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论是段志玄还是阿史那社尔的猜测都相当准确, 灵州确实是李世民接受原西北乃至西域各部族各国家最合适的地点。
一国天子出巡灵州以示招抚,这是一件很寻常的事情,满朝上下并没有反对的。
只是这件寻常事于李承乾而言却并非如此。
从长安到灵州, 这意味着至少有很长一段时间李世民要一直出行在外,那么长安的大半朝政都要李承乾接手了, 这就是所谓的太子监国。
若要论历史上的李承乾,早在十岁左右开始就不知道监国过多少次了,这并不是一个很难差事。
但是要论这个时间线的李承乾, 早些年年岁不够, 后来直接一个意外去了鄂州五年,等回来又接连上前线,呆在长安的时间不久, 自然也没有机会尝试监国。
故而这一趟李世民的灵州之行,李承乾还是头一回不再行辅助之事而是独立主持朝政大事。
他自个莫名紧张,倒是李世民整个人轻松闲适得不行, 半点看不出来是要是远门的状态。
“我自然是放松的,你也该知道我的脾性,若要我一辈子闷在长安才是不美。”
似乎是从李承乾面上的神情看出来他的内心所想,李世民好笑。
笑完过后,偏偏他自己“无事可干”,好整以暇地盯着满头大汗被淹没在政务中的李承乾,慢慢悠悠又添上一句:“还有,你这处理政务的速度还是有些慢了。”
“我走后你这可怎么办。”
李承乾:……
李承乾目光幽幽, 裹紧了身上的外袍, 柔柔弱弱端起手边的枸杞红枣茶轻茗好几口后道:“阿耶, 我这身子骨向来虚弱,是从小养到大的。”
“我今日还没睡够四个时辰呢, 阿耶你这是‘压榨’。”
李世民:……
李世民又扫了李承乾好几眼。
眼前这个面色红润,气宇轩昂身量高挑的少年郎君和他口中的自己还真是相差挺大。
“这话你摆在几年前说我还会着急着急,而现在养了这么多年,这话说出来你自己不心虚吗?”
李承乾扮了个鬼脸,幼稚非常。
李世民没眼看,可说出口的话题却忽而拐了个弯:“说真的,趁我这个强势的大唐天子外出,你这个太子心中就没什么想法?”
这话若是放到寻常的天家父子之间就显得怪异,但是放到坦荡荡的李世民和李承乾父子之间倒没什么。
李世民轻啧:“毕竟你想做的事我虽不阻拦,但到底还是我不在长安才更好行动不是吗?”
李承乾翻阅着大唐的财政情况,闻言不由嘀咕:“阿耶这话要落到不知情的人的耳中也忒阴阳怪气了些。”
“我真是像极了上窜下跳丝毫不知自己马上就要被废的太子。”
李世民险些被自己呛到。
大臣妻子都言他说话直白嘴巴毒,他看李承乾是深得他真传,不遑多让。
李承乾看着账册上眼花缭乱的数字,心中默算,嘴上皮完还不忘用正经回答堵李世民的嘴。
“我当然有这个想法。”
“阿耶在时,我想要试探大臣的想法多多少少还是不方便的,只能叫马周帮我一二。”
“结果到现在连个与马周与我亲近的上官仪的态度都还摸不清。”
“所以阿耶离了长安我才能大展身手嘛。”
李承乾放下账册拿出白纸,看来他还是高估了自己,一心二用默算算得一塌糊涂,还是用纸笔来算吧。
李世民忍笑:“所以你的新书写好了没?”
李承乾写着式子:“快了,算算时间刚好卡在阿耶走后没多久。”
“不过我这所谓的新书是给天下文人百姓看的,大臣的态度靠不了这个。”
“只能在阿耶走后我真切与他们讨论政务才能一点一点看粗他们的接受程度。”
这边李世民听着,拿起手边的长安月报,第一版面就是耗费大量笔墨描写的大唐天子即将进行的灵州招抚一事。
那边李承乾粗粗算出大唐的财政情况,还挺健康。
其中捉钱令史这个政策效果比之历史上要好很多,利率低了但是赚得钱相较也更多。
毕竟他这么些年下来推出了那么多有利商业的发明,又有早稻肥料打底,农业没有瘸腿,故而商业发展远超历史上的现在。
,李承乾终于舍得从政务堆中抬眼,看向李世民。
月他的眸中。
灵州招抚。
历贞观二十年,薛延陀被打败之后发生。
而当下的薛延陀格外听话,与历史上的心有不臣相比,这个薛延陀发展得一般,也服帖许多的
更不用说打吐谷浑和西突厥因为他的新式武器出了份力,大唐对外族的震慑更甚。
这招抚提前几年也不是件什么稀罕的事情。
而在此基础上,结合史书,琢磨李世民的大体规划,漠北西域已经布局完全,一切顺利。
那么,接下来就只差一个高句丽了。
历史真的很奇妙。
他改变了很多,但是某种意义上来说,有些东西他却从来不曾改变。
李承乾有些出神。
李世民看出来了,毕竟李承乾曾来自后世,他大概能猜出来他的想法。
“这灵州招抚我做过?”
“不过也不奇怪,不论是现下的我还是你曾经在史书上看到的我,都是我,想法也该是大差不差的。”
李承乾揉捏有些酸涩的手腕,没有回答他这个问题,反而是话锋一转,但这样其实就是肯定了李世民的猜想。
“阿耶打算什么时候走?”
“先前青雀在我跟前撒娇,他早该去游历大唐了的,谁叫我上一回又急匆匆去了边疆,叫他一直等到现在。”
“这下正好阿耶也要外出,青雀是打算跟着阿耶一起出发,路途中再分别。”
李世民点点头,明白了李承乾避而不谈背后的肯定,听到他这话又忍不住轻笑。
“我说青雀前几日在我跟前支支吾吾的,原来是想叫你先来我面前探探口风。”
“我是正事他不也是正事嘛,先前在我面前诉说恳求胆大得很,现下又扭扭捏捏起来。”
李世民不过是玩笑几句,说完后起身,侧首看着李承乾:“下个月初五,我和青雀离开的日子。”
李承乾躬身。
无论是作为太子还是作为儿子作为长兄,领着留在长安的群臣送一送天子送一送阿耶送一送弟弟,理所应当。
“送君千里,盼我君父望我四弟,一帆风顺。”
一月后,暮春时节。
长安城郊长亭外的柳絮纷飞如雪。
李承乾只着便衣,指尖摩挲着温热的酒壶,望着官道尽头渐行渐近的身影,以及那道身影之后的一队士卒。
“不是说送到城门就好?”
“大臣都回去了,只剩下你还要坚持。”
李世民翻身下马,玄色披风上还沾着晨露。
除却士卒,他的身侧还有同样整理衣襟的李泰,李泰冲李承乾笑笑。
李承乾斟满三杯酒,琥珀色的液体在杯中微微晃动:“是,是说好了。”
他顿了顿,看向李世民,但更多的是看着李泰,声音很轻:“结果还是舍不得。”
李世民接过酒杯。
“这酒……”李世民抿了一口,眉头舒展,“是用了科学院的新琉璃用具所谓蒸馏出来的?”
李泰浅尝,当即不习惯地吐舌头:“有点辣,但是格外醇香。”
“这就是蒸馏同酿造的不同?”
“嗯。”
李承乾低头看着杯中自己的倒影:“琉璃用具一开始是用在火药原料和其他矿物提纯上的。”
“但有了个开头就有后续。”
“科学院内本就是一群思想最不受束缚的学子在,自然会有人将提纯联想到酒上头。”
李承乾一饮而尽。
“我早就同阿耶保证过了,科学院绝对是阿耶投过的一个最值钱的项目。”
“随着一代又一代人的成长,后续科学院的成果将更加瞩目。”
亭外传来马蹄踏过青石的声响,远处士卒渐渐靠近站定,沉默又虔诚地等待他们的天子。
三人对饮,或许是李世民面上带笑,气氛并不显得多少愁离。
“该走了。”
一杯酒落肚,李世民上马大笑。
“其实你心底里头最舍不得的还是青雀吧。”
“少时是他送你五年,如今该是你送他不知归期了。”
李承乾默然,伸手碰了碰李泰的肩膀,张张嘴,但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
李丽质和一众弟弟妹妹早在昨日就跟着李泰絮叨了半夜。
这次没来,不仅是怕自己哭得止不住,还是因为她要在宫中安慰难受不以的弟弟妹妹。
李泰一把抱住李承乾,怀抱很紧,似儿时似他们从未长大。
李承乾笑了笑回抱。
若是现代,一次寻常的远离并没有什么,有手机有视频,别离的愁绪似乎并不深。
可是在古代,那就是真真切切的分离。
五年前他的感触还没那么强烈,如今送别的那个人轮到自己,倒是尝出了几分苦涩。
果然是不设身处地,就不会有真正触及内心的感触。
李承乾没有说话。
送别送别,送阿耶赴往灵州布局西北,送青雀前往未知的远方高飞。
都是好事,所以他才更应该笑着。
当马蹄声渐远,李承乾仍立在原地。
他看着那一队人渐行渐远的背影,笑容灿烂。
天光大亮,一直没有说话的顾十二终是在此刻轻叹:“殿下,该走了,长安如今可是被陛下托付给您了。”
李承乾最后望了一眼官道尽头——那里早已空无一人,只有漫天柳絮,纷纷扬扬。
***
东宫。
马周瞅了认真处理政务的李承乾好几眼,压低声音凑近上官仪:“没想到那日殿下送别回来到现在一月有余,这监国的劲头瞧着是越来越强了。”
上官仪不动声色往旁边坐了坐:“这不是好事吗?”
马周看出来了,轻笑:“你躲我做什么?”
上官仪挑眉:“还不是你这段时间骚扰太过。”
马周一顿,看着上官仪的态度……怎么不像先前与他装傻充愣了?
上官仪勾唇,眸中透出一丝狡黠。
“你那些个说法太过激进,一看就是替别人来试探的。”
“太子殿下……我总得看看殿下的诚意不是吗?”
不过也幸好,马周虽然隐约明白李承乾的想法,但那不过是最粗浅的表面。
除却李世民,没人知道李承乾真正想做什么。
所以李承乾的一些举动落在外人眼中不过一句“激进心太善”,但并非不能理解。
就好比马周,就好比上官仪,就好比这段时间以来和李承乾时时刻刻共事的文武大臣。
李承乾似乎是发现了下头二人的窃窃私语,他抬头:“上官仪,我有话同你讲。”
上官仪毫不意外,不过在上前一步之际微顿问道:“陛下知晓吗?”
上官仪欣赏李承乾,可同样仰慕李世民。
所以此刻他也很坦然地问了出来。
他没什么心思跟太子玩什么“结党营私”的夺权游戏,这跟与太子往来被贴上东宫的标签可是两码事。
李承乾低笑:“你说呢?”
……
确实,自从二者彻底坦白之后,两人之间确实说不上什么秘密了。
甚至更进一步,二人于政务的处理和政治理念的分歧也能谈论得大方。
就算争得脸红脖子粗,但气从来是不过夜的。
所以就算远在灵州,李世民也能从那一封封从长安而来的家书中明白李承乾的动向。
李承乾也能在长安及时知晓李世民的情况。
就像现在,李承乾清楚知道李世民已然抵达了灵州。
灵州。
城头的旌旗在风中猎猎作响,李世民单手按着剑柄,立于城墙之上,眺望茫茫远方。
“陛下,铁勒诸部的首领差不多都到了。”
“西域各国的首领也随西州都护府都护乔师望而来。”
侍卫踩着夯土的台阶而来,手中名册记载着各部名单。
回纥、仆骨、焉耆……整整囊括西北与西域几十部首领,带着数千随从,正在城外三十里扎营。
李世民眯起眼眸。
“薛延陀的人呢?”
“夷男派了他儿子拔灼,十分老实,并没有做什么小动作。”
李世民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玉带上繁复的花纹。
“走,随我先去瞧瞧首领。”
顺着他的脚步望去,那是城内熙熙攘攘的各部族营地。
营地,一处最不起眼的营帐。
“明日就要正式面见天可汗了,还磨你那破匕首?”
同族的少年踢了踢她脚边的羊肉骨头:“听说大唐皇帝长得青面獠牙,一顿能吃整个羊腿。”
“比我们两个加起来还要厉害。”
“可怕极了。”
阿史那月没抬头,拇指试了试刀锋。一道血线立即浮现,她舔掉血珠,想起了她年幼之时阿耶被唐军铁骑踏碎的尸骨。
她的父亲是曾经的东突厥国境内颉利可汗最忠心的下属。
或者换一个难听的词语来形容,也是最愚忠的一条狗。
阿耶死后她为活命碾转各部,最终在回纥部族定居。
或许是受阿耶的影响也或许是受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思绪影响,她的胸膛深处一直隐藏着不忿之心。
天可汗……
他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杀父仇人?
他人口中最出色“可汗”?
阿史那月眸中闪过一丝难言的情绪。
天可汗也是血肉之躯,这柄匕首他能吃下吗?
远处忽然传来号角声,悠长浑厚,与草原上惯用的号角截然不同。
阿史那月站起身,看见地平线上出现一队玄甲骑兵,暗色红纹唐字旗在风中飘扬。
“唐军来了!”
“天可汗怎么提前来了?!”
有人惊呼。
她快步上前掀开营帐。
队伍最前方那匹白马上,一个挺拔的身影正迎着天光飞驰而来,金色光芒为他勾勒出一圈耀眼的轮廓。
距离尚远,却已能感受到那股扑面而来的威压。
“那就是……天可汗李世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