麴智盛的速度很快, 但耐不住为了躲避西突厥的眼线,他到底还是比紧赶慢赶赶回长安的李承乾落后一步。
李承乾早前就与李世民商量好了,处理好了尾巴。
就算查得再详细, 也只能得出太子殿下一时兴起辗转各州,不仅看了自己任务下的州县, 还管了其他官员的辖区。
根本是不可能知道身为大唐的太子殿下,他居然和侯君集一起去了一趟边境玩了一把暗杀。
做戏做全套,侯君集早就在李承乾最开始离开长安做大使的时候就时不时因病告假, 直到李承乾要前往边境侯君集才因病闭门不见客得以脱身。
所以这趟回来, 李承乾回来得光明正大,侯君集回来得偷偷摸摸。
直到麴智盛终于抵达长安时,他等到的就是好整以暇的李世民父子。
立政殿。
彼时李世民收到密报的时候正在与李承乾一边下双陆一边吵嘴。
“阿耶, 不是我说,你都对那群少年郎君做了什么,怎么我一回来看他们的冲劲比我走之前还要足?”
李承乾说着挪动棋子, 将李世民的一颗黑子扫出棋盘。
李世民沉吟片刻,刻意带上了些想要逗弄李承乾的坏心思,语气轻快:“怎么,还是你阿耶我更有魅力不行吗?”
“这几个小孩见了我更喜欢我,人之常情,高明莫要嫉妒呀。”
李承乾:……
李承乾抬起眼眸,这下子就没了在双陆上的心思。
他气鼓鼓地盯着李世民:“阿耶这话好不要脸面,在自家儿子面前都这样‘争强好胜’。”
李世民哈哈大笑, 接连扫掉李承乾好几个棋子:“我赢了!”
李承乾:……
李承乾看看棋盘看看李世民, 一时间居然不知道此刻李世民的“幼稚”是为了赢棋还是单纯的得意自夸。
李承乾懊恼推开棋盘:“不下了!”
“我围棋下不过阿耶就算了, 怎么连双陆都下不过,不行我得再琢磨琢磨。”
李世民忍俊不禁:“行了, 说正经的。”
“那群少年郎君虽然性子各不相同,也并非人人都才能出色品性一流,但是你那个格物报切切实实能吸引他们全部的心神。”
“超过父辈的荣耀,有趣新鲜的事物,这两个好处足以将他们的精力栓在这上头为大唐做事而不是成为浪荡郎君挥霍钱财。”
“性子练着练着,也就上去了。”
李世民慢悠悠收拾棋盘:“你用这一手来培养自己的势力拥趸,还不错。”
“说起来格物报红红火火办了几个月,身为长安笑笑生,你打算什么时候刊登一下你的文章?”
“不是娱乐性质的小说,而是严肃正经的思想。”
说起这话来李世民没什么情绪变化。
到现在,他已经能和李承乾相当坦然地谈论从前二者都不会深入交流的话题。
是好事。
李承乾一手托着下巴,一手帮着李世民放好棋子:“在写了呢,估摸很快就能刊登。”
“谁叫前段时间我日日在大漠吃沙子,也只有回来后我才有空闲琢磨琢磨。”
“不仅要琢磨琢磨时代的不同,还要琢磨琢磨当下朝廷的底线和百姓的接受能力。”
说着还偷偷趁有棋子还在棋盘上,他非常“不要脸”地随意篡改棋子的位置,看起来好像他赢了一般。
李世民没好气睨了他一眼:“要是闹出太大的事情我可帮不了你,你自己解决。”
李承乾笑嘻嘻:“我知道,这个忙阿耶绝对不能帮也绝对不能瞎掺和,我自有分寸。”
笑闹未完,便有禁军请求面见李世民禀告消息。
李承乾识趣地刚想要告退,谁知道走到一半被李世民抬手拦住了。
就看到李世民做了个口型。
高昌?
李承乾当即反应过来,算算时间,麴智盛也该到长安了。
李承乾不着急走了,耐着性子坐下等待。
没过多久,一个被遮掩地很严实的身影走入。
待到四下无外人,那个身影终是狼狈跪地,露出了本来面目。
麴智盛哭得那叫一个真心实意:“恳请……恳请陛下救我们高昌一命。”
也不在乎自己的说法会不会暴露高昌曾经反复横跳的隐秘,什么话都开始不加遮掩往外说了。
麴智盛只知道,大唐现在是他们的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突厥人,
……
高昌人,
这个后就一直盘旋在乙毗咄陆可汗脑内。
谁都不是蠢人,信任他们西突厥,也并非将宝全然押在他们西突厥身上。
所以他一直想的就是先缓一缓内部,再出兵攻占距离高昌很近的焉耆,用武力迫使高昌只能为他们所用。
谁料高昌倒是胆子大,直接一步倒向唐,叫他们吃了好大一个哑巴亏,还硬生生将他的心腹爱将阿史那贺鲁也给栽了进去。
何其可恨!
早知道就该再快一步,就该直接出兵干涉,又哪里会落得今日这个不上不下的结果!
所以他没有犹豫,收到消息后猜到高昌肯定会先一步求助唐,他果断出兵焉耆,为的就是争一个时间差。
就算唐事后追究,他却也没有动唐的土地。
只要赶在高昌求援之前动手,木已成舟,加上唐与吐谷浑的战争结束才多久,唐要休养,依西突厥的体量不是不能搏一搏。
就是不知道焉耆那边情况如何了。
……
“所以你们这么着急来求助我大唐,那你们有没有提前做准备,比如时时探明焉耆的情况?”
“焉耆本就亲近西突厥,若是再被西突厥拿下,可就是他们进犯高昌的一个很好的跳板。”
麴智盛痛哭流涕的恳求到一半,就听到了这样一句话。
他讲了那么多,有想过李世民会问他高昌的情况西突厥的情况,但他怎么也想不到李世民开口问的居然会是焉耆。
麴智盛明显有些懵,但他很快反应过来,一下又惊慌起来:“不会的陛下!”
“只要陛下出兵震慑,西突厥自会退兵……”
李世民叹气,似乎是对麴智盛很失望一般:“你信任我没问题,可是麴文泰,你信任他吗?”
“若是西突厥真的出兵,我们去大唐援助可也要时间,你敢肯定这段时间他会老老实实收好高昌,而不是在高压下做出错误的选择吗?”
麴智盛咽咽口水,不知为何此刻的他居然顺着李世民的话往后想了起来。
然后他绝望地发现,就麴文泰的性格,李世民这番话简直是对极了。
就在他不知该如何回复之际,早早和李世民通过气的李承乾此刻没有他阿耶的咄咄逼人,扮演起了白脸。
“只是幸好前些时间你们正经派了个使者来我大唐。”
麴智盛顿了顿,这才反应过来那个一直还未回来的使者。
“他……?”
李承乾轻声:“他虽然一开始对我们多有防备,但到底心忧高昌。”
“那时还未发生你口中的事情,但我阿耶多厉害呀,还不是成功套出了一些情况。”
“果不其然,这不是阿耶的重视就帮上忙了吗?”
这是真话,关于西突厥可能对焉耆下手李世民一直很重视。
这份重视在李承乾先前提出浑水摸鱼计划是达到了顶峰。
李世民想要高昌和想要高昌的民心和百姓安稳从来不是对立的。
所以……
李承乾与李世民飞快对视一眼,笑容越发灿烂。
所以,若是西突厥老老实实吃下哑巴亏就无事,若是他们人心不足蛇吞象,只怕又是大唐一个枪打出头鸟的好时机。
高昌外,大漠焉耆。
段志玄呸呸两口吐出嘴中的沙子,颇有些佩服地看着面不改色的契苾何力。
“果然这种地形你最熟悉。”
契苾何力趴伏在沙丘上,举着望远镜一边看一边回话:“我们这趟是为了防患于未然,军队不多,且就近来取,多是边疆人和原突厥人,大家都是熟悉的。”
“朝廷百姓压力不大。”
“反正只是‘切磋’不是正经打仗,只要彻底震慑住西突厥就行。”
段志玄抹把脸,一双手顺势搭在他的肩膀:“你曾经一个外族人中原话说得那么好,还那么谦逊,啧,不怪陛下喜欢你。”
契苾何力余光瞥见肩膀,一块显眼的带着沙土的手印子赫然出现。
他不动声色挪远距离:“陛下也喜欢你。”
段志玄:……
怎么感觉他们两个的对话听起来这么奇怪?
什么喜欢不喜欢的。
咳,段志玄刚想说什么忽而顿住。
此刻他的表情与契苾何力一样。
远处,尘土飞扬。
西突厥还真就如陛下所料,恼羞成怒,出手了。
契苾何力起身:“来活了。”
“我们这边可得顺利,也不知道阿史那社尔那边如何了。”
段志玄活动筋骨:“算算时间,估摸已经到高昌城了吧?你得信他。”
契苾何力笑了笑:“罢,就先顾好我们。”
“记着,我们是大唐边疆巡逻的军队,因与高昌亲厚,不忍高昌蒙难特来支援。”
段志玄无所谓:“记着呢,不过我们可不全是演戏。”
“呵,就麴文泰这个性格,高昌本土的百姓还真就需要我们来才护得住。”
“至于热气球火药,我俩对吐谷浑时都有过经验,只怕这次战斗能结束得更快。”
契苾何力道:“这两项技术虽说一直保密,但到底出现过很多次了,听说有些国家已是开始学习。”
“只怕未来……”
段志玄轻笑:“这你就没跟太子殿下聊过吧?”
“这两项技术看似能轻松学去,但不过是皮毛。”
“热气球的加热和火药的配比,这些可都是我大唐匠人试出来的,具体如何听说除了个别人,大多数人根本只能窥探一角不知全貌。”
“更不用说原料少不了各种矿石,我大唐地大物博才能供应,他们有什么?”
“放心吧,我们永远会有优势的。”
契苾何力点点头:“既然如此,我相信陛下和殿下的判断。”
“接下来,该我们登场了。”
***
高昌城内正乱作一团。
麴文泰前段时间本就渐渐松懈沉迷酒色坏了身子,这段时间又因为西突厥和大唐而时时忧心。
心弦一直紧绷,谁料左等右等还未等来唐朝的态度,西突厥的报复倒是先一步到来。
比他更没骨气的是他宠幸的一批大臣,一下子什么先投降西突厥稳住阵脚的言论便都出来了。
朝堂之上,麴文泰听着大臣的争吵,心越来越乱。
一会想到大唐一会想到西突厥,几刻钟前西突厥异动的密报还在脑中反复回想。
麴文泰越来越心慌,越来越恐惧,就在这时他莫名想到了那个还未从大唐归来的使者。
他为什么还不回来?
是不是李世民的态度……
麴文泰忽而便觉得心脏处疼得厉害。
他本就好几日没睡好了,脑子也有些昏昏沉沉。
就在这时,不知道是哪个在外巡逻的兵丁慌慌张张闯入,连禁军都拦不住。
麴文泰火气涌上心头,脸涨得通红,可一口气还未发出,那个兵丁已是先一步他开口。
“不好了!”
“王,不知从哪流传的消息,西突厥……他们是不是要报复我们?”
“如今全城的百姓都乱了!”
那一口气没有发出来反而是涌上了脑门。
麴文泰惊惧地看向满朝大臣。
反了天了!
是谁?!
是谁走漏的消息?!
一个个的骨头比他还软,是想要逼他投降自保吗?!
惊惧愤怒缠绕交替,麴文泰只觉得自己的气息越来越急促,盯着大臣眼前越来越模糊。
下一瞬,他便什么都不知道了。
麴文泰死了。
同历史上的死法大差不差,惊惧而亡。
此刻,高昌城内才是真正的乱作一团。
主心骨死了,主心骨的儿子又前往长安搬救兵不知何时归来。
一下子,放弃抵抗的想法在高昌高层中越演越烈。
让西突厥和大唐斗法去吧,谁赢了他们跟谁。
至于投降后西突厥会不会因为愤怒拿百姓出气……
可这又跟他们这些人有什么关系呢?
……
麴文泰不自量力挑衅西突厥和大唐后无力承担后果被活活吓死的流言立马在城内疯传了起来。
流言向来是越传越快越传越变形,尤其还是处于这种全城恐慌的情况下。
不知何时,高昌高层要抛弃百姓的流言也悄然传开。
这群高官倒是能待价而沽了,那他们呢?!
他们这些底层老百姓又该怎么办呢?!
恐惧到了极致是愤怒。
若不是麴文泰不知轻重招惹,他们靠着和大唐合作占据商道,也能赚一份钱过安生的日子。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惶惑不安。
对……都是麴文泰的错!
一个能力不够的王给他们带来的就是悲剧!
他自己倒是被吓死一死了之,可他们呢?!
他们又该怎么办?!
他们又该怎么办呢……
绝望彷徨,似乎整座城都在哽咽啜泣。
城外,马蹄阵阵。
似乎有大批军队靠近。
是西突厥吗?
不对,速度太快了。
是大唐的援军吗?
可他们的求援才没有几天,怎么可能。
那是谁?
城墙上,茫然的士兵朝外望去。
一面写着唐字的旌旗迎风猎猎而起。
那个唐字杀气腾腾,无不可以看出下笔人的锐气与锋芒。
是出自大唐天子。
军队前面,一个身形挺拔的年轻人摘去头盔,放声大笑:“我是阿史那社尔,大唐天子亲封的左骁卫将军。”
“我本在边疆保卫大唐百姓安危,今日意外得知此事,便来护卫高昌安稳。”
“另有大唐将领阻击西突厥,大家莫怕。”
“你们虽不是大唐子民,可高昌与大唐到底亲厚,陛下不会放弃你们的。”
城墙上的士兵陷入沉默。
拦也拦不住的百姓挤上城墙,有大半人都听到了阿史那社尔的这一番话。
他们忽然又哭又笑。
高昌的王不要他们。
而那个天可汗,不管他的目的究竟为何,可是他站出来了不是吗?
所以……
想着那个愈演愈烈的流言,所有人在这一瞬心照不宣。
可这又跟他们这些人有什么关系呢?
高官贵族与他们又有什么关系呢?
高昌,是时候该换一个新王了。
所以,城门大开,不为唐军设阻。
人心向背,不外如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