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单项目一向是一个周期一批人。
本次总决赛的入围名单里,除了杨依雁和波琳娜是上个周期的人,其他四个都是平昌周期才升组的女单,还有一半人数是这赛季才升组的。
其中杨依雁是两站金牌,波琳娜是一金一银,两人都在靠后的位置出场,只是这种情况下,两位“老将”仍然收到了来自同期选手都祝福。
比如华国代表团刚到酒店,杨依雁就碰见了日本选手小池明奈,之前她还在青年组的时候,梦川里亚就带着后辈跟他们打过招呼。
小池明奈是以一银一铜卡位进来的,跟她名次相当的还有一位刚升组的美国选手斯黛拉。
“梦川选手说,等到明年世锦赛举办的时候,她应该也恢复好了,很期待和yan酱再打一场。”
比赛开始前,小池明奈找到机会,跟杨依雁用英语说了这样一句话,当时夏月姿还在旁边收拾背包,也跟着听了一段。
其实这句话也透露出了一定信息。世锦赛之前应该还有一场四大洲,但梦川里亚却是要在世锦赛和杨依雁对决。
夏月姿猜测,梦川里亚大概是要留着血条,在世锦赛拼命给日本挣名额,而这位新升组的小池选手,很明显已经成为了日本女单二号位。
她甚至可以想得再大胆一些,如果梦川没办法在冬奥会之前回到巅峰状态,那日本在索契冬奥会上的捧人剧本,很可能会被再次书写。
夏月姿想得太过入神,连什么时候结束对话都不清楚,只听见杨依雁慢慢走到她旁边嘟囔。
“小池的英语比梦川要好一点,R的发音能听出来。”
夏月姿没好气地接过她脱下的羽绒服,轻轻往她脑袋上呼了一巴掌:“去热身,你以为你的英文发音很好吗?”
据她所知,因为长期出门比赛交流,杨依雁不至于学成“哑巴英语”,但也没多高,最多笔试、听力、口语三门比较平均。
她的发音还是非常典型的中式英语,要是碰到以英语为母语的选手或记者连读,还是那种快到能在嘴里炒一盘菜的,要是没有翻译,她也只有眨着眼睛望向别人的份。
杨依雁吐着舌头,找了块空地,穿着加厚的运动服开始捶打肌肉。
今年的总决赛在俄罗斯办,虽然室内开了暖气,不至于让体脂率低下的选手感到寒冷,但有不少运动员,依旧穿着全套运动服热身,直到出汗了才慢慢脱下来。
走廊上除了冰舞选手们比赛时的音乐声,和时不时传过来的欢呼声,就只有待场运动员们的脚步声。
有一部分年轻选手在观众席上方跑步,波琳娜跟杨依雁都选择留在房间里,位置巧妙地形成了一组对角线。
波琳娜一阵助跑,落下了陆地3A,震得她自己单脚往旁边蹦了两下,紧张的气氛迅速拉扯开来。
她也不是第一次主场作战了,但细数下来,她好像从来没有在主场举办的重要比赛中赢过杨依雁。
世青赛是这样,奥运会也是这样。
都说事不过三,她也该赢一次了。
杨依雁做几组蛙跳,靠在墙壁上,观察着运动手表的数据,等呼吸调整过来后,慢慢再开始训练。
除了成年组女单,华国其他参加总决赛选手今天都没有比赛,包括教练在内,一帮人整整齐齐地坐在看台区,为自家选手摇旗呐喊。
镜头随意扫过去,入眼都是一片鲜艳的红色,想让人忽视掉都难。
奥运的前一个赛季,也被叫做预热期,很多选手会提前把想要做的编排和跳跃放在这个赛季里,因此这个赛季的节目,质量大多都不会输给奥运会。
前面出场的三位选手都很年轻,技术和表演方式没有完全从青年组转变过来,还带着几分紧张和青涩。
直到薇薇安出场,表演风格才有了成年组的味道。
今年是她的第三个成年组赛季,也是她完全挺过发育关后,真正开始找回青年组王者气质的一年。
孟欣站在阴影处,“嘶”了一声:“她今年这滑行风格,怎么看着有点克莱尔的影子。”
“可以把好像去掉,她们两个本来就是一个国家的,而且这首曲子克莱尔也滑过,估计连编舞师都是同一个人,衔接的处理方式很接近。”
夏月姿站在一旁接话,她要没记错的话,当初给克莱尔编节目的那位,好像是冰舞选手出身,到现在为止,那套节目的步法都是不少新生代选手学习的范本。
值得一提的是,克莱尔直接凭借那套短节目,拿到了女单项目有史以来最高的节目内容分,还愣是没有一个冰迷提出质疑。
不过她的师妹似乎差点火候,没有把这套节目的潜力全部挖掘出来,但现有的表演能力,也足够她拿一个很高的分数。
之后上场的波琳娜选曲同样经典,步法和风格非常华丽,看上去就像是中世纪皇家聚会上正在跳舞的千金小姐。
夏月姿在一旁陪同杨依雁候场,顺便欣赏波琳娜的这套节目,不知怎么,她忽然想到了严瑞今年的自由滑。
如果说波琳娜的节目是外国文学作品中,沉浸在爱情里,不顾一切也要跟心上人远走高飞的贵族少女,那严瑞的节目,就是一个被利益捆绑住,完全无法脱身的贵妇人。
她们两个人的节目都有一个共同的核心——反抗精神。
在夏月姿看来,文学作品里的反抗不仅仅是对固定秩序的挑战,还有对自身妥协的拒绝,对自我价值的坚守。
很多时候,夏月姿也会让它们会跟另一个词挂钩——渴望。
因为周围没有人可以理解自己,内心的诉求得不到认可,渴望得不到满足,渐渐形成了无法止步的追求。
这大概就形成了一个巧合,因为杨依雁的节目,恰好能填补上夏月姿理解的另一层空缺。
《NeverEnough》是电影《马戏之王》里的一段经典女声独唱,也是全剧的高潮部分。
杨依雁低着头,两手打直,交叉叠放在身前。
钢琴音响起的那一刻,两只手跟头颅一同抬起,望向头顶的灯光,随后拉到自己怀里,向前滑去,人声出来时,在场观众似乎都想起了,当时电影里的那一幕。
第一跳是2A,杨依雁借助落冰时伸出的手,缓缓拂过自己的脸庞,紧接着大一字滑出。
孟欣站在旁边,口中念念有词:“她今天的滑行速度是不是快了点?”
比赛镜头会紧跟着选手,除了跳跃时会切成远景,其他时候,几乎是选手的全身照。
单从冰场上方的大屏上看,杨依雁滑过的地方连广告商的名字都被模糊了,连带着她之后的蹲转,几乎形成了一个与考斯藤颜色相符的陀螺,只能抓到选手尽量在控制的表情。
音乐逐步进入高潮,节目也进入后半段,杨依雁踩着第一个“never”出来的节点,迅速点冰完成连跳,保持高滑速的同时,还能把浮腿往上抬,右腿把身体轻轻往后送,姿态看上去非常舒展。
电影里,珍妮在借这首歌呐喊;而现在,杨依雁在借这套节目呐喊。
“珍妮是一个梦想家。”
这是杨依雁看完电影后对夏月姿说的话。
不知道怎么回事,从青年组开始,夏月姿就觉得杨依雁很善于在大众观点里,找到一个新的观点,还偏偏有论据可以支撑。
很多人看完这部电影,听到这首歌,最先确认的,就是这个女人对感情的追求,很大程度上忽视了珍妮自身的野心。
任何一个时代,私生子女都是饱受白眼的存在,而在维多利亚时代,私生子女更是会被剥夺向上流社会迈进的机会。
从小的苦难造就了珍妮自身的内心缺陷,也为电影里的感情线留下了一个合理的理由。
但跳出这个框架来看珍妮的事业,谁又能说一声不精彩?
夏月姿认为她是一个敢于反抗的人,而她反抗的方式和大众所理解的都不一样,她用艺术和才华去证明自己的价值,提升自己的地位,她的歌声成为了她反抗的武器。
“那为什么这首歌的核心就一定是感情?她就不能用她饱含情感的歌声,向全世界去宣告她的梦想,毕竟巴纳姆一开始就是在给珍妮描绘蓝图,而珍妮也下定决心突破她的舒适区。”
夏月姿无法回答这个问题,因为每个人对艺术的理解都不一样。
杨依雁始终认为,这首歌的旋律就是答案。
从最开始简单的几个钢琴音,营造出如梦境般的氛围,而后面不断升高的音域,就是她对梦想的期待,到最后的副歌高潮部分,就是完全的直抒胸臆。
以最宏大的编排,充满力量感的高音,直接让观众感受到自己内心的狂热。
珍妮从来都不是一个被名誉或金钱捆绑住的女人,一般来说在意虚名的人,都会维护自身的对外形象,她要真是这种人,就不会在公共场合去亲吻巴纳姆。
所以她认为的“永远不够”并不是浅显的名利,而是对艺术梦想的极致追求。
夏月姿忽然想起杨依雁当时给自己解读,珍妮独唱片段时的场景。
她指着某一帧的影片:“你看,那个时候她眼里有泪光,但头却昂得更高,如果是为爱情流泪的话,场馆里明明没有人,想哭就哭了,但她做出这样的举动,只能说明她哭的原因,和她一直所坚持的东西有关。”
此刻在冰场上,不仅是夏月姿,应该是全场观众都能理解杨依雁那时的解读。
梦想本身就“永远不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