承乾挑选的文章都是能匹配现代的一些知识做假设的,附上他批注的原理,乍一眼来看,居然都是可行的,这如何不叫人惊诧。
尤其是被第一期格物报着重描述的凹凸透镜已经显微镜和望远镜。
李淳风便是在格物报出来后最早一批尝试做出显微镜的人。
李淳风的住处书房的书籍足足有几千卷。
天文地理数理,堪称无所不包。
手抄本和珍贵的孤本同样不在少数。
还有一小部分是刻印本,俗称官刻本,是由官府牵头刻印的标准书籍,附着标点,清晰好读,他这些都是长安的国子监最早刊发的一批。
还有几本想比较显得粗糙,那是民间的刻印本。
比不了朝廷起步早投资大,民间的刻印本错漏不少,但民间的刻印本的生意正在起步,往后读书会越来越便宜的。
对于他这种读书万卷的人自然是图个长安没有的内容的新奇,但是对于绝大多数的寒门学子,这些就是最宝贵的存在了。
但这些书籍再如何珍贵也珍贵不过当下李淳风拿在手上细细端详的物件。
特意用铜皮打造的圆筒有两节,二者衔接处有匠人做了巧思,可以轻松拉伸缩短。
圆筒被安置在一个造型奇异的木结构架子上,其上下两端各自镶嵌了两块小小的剔透的透镜。
这两块透镜的材质极好,不仅没有一丝杂质,便是颜色都是最接近透明的存在,叫人难以想象这白水晶原料需要多少钱才能买来,但这并不是钱的问题。
好的白水晶可遇而不可求,为了显微镜,李淳风桩桩件件都做到了极致。
故而如今虽然有很多人尝试显微镜,但是真正意义上性能良好的显微镜需要耗费大力气大价钱和大把时间,现如今除却宫中也只有李淳风手上有那么一架。
如果看得再细一些,就能发觉这两块透镜凸起程度并不相同。
这就是比放大镜更加神奇的简易显微镜。
李淳风做过道士,道士和佛家之间的关系向来算不得好。
可自从做出了这显微镜后,李淳风便不得不承认一些僧人佛家的话语其实是有道理的。
他用这显微镜就仿佛开启了新世界的大门。
他看过落叶,看过泥沙,看过虫蚁,看过水珠。
看过所有的曾经司空见过的东西。
往日里平常的事物一旦放大,就好似一个全新的物件,如此光怪陆离。
佛说一花一世界,一叶一菩提,不正是如此?
每一个事物。
这是当代人从未踏足过的微观领域,好奇是人与生俱来便有的情绪,李淳风几乎将所有的空闲时间都消磨到了此处。
而消磨过后
说到底,他的本职是太史局工作的,从小到大,钟。
那么,如果微足,那更加遥远的天空,他们是否也能看得更清楚?
若真能更加看清每一颗星辰的大致样子……
李淳风只要光想想,就激动地整宿整宿睡不着觉。
所以,根据格物报上关于望远镜的思考,李淳风开始尝试组合。
凹透镜和凸透镜叠加……
那么谁前谁后,相隔距离多少,凹凸程度多少,都是需要计算尝试。
李淳风忽而在这么一瞬间想到了格物报上李承乾写就的一句话。
形而上者谓之道,形而下者谓之器。
格物得其道,道返归于器。
所以……李淳风停下了动作,拿出凹透镜和凸透镜打量。
所以为什么凸透镜可以做放大镜,而凹透镜可以帮助视远物模糊的人看清楚呢?
这其中有什么区别吗?
为什么会不同呢?
是不是搞明白了这一点,想要做望远镜就能更加容易了?
而不是一遍遍试错最后误打误撞做了出来,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
李淳风深吸一口气,重新开始了思考。
***
立政殿。
李淳风手中有性能良好的显微镜,李世民手上同样有。
这段时间他用显微镜看了许多物件,其中的神奇之处叫他连连惊叹。
而格物报的推出也叫他的私库小赚了一笔——毕竟他出了钱用李承乾的话来讲算作股东。
对于望远镜,李世民自从得知李淳风在思考后就给了十二万分的支持,唯一一点就是需要李淳风时时将自己的实验情况上报给他。
今日的简报看完,李世民对李淳风的进度大致有了个数。
身边内侍见状上前:“陛下,魏王求见。”
青雀?
李世民一顿:“高明没跟着一起吗?”
内侍摇头:“就魏王一个人。”
一个人?
青雀向来是高明的小尾巴,如今这情况,还真是少见。
李世民收好简报起身:“青雀向来懂事,不会无缘无故来寻我,叫他进来吧。”
李泰进来的时候垂着脑袋,看不清楚神色,但却能叫外人清晰地感受到他身上的低落。
李世民蹙眉,想也不想抱了抱李泰,低声询问:“怎么了?怎么瞧着像是要哭了?”
“都多大的人了,这坏习惯可别是跟你兄长高明学的。”
李泰抿唇,摇摇头,整个人像小时候那样贴了上来,挽着李世民的胳膊与他一起坐了下来。
李世民无奈:“从前没发现你这么黏人。”
李泰垂眸,只一门心思盯着李世民袖口上的花纹。
“阿耶,你说,我……是不是太荒废了?”
李世民面不改色:“是有人与你说了什么吗?”
李泰摇摇头,干脆放任自己将脑袋窝在李世民的肩头。
他还没及冠呢,在阿耶面前撒撒娇有什么大不了的,不丢人。
“我只是忽然觉得,小时候距离我好近好近的大兄和丽质……他们如今已经离我越来越远了。”
听到这里,李世民似乎有些明白了李泰含糊话语下的心情。
他轻笑,摸了摸李泰的发髻,像是在鼓励李泰继续说一般。
李泰深吸一口气。
“其实小时候我就知道大兄很厉害,一直是引着我们往前走的人,可是,可是自从大兄从鄂州那五年回来后,他变得越来越不一样了。”
“前段时间和长孙冲他们一起办的格物报,我看了也是心生羡慕。”
“有越来越多的人围在大兄身边了,大兄的眼中也放了越来越多的人,我、我好像于大兄而言也越来越……无用了。”
李泰有些说不下去了,但是在李世民的安抚下,他到底还是张开了口继续道:“丽质找到了自己想要做的,大兄找到了自己想要做的,那我呢?我想要做什么?”
“我有些迷茫,我,我忽然觉得从小一起长大,可是他们都在往前走,就我在原地踏步,这样的感觉……”
“阿耶,这样的感觉真的很不好受。”
“自从丽质忙于科学院,大兄忙于格物报,这样不好受的感觉越来越强烈。”
李泰茫然地拽上李世民的衣袖,无措地对上李世民的目光,喃喃自语:“那我呢?为什么,为什么要就剩我一个人啊。”
李世民伸手,拢去李泰鬓角的碎发。
“那你呢?”
“青雀,照理你该是马上就要去往封地的,可是我舍不得你,高明舍不得你,我们才默契地没有提及这事。”
“算算时间,眨眼间我们的小青雀也长大了,确实也到了想想自己未来的时候。”
李泰闷声闷气:“我还以为阿耶会安慰我的,没想到阿耶反过来这般‘咄咄逼人’。”
李世民挑眉:“我咄咄逼人?臭小子,你这时候还跟我皮。”
李泰叹气:“阿耶凶凶的,早知道我就去找阿娘了。”
李世民没好气:“你以为阿娘就温柔了?她对你们只会比我更严厉。”
李泰愁眉苦脸:“没想到阿耶阿娘都不是好相与的。”
说着李泰用力抱了抱李世民然后退开:“但是,我还是好爱好爱阿耶和阿娘。”
“我好可怜哦。”
李世民哭笑不得,弹弹李泰的额头:“不开玩笑了,”
“我可不信青雀只是来向我倾诉的。”
“虽然青雀表现得茫然无措,可是你的内心深处真的没有做下什么决定吗?”
李泰沉默片刻,褪去了小可怜样,终于有了那么一点外人称赞的冷静沉稳聪慧机敏的魏王模样。
他的兄长李承乾耀眼,就算在李世民的光辉下也能挣得属于自己的一席之地。
他的妹妹李丽质出色,就算在这个女子不易出头的时代也能在入科学院美名远扬。
可是他呢?
他魏王李泰可也是被从小夸赞到大的存在。
“阿耶……不,陛下,臣想向陛下讨个赏。”
“何赏?”
“将来臣不愿一辈子只待在封地,臣想去我大唐境内各处看看。”
“为何?”
“臣知道臣这个请求会让陛下和太子很为难,可是臣还是想试试。”
“大唐那么大那么美,陛下和太子责任重不能时时亲眼去瞧瞧。”
“那就让臣替你们替自己,去瞧瞧大唐的好,也去瞧瞧大唐的不好。”
“太子想要推广格物,臣也心好格物,多走走也能多传传。”
李世民轻笑:“只是这些?”
李泰摇头:“不止,按贞观十道而分,以州为例,分述各县沿革、地望、得名、山川、城池。”
“我大唐贞观已有十年,我想,不仅仅是各处山川地理,各地政策利弊得失风俗好坏,臣等于长安到底不能及时明了。”
“此行,臣为自己,为大唐,为陛下太子,还望陛下准允。”
李世民笑着看向李泰。
多好,一个一个的都寻到了属于自己的路。
“单单朕准不准的有什么用,再问问你大兄去。”
李泰眼眸一亮:“陛下答应臣了!”
下一瞬李泰反应过来:“是哦,我毕竟还是皇子,老是不呆在封地跑来跑去的,我不会叫大兄担心的。”
“我和大兄,最最要好的。”
李世民眉眼温柔,说不上来自己此刻的心情。
这让他想起了武德年间的峥嵘岁月,或者更准确的说是和他的兄弟们共同度过的时光。
兄弟血缘从来不是束缚两个人之间的锁链。
有血缘的兄弟不一定能相亲相爱,或许是刀剑相对。
没血缘的兄弟不一定是陌路无缘,或许是相扶相伴。
没人规定人和人之间的相处究竟要如何。
李泰和李承乾这样做兄弟的,挺好。
他和尉迟恭秦琼等人这样做兄弟的,也挺好。
“去吧。”
“不过等等,你若想编书,光靠你一人可不行。”
“阿耶多虑,我肯定会寻国子监的大儒帮着一道,而我外出游历也会时时寄信回来。”
“我想,亲眼见过,才能写出更好的文章。”
“书的名字你有想好吗?”
“括地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