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宫。
最早一步来到东宫的长孙冲时不时偷偷抬眼瞧瞧位于上首的男人。
因着背靠长孙无忌, 长孙冲实际上很早就见过大唐的天子,宫内也是时常出入,按理来讲不过是见一见李世民, 他不应该紧张。
可是……
隐藏在外袍下的脊背挺得笔直,长孙冲的额角了沁出薄汗。
可是李世民不仅仅是他阿耶长孙无忌的竹马, 是大唐的天子,更重要的是他李世民还是他长孙冲的岳丈。
长孙冲从来没有那么忐忑过。
上首的李世民似乎看出了长孙冲的紧张,对他温和一笑。
他虽相当舍不得李丽质, 可是他并不是那种对女婿会刻意横挑鼻子竖挑眼的岳丈。
长孙冲像是被那个笑容安抚了情绪。
方方深吸一口气想要起身上前用准驸马的身份再度拜见一下李世民, 谁料其他人陆陆续续抵达东宫,倒是失去了好时机。
李世民也不在意,对着长孙冲投去了稍安勿躁的眼神。
眼见经常参加东宫月聚会的小辈们都到得差不多了, 李世民好笑地看着底下一群跟鹌鹑似的家伙。
若不是偶尔听李承乾说起过这些小辈在他面前叽叽喳喳有说不完的话,李世民险些便要以为这群小辈还真是沉稳安分的性子。
或许是因为有了对比,分明是最该紧张的长孙冲看着不说话的同辈, 居然诡异地放松了情绪,轻声对李世民道:“不知陛下寻我们来是有何事?”
此话一出,长孙冲立马收获了在场所有人感激的目光。
最初的东宫聚会是靠长孙冲先声开口询问李承乾打破僵局。
眼下的东宫聚会依然是靠长孙冲最先出面。
不愧是长孙无忌的儿子,不愧是长乐公主的准驸马,这份心态果然不同寻常。
李世民不疾不徐:“都别绷着脸,你们几个小家伙私底下是什么模样,在我面前就还是什么模样。”
说到这里李世民笑了笑,虽说李世民面无表情时气势最为吓人, 但那不过是上了战场后自然而然地情绪流露。
只要李世民肯, 他同样可以成为最平易近人的存在。
就比如现在——李世民垮下腰背, 坐姿散漫随意,似乎一下从一个威严的天子成为了亲和的父辈。
“我不吃小孩, 总不会你们的阿耶阿娘在你们小时候拿过什么黑脸叔叔天子吓唬过你们吗?”
这句话一下子逗笑了众人,不安渐渐褪去,已是有胆子大的杜荷开口:“没有,阿耶同我讲的是有勇有谋的将军保卫大唐!”
有杜荷这么一起头,几个武将的孩子就忍不住了。
李德謇兴奋道:“陛下打仗这般厉害,我等羡慕还来不及呢!”
秦怀道和尉迟宝琳对视一眼,双双叹气,异口同声道:“要论黑脸,还有谁能比得过我们俩的阿耶。”
周围人大笑。
李世民忍俊不禁,最终还是决定不将这两个小孩对他们阿耶的腹诽告诉秦琼和尉迟恭了。
省得这么可爱的两个小孩挨揍。
咳咳,李世民正色,眼见氛围渐渐轻松,他终于进入正题。
“说起来,你们平常与高明聚会,高明有提到过天象方面的事情吗?”
笑闹的氛围一静,这次是房遗直房遗爱两兄弟率先道:“有。”
李世民点点桌面上从头到尾一直被摆着的那张纸。
“他其实留下了更详细的内容,你们要过来看看吗?”
杜荷一愣,颇有些心直口快:“好哇,对着我们还藏私,等殿下回来了我定要好好问问他。”
……
“阿嚏!”
李承乾揉揉鼻子,止住了喉间的痒意,忍不住嘀咕:“谁又在背后说我坏话。”
侯君集裹紧了面上的布,在这种大漠的环境,遮面避风沙很重要的存在,同时遮面也能很好地隐藏他的身份。
身为大唐的年轻一辈还不错的将军,侯君集这张脸还是有一定辨识度的。
“殿下这身份,啧,说不定是陛下。”
李承乾:……
李承乾揉揉鼻子,忍不住弯起眉眼:“好低端的‘挑拨离间’哦。”
侯君集乐了,一边替李承乾掸去袖口上的沙尘一边道:“所以殿下瞧着也没信,怎么样,开开玩笑是不是放松很多?”
李承乾无奈:“我到底是第一次做这种事情就算提前计划好了,心中还是有些没底……”
说着说着李承乾瞪大双眸,眼睁睁看着几个西突厥人从远处出现。
他兴奋地攥紧侯君集的胳膊,和他之后。
“来了来了,西
侯君集疼得龇牙咧嘴,还是头一。
“殿下行行好,叫出声被西突厥发现了。”
李承乾猛然缩回手,有些尬尴地掩唇,生硬地转移话题:“这么快就来了人,看来果然与探子探得的消息相差不大。”
“西突厥早早就派了人在边境接应,所以我们故意放跑的家伙才能那么快带人回来。”
侯君集也不跟李承乾继续闹了,举着个望远镜开始辨认口型。
李承乾屏住呼吸。
侯君集说实话对突厥话只有粗浅的了解,但这次事发突然,他已经是目前最好的翻译人选了。
不过按着他的水平就算有错漏,翻译出来个六七层的意思还是可以的。
足够了,李承乾并不* 担心。
渐渐的,侯君集低声喃喃,像是在实时转播一般:“混蛋!”
“我王早就收到了消息,鞠文泰,呃,早早,早早搭上了唐,这次吵架后杀了我……哎呀算了,这里读不出来。”
“看来是早就憋着怒火,用贺鲁的人头做了投名状!”
“我说怎么最近麴文泰这么嚣张……”
翻译到这里,侯君集视线中的西突厥人似乎是崩溃了,一个个的转过身去蹲在地上对着阿史那贺鲁的尸体痛哭,也看不清什么了。
侯君集轻啧,将望远镜握在手中把玩。
“阿史那贺鲁的死还真是一场美妙的意外。”
“也怪麴文泰太贪心,两头想讨好,两头不讨好,反让西突厥那边一下笃定这阿史那贺鲁成为了高昌倒向大唐的投名状。”
“殿下,您猜猜这事情接下来会怎么发展?”
李承乾依旧用望远镜观察着西突厥人的反应,闻言不紧不慢道:“恐怕高昌那很快会收到消息。”
“但是西突厥咄咄逼人的样子可就在先前,以麴文泰的想法,认为西突厥借题发挥想要吞并他们的可能性更大。”
“虽说大唐也是要吞并高昌,但是我阿耶宽容待胡人的名声一直在外,投靠了我大唐后跟着大唐一起去打仗发财的外族不在少数。”
“西突厥自已都理不清楚国内的破事,只会一味压榨盟友,遇事跑得最快。”
“真要取舍,还不如臣服大唐来得划算。”
侯君集沉吟:“而且听说与麴文泰不同,他的儿子麴智盛,好似一直软得多,殿下说得可能性很大。”
李承乾拍拍手:“无所谓,计划失败无非就是等我大唐休养过后再打一遭。”
“成了是惊喜,不战而屈人之兵。”
“不成也不差。”
“不过既然咱们等到了现在,不如再等等,等等看高昌会不会着急忙慌下再派使者去我大唐。”
……
高昌内里如何混乱的暂且不知,李承乾与侯君集还在大漠里吃沙子等待,长安的东宫却是其乐融融,气氛越发轻松闲适。
没过多久,李世民已然是和这群小辈混熟。
李世民的口才和少年经历对这些少年郎们几乎有着致命的吸引力。
他随口的几句当年故事,惊心动魄又扣人心弦,不知不觉间,大伙一边看着李承乾留下的天象详解一边越来越靠近李世民。
到最后,所有人都是一半心神在天象一半心神在李世民,围着李世民挤成了一圈。
放眼望去全是毛绒绒的脑袋,李世民挑眉。
“说了那么多故事,我可也要点好处的。”
不知不觉间早就不怕了的房遗爱笑得最开心:“陛下要什么?”
“若是论吃喝玩乐,我最在行。”
李世民:……
看来还是要“敲打”一下房玄龄了,他这个小儿子怎的一张口就是玩,跟着高明混了几个月还是满满的“纨绔”气息。
“咳,倒不必,论吃喝玩乐,啧,你们几个少年郎就不用想着指导我了。”
李世民年少是富家公子,正值隋末奢靡之风盛行,远不是现下的贞观可以比拟。
所以他或多或少有所耳闻有所眼见的都是远超这群少年郎的想象。
房遗直与长孙冲都敏锐地察觉到了他这话背后的意思。
谁知道房遗爱是一点没学到他爹的情商,连几个武将家的孩子都比不过,乐呵呵就那么接了上去。
“那感情好,原来我同陛下也有相同的爱好呢!”
李世民:……
房遗直:……
房遗直一把捂上房遗爱的嘴,笑得勉强:“哈,陛下,我这幼弟顽劣,还望陛下莫要计较。”
长孙冲对房遗直投去了个可怜的眼神。
家里有这么一个弟弟在,估摸也是热闹得很吧。
房遗直瞪了现在还不解的房遗爱一眼,心中满是无奈。
他这个弟弟这个脾性,还真是不适合混朝廷,往后能安安稳稳过一生就够了。
这场小插曲就在大家的心照不宣中翻篇了。
李世民正色:“我说的好处很简单,往日里你们怎么写格物报的,这下一期格物报关于天象的详解就该怎么写。”
长孙冲惊讶:“是要将这些推出去告诉天下百姓?”
“可是,有些天象联想一下是能对应的,可有些简直闻所未闻……就怕我们写得再有趣大伙也不会买账。”
李世民睨了一眼长孙冲:“傻,格物报格物报,怎么高明不在你们就完全不会了格物致知的道理?”
“这距离下一期不是还有半个月吗?”
“那就时时观测天象记录现象和时间,就算一时半会不能全部完成,但好歹有个开头,叫大家看了也能多添一份信任。”
“你们跟着高明办格物报,就不应该只是写写文章,验证实验也是重要的一环。”
这样一番话下来,本就因着李承乾这个聚会和格物报收敛了许多性子的众人面面相觑。
李世民见状却没有嘴下留情:“若不然,你们的所行所为也不过是小打小闹,没什么意思,不过都是靠着高明才有如今名气。”
杜荷张了张嘴:“不是的……陛下。”
李德謇缓声,他一点都不像他那个在政务上不善言辞的阿耶李靖。
“我们是真的想要做一些事情,是真的想要让大家叫我们不再是谁谁的儿子,而就是我们自已……”
李世民轻笑,语调似乎带满了蛊惑:“所以你们才更应该在高明不在的时候磨练,没有他指导,你们一样可以。”
就算是往日里最爱玩闹的少年郎也都沉默了下来。
沉默中没人知道他们想了什么,但最后在回答李世民的时候,他们每个人的声音都是格外坚定。
***
不知道李世民帮了自已一个大忙的李承乾此刻还蹲在大漠里吃沙子。
吃沙子吃到连侯君集都要劝着他休息缓缓之际,高昌最隐秘的一处城门终于有了动静。
望远镜这点很好,可以悄无声息地刺探敌人的消息,不用怕被发现也不用怕消息出错。
李承乾眼眸一眯。
那个快马出城一路往大唐方向而去的男人很眼熟。
毕竟他曾经将麴文泰麴智盛父子的画像细细看过好几次,早就将他们的脸深深印在了自已脑内。
他们的计划顺利,但谁也没有想到,高昌这么慌不择路好似是完全丢了心气。
派去大唐求助的人是麴智盛。
如今高昌王的儿子,麴智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