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心, 在没到紧急关头,在多数人眼中,某种意义上来说还真是一个“虚无缥缈”的东西。
曾经的高昌王是那么想的, 曾经的高昌贵族是那么想的,曾经的西突厥人也是这么想的。
可惜, 现实给了所有人一个耳光。
高昌本就是小国,国都的城墙都修得简陋,正经打起来本也耗不了多少的力气, 更不用说此时此刻, 高昌百姓打开城门献降。
更加轻松方便了阿史那社尔率领的唐军。
他就好像个活招牌一样。
曾经的突厥人,中途一度被颉利可汗打压来过高昌避灾。
高昌人认识阿史那社尔的不少,这可是曾经狼狈的“亡国奴”, 所以他们也更加对阿史那社尔此刻的风光感到莫名的羡慕。
羡慕过后就是安心。
阿史那社尔的待遇都能如此,他们这群百姓在天可汗的治下肯定也是能更好生活的。
等还窝在宫中的一众高官皇室成员反应过来之际,阿史那社尔早就控制了高昌城内的方方面面。
不费一兵一卒就拿下了高昌, 只待后续李世民的安排。
谁也没料到一次由李世民牵头李承乾策划的侦查,最后居然能演变成如今这个局面。
不要说先前还做着在两个大国之间横跳牟利的麴文泰想不到,就是连信心满满打算一点一点蚕食高昌的乙毗咄陆可汗也没有想到。
他本以为他的速度够快了。谁知道左等右等,等到最后等来的并不是好消息也不是高昌的害怕臣服,而是一个堪称糟糕透顶的消息。
由契苾何力和段志玄领兵,据说是本就在边疆练兵驻守的二人意外收到了高昌的求助,与他们西突厥的军队撞上了。
焉耆本就亲近他们西突厥,而且这次出兵是乙毗咄陆可汗震怒之下的冲动行事。
兵本就不多, 准备也不算充分, 对上以逸待劳又掌握先进武备的唐军, 几乎可以说是一败涂地。
这场战争都称不上战争,顶了天就是小规模的摩擦。
可偏偏就是这样一场小规模的摩擦, 打得西突厥的兵失了胆气。
就算早早听过火药和热气球的名头,但是不经过专门的训练,普通的士兵根本是无法抵抗的。
兵败如山倒。
西突厥前脚使团和重要的大将阿史那贺鲁被杀,后脚本该是作为震慑的一场战役也被唐军搅和,自已反而成了丢盔弃甲的一方。
接连两件事都是在打乙毗咄陆可汗的脸面。
乙毗咄陆可汗本就没有彻底一统西突厥,这简直就是天然的把柄往反对势力手里送。
牵一发而动全身,一步错步步错。
由彻底失去对高昌的掌控开始,西突厥再度陷入了激烈的内乱。
原来你这个可汗也不是很厉害嘛。
原来西突厥的军队完全是比不上唐军的。
乙毗咄陆可汗此刻忙着镇压叛乱都来不及,自已的可汗位置都要岌岌可危了,更不用说管其他事情。
一封示弱称臣的文书就跟着西突厥使团一路前往长安。
而随着西突厥的示弱,这也是自东突厥战败后,吐谷浑的重创后,西域又一次的彻底臣服归心。
世上没有一劳永逸的事情,此刻的西域其实并没有强烈的不服心理,但小动作有没有就不好说了。
总是需要间隔的震慑,才能让这些外族一直服服帖帖。
在李承乾更多参与的基础上,将他们对李世民的臣服恐惧转移到大唐身上,分出些许到李承乾上。
这是李世民盼望看到的,也是未来李承乾能更快接手大唐的保证。
高昌和西突厥大局已定,捷报送到的那一天,长安城内所有的百姓都很高兴。
毕竟这么些年下来,由李承乾推出各种新鲜的事物比如棉花纺车为牵头,各个领域的百姓与能工巧匠做支撑,大唐如今于商业的发展已是越来越好。
拿下高昌和西突厥的退让都证明了一件事,那就是通往西域的商道将彻彻底底安全无虞。
这可是天大的一笔生意,没有人不眼馋的。
但是,长安城内也并不是所有人都是高兴的。
就好像此时此刻,站在立政殿的,听着李世民讲述高昌和西突厥最新情况的麴智盛。
立政殿。
麴智盛脑子嗡嗡作响,直到此刻他还没有从方才接收到的消息中缓过神来。
他木楞地盯着李世民开开合合的嘴。
过去多久了?
不知道,应该是好久了吧。
可是他根本不知道李世民后来都说了什么,只有那么一句话不断地在脑海中重复。
节哀,
麴文泰死了?
可是这怎么可能?
那一瞬间麴智盛的心中满是荒谬,他没有悲伤,因为他骗他。
怎么可能呢?
明还好好的,这才多久,怎么会死了呢?
可是,随着时间的流逝,实感像是渐渐回归,后知后觉的。
麴智盛红了眼眶,但诡异的是他并没有哭。
是因为他和麴文泰的关系说不上不好也说不上好吗?
不知道。
麴智盛深吸一口气,他只知道他人还在长安,失了后盾,他想要安安稳稳活下来,所能求的也不过是李世民的一句话罢了。
“陛下……”
麴智盛沙哑的声音响起。
李世民盯着眼前似乎一下子老了几岁的男人,忽而叹道,话语相当直白:“在知道这件事之前,在最开始,你的底线是什么?”
麴智盛愣了愣,有些没听明白。
一直在一旁有一搭没一搭旁听的李承乾插嘴:“阿耶,更难听的话还是我来说吧。”
“你来向我大唐求助前就应该想明白了,哪有什么天上掉馅饼的美事。”
“我猜你们先前的底线是麴文泰做王位,你这个儿子乖乖来我长安做质子,让高昌成为我大唐的附属国。”
“对吗?”
麴智盛不说话了。
李承乾也没管,顶着李世民好笑的神情继续道:“可是现在,你也听到那个军报了。”
“既然是你们高昌高官自已先不要高昌的,也就不要怪高昌百姓开城门选择唐军了。”
“我阿耶是个野心勃勃的人,你觉得已经到了大唐手上的东西还能吐出来吗?”
麴智盛咽咽口水。
他很清楚,这个问题只有一个答案,那就是不能。
所以只怕是高昌要彻底成为大唐的一个州县,由大唐驻军驻守了。
他的未来?
只能是留在长安做一个清闲的骁卫将军吧。
这样的日子好吗?
可好歹是活下来了。
想要更好的生活,那么就需要向李世民展现更好的价值,他毕竟已经没有什么利用价值了不是吗……
等等。
麴智盛混乱的大脑倏然清晰起来。
他不是没有利用价值。
李世民为什么那么关注高昌?
还不是因为他们高昌地理位置特殊,正正巧巧卡在大唐与西域诸国往来的商道上。
它高昌对西域诸国还有些影响力的。
那个从唐朝偷偷跑出去前往天竺的玄奘和尚就是与麴文泰结拜异姓兄弟,路途因此顺利很多,一些小国对他也是客客气气的。
所以,关于西域诸国的情况,他虽然也不知真正的详细,但总归是比远在长安的李世民等人要好上一些的。
虽然高昌已经没了,他是不是依旧可以狐假虎威替大唐收服西域的民心?
虽然依照大唐表现出来的实力,完全不需要他也能叫西域彻底归心,但是能多一个选择能轻松一些,何乐而不为呢?
这,就是他身为高昌前任王麴文泰的儿子麴智盛的最大优势。
李世民瞧着麴智盛面上变换的神情,并不着急催促反而是带着关怀的语气开口。
“不用担心,我要高昌便会要得坦荡。”
“高昌的百姓我会善待,你,我也会善待。”
“至于你的阿耶麴文泰,虽说他小心思不断,但依旧是我大唐曾经的盟友,我会替你好好安葬的。”
真是奇怪,分明先前一直落不下泪的麴智盛在听到这短短的几句话后一下便哭了出来。
“陛下……西域诸国,臣或许能为陛下帮上忙呢?”
李承乾看着哭得止不住的麴智盛,倒有些明白他的心情。
国与国之间的交锋是血腥而又残忍的,但是剥离了宏大的国家,关注落到个体身上,李世民又是相当温和乃至于温柔的。
正是因为他足够强大,怜惜弱小时才显得格外动人。
所以为了收集更多关乎西域的资料也好,为了让麴智盛感到自已有用心安也罢。
尽管实质上李世民并不需要麴智盛的帮助,但他并不打算拒绝麴智盛的提议。
李世民起身,招呼李承乾:“置高昌为西州,另置西州都护府。”
“人手安排官吏选择,高明,你得参与。”
西州都护府,也就是安西都护府,历史上唐朝经略西域的关键一步。
是唐朝对西域的正式管辖。
是中国古代经营中亚的尝试。
李承乾一凛,正色道:“臣领命。”
***
高昌。
契苾何力与段志玄重创西突厥的军队后便风尘仆仆赶到高昌城外,迎接他们的是早早等候的阿史那社尔。
“等了我们多久?”
契苾何力上前与阿史那社尔碰拳。
阿史那社尔哈哈大笑:“取决于你们打退西突厥军队的速度,现在看来没让我等很久。”
段志玄四下看看:“啧,我们一路过来碰上了好多西域诸国的百姓,怎么回事?”
阿史那社尔一边将二人往内里引一边道:“突厥、回纥、仆骨、焉耆等十* 余个部族是彻底没了心气。”
“至少在陛下这一代里是看不到一点希望了。”
“西突厥怕了,薛延陀也不敢有二心,我大唐西北之部算是安稳了。”
“所以他们纷纷请降,求归命天子、乞置汉官。”
段志玄皱眉:“所以他们都来了高昌?不限挤吗?”
契苾何力接口:“这桩事陛下知道了吗?”
阿史那社尔摇头:“只是使者,人并不多。”
“第二个问题,陛下还不知道,不过照这些使者的说法,另有一批使者也要前往长安同陛下说明情况。”
段志玄脑中过了一下舆图,随口道:“幸好不是在高昌。”
“不过若是陛下要招抚各部族肯定要出一趟长安。”
“算算位置,哪里呢……我想想,灵州?”
阿史那社尔表示赞同:“我也觉得灵州算是最合适的地方之一了。”
二人说着,背影渐渐远去。
夕阳西下,一副独属于东西方的交流画卷正在徐徐展开。
丝路重开,驼铃阵阵。
西域商队,长安胡肆。
丝绸之路历经汉时辉煌,魏晋南北朝的落寞,终于又要迎来新的高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