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2017赛季结束后的休赛季,整个华国滑协花滑部的人都忙了起来,都在操心除了冰舞,其他项目到手的奥运三名额应该怎么安排。
从六月份开始,夏月姿就没正儿八经地休息过,除了下赛季的部署安排,还有冰演的事情要操心。
自从华国花滑市场兴起之后,滑协和俱乐部也组织了自己的冰演,并邀请其他国家的选手前来表演,也给自家年纪尚小的孩子一个展示平台。
本来这事跟夏月姿没什么关系,冰迷都是冲着选手去的,她哪怕不露面都行,但今年这场冰演的第一站放在了北京。
冰演开始筹备的时候,李潭跟其他教练一合计,单人滑项目准备把夏组选手推出去做门面。
哪料到杨依雁临时上了两针封闭,造成的影响没完全过去,人还在医院躺着,世团赛都没参加,连大学上的都是网课,严瑞高中课业重,暑假之前都没时间参加冰演。
这就导致华国女单只有张梦倚一个人在国际上还有些名气,可这一站的受邀运动员里,也有不少跟她同级别的选手,还有一位退役的意大利女单,在役期间拿过欧锦金。
在这期间,不知道是谁提了一嘴外国冰演也曾邀请过知名教练,于是李潭一行人就把目光放在了夏月姿身上。
冰迷里谁不知道为华国女单奉献良多的夏组教练,上赛季青年组大奖赛,虽然夏组选手没进总决赛,但有孩子分别排在替补一号位和三号位,拿了分站赛的牌子回来。
冰迷比较眼熟的夏组教练不多,除了冰舞和男单出身的,也就只有夏月姿在内的三位教练。
李潭去找她们商量的时候心里还直嘀咕,怕她们退役多年,身体运动功能都退化了,一套节目下来跳不了两个跳跃。
结果他刚走到冰场附近,就看到夏月姿在给学生演示3lz,给李潭看得目瞪口呆。
要是他刚刚没眼花,这应该是一个缺一百来度的3lz,放小分表里要吃一个“<”的那种,要是放在赛场上,别说裁判了,就连冰迷都没办法辩解。
但这个跳跃退役多年的教练跳出来的,就算带着瑕疵,也是一个写在小分表上,被认定的3lz。
李潭站在拐角处,跟夏月姿隔着一段距离,两只手放在身前搓着,一时忘了来意。
看到夏月姿结束了今天的课程,李潭才终于走上去,清了清嗓子:“夏教练。”
夏月姿听见声音转过头,低声对学生嘱咐了几句,才向冰场外滑去。
李潭开门见山地表明来意,夏月姿愣了半天,完全没想到这件事,只是她也没立刻答应下来,低着头,似乎是在思考着什么。
李潭见状,又补充了几句:“你退役也有七八年了,但我看你刚刚的跳跃都保持得还不错,正好这次冰演,也是一次回到冰场的机会。”
他在这位置上坐着多年,就算不屑于官场的虚与委蛇,但也不是个傻的,人家动作保持得好,不就是不愿意放弃花滑么。
夏月姿有些迟疑:“去倒是没问题,只是我现在编节目也来不及了。”
“这不是什么问题,冰演讲究的是气氛,把氛围带起就行了,实在不行你跟冰舞那边商量一下,他们上赛季的韵律舞主题不就是拉丁么。”
夏月姿闷闷应了一声,右手放在大腿上,眼里闪过一丝复杂。
做教练这么多年,她都习惯当一个幕后者了,然后现在,又要短暂地回到幕前,一时还有些不适应。
回到办公室,刚推开门就听见一阵熟悉的音乐声,夏月姿往旁边瞥了一眼,问道:“你要选之前滑过的曲子吗?”
孟欣点头:“是啊,我还联系了之前的男伴,不过他妻子预产期要到了,我只能一个人滑了。”
她语调微扬,连周围人都听得出来,她很期待这场冰演。
“不过这还是我第一次一个人上冰完成节目,虽然我现在只有二周跳的难度,但完成这套节目还是没问题的。”
夏月姿整理自己办公桌上的资料,没忘记提醒她:“上次领导开会要定华国风的奥运节目,你想好怎么解释了吗?”
孟欣顿了一下,默默走到她身边,手撑在办公桌上,恢复到原先不着调的性子。
“节目都编好定下来了,很符合他们的个人风格,就算还没在赛场上表演过,也改不了。”
夏月姿把资料往桌上抖了一下,微微仰头看她,声音带着几分无奈:“不是小雁她们,是严瑞,她的节目还没定下来。”
杨依雁和冯思迈的华国风选曲都定在短节目,经过一个赛季的磨合和改编,已经是一套相当适合奥运的节目了。
就算领导这个时候真要对他们挑刺,夏月姿也是不答应的。
冬奥会这么重要的场合,一定得选最适合运动员自身风格的曲目,听领导的意见瞎选,节目内容分不往死里压就不错了。
听到这个话题,孟欣都觉得自己额头上的青筋在跳:“一整个周末,我都在米老师那陪她听音乐,少说也有上百首了,愣是没选出来一首歌。”
严瑞年纪小,自身风格还没完全定型,只能根据她之前的表现,选一个更适合她的方向。
夏月姿之前定了两个方向,也在上赛季实验过了,最后选了恢宏大气的方向培养,但问题是,本来华国风在国际上被认可的曲目就少,现在再加个限定词,能挑出来的曲目就更少了。
按照这个选曲思路,最有名的就是《图兰朵》,但先前就有华国传奇双人滑组合滑过,近来也有梦川里亚在自由滑滑过。
就算奥运选曲最好走保守路线,但选择这部歌剧也太保守了,说句不好听的,音乐一放出来,冰迷和裁判都得吐。
但夏月姿也愁啊。
这几天开会,领导对她格外关注,尤其是女单项目,话里话外都是选手的伤病问题。
不过她也理解,她组里很可能会出现三位奥运选手,而且杨依雁拿过奥运铜牌,绝对是要被划为夺牌点,要是胆子再大些,说不定领导还想在团体赛再往前走一步,站上领奖台。
毕竟现在华国花滑四项依旧有三项保持顶尖水准,就连最跛腿的冰舞也在往前赶,只是杨依雁这个周期状态起起伏伏,就怕在奥运发挥不佳。
夏月姿叹了口气:“这样吧,我最近也要找冰演选曲,就在华国风里面翻翻看,我记得你们找的是音乐剧和歌剧,那我就去乐器演奏的纯音乐里面找。”
孟欣靠在办公桌上,默默应道:“行,反正离小瑞期末考还有半个多月,正好也能让她静静心,我们先找找,等她考完再把歌单给她选。”
冰演开始的那天,早就出院的杨依雁拿着内部票进了后台,她有目的地直奔化妆间,恰好撞见夏月姿在给组里的一个小女单化妆。
杨依雁斜倚在门框上,看着角落里已经打扮妥当的教练熟练地拿起化妆刷,在小女单脸上轻扫,小姑娘可能是有些紧张,双手放在身前绞在一起。
她鼓着腮帮子,饶有兴味地看着两人,想起了自己之前比赛,教练也是这样帮她化妆的,等她长大些,就开始教她化妆。
“怎么不进去?”
刚结束表演的孟欣打断了杨依雁的回忆,也让回头找定妆喷雾的夏月姿注意到这边。
她摇了摇手里的罐子,开玩笑道:“来视察工作的呗,张指导不就喜欢这么干,每次都临时通知。”
“杨指导”非常自然地坐在夏月姿旁边的空椅子上,顺着她的话往下说:“对啊,顺便看看我们队里的教练有没有偷懒。”
夏月姿放下手里的活计,斜了她一眼,开始收拾乱成一团的化妆包:“哪儿能啊,倒是杨指您老人家,腿恢复得怎么样了?”
“老样子,医生说下周就能恢复到原来的训练强度了。”杨依雁耸着肩,语气轻松。
孟欣看夏月姿还想接着问,插在中间打断她们:“这些话等下再聊,你夏教练马上要上场了,先给她时间热身。”
杨依雁立刻应道:“我去观众席找老冯他们。”
夏月姿看着杨依雁跑远的背影,转身对着镜子又确认了一次,才踩着冰刀慢慢走出去。
她站在入口幕帘后,听着主持人的解说,吐出一口气,迈步走进冰场,头顶的照明灯立刻笼罩住她。
看台上掌声阵阵,工作人员适时递上一把油纸伞,她滑到挡板旁站定,轻轻撑开放在肩上,侧身对着镜头。
这是夏月姿之前滑过的表演滑,也是她穿越前的最后一场表演滑曲目。
很巧的是,这是她在北京冬奥会上的表演滑曲目,此刻在北京,以另一种形式展现出来。
只是原先的曲子现在还没发行,夏月姿用一首风格相近的古筝曲替代。
音乐一响,夏月姿对着镜头转头浅笑,举起手里的油纸伞轻轻转动,挡板后正好站着一排摄影师,她伸出左手,逐渐远离他们。
她的滑行虽然不能和现役运动员相比,但在冰演里也足够用,还带着成熟女性特有的知性优雅。
冰上的灯光一直跟随着她,夏月姿一个压步,把油纸伞放在冰上,接着来了一个2A,落冰后眼波流转,如同水墨画中的古典美人。
古筝声逐渐婉转,夏月姿加快滑速,进入躬身转,她没有做贝尔曼,只是弓着腰,如同八音盒上的女孩,静静跟着音乐旋转。
渐渐的,所有人都被带了进去,她滑回放伞的地方,弯腰拿起冰上的油纸伞,双手举过头顶,由于伞檐带来的缓冲,整个大跳都带着明显的滞空感。
她保持这这个姿势,默默助滑,将身体摆成一个燕式,张开双手,让自己短暂沉浸在这套节目当中。
此刻没有任何压力,也不用去想其他的事情,她可以纯粹地享受滑冰带来的快乐。
音乐进入尾声,夏月姿缓缓收起油纸伞放在胸前,她站在冰场中央,面对久违的冰迷们,露出了一个发自内心的真诚笑容。
只是这道笑容,让在场冰迷看出了一种难以言喻的落寞与怀念。
这套节目没什么难度,大部分的动作都是滑行和旋转,但通过肢体流露出来的感情,让很多人重新认识了这位教练,其中也包括她的学生。
冯思迈在黑暗里都看傻了:“不是,这还是平时追着我们打的教练吗?”
杨依雁抿着唇,默默看向旁边的傻大个:“之前每次选曲,教练都会带着我们从各个角度理解,你觉得这样的人,会不擅长表演吗?”
冯思迈嘴唇动了动,作为以滑表见长的选手,他无法否认杨依雁的话,只能沉默地望向冰场上享受掌声的夏月姿。
教练依旧是那位教练,只是此刻的她,似乎把自己身上埋藏的光辉重新散发出来。
他不清楚更为年轻的夏月姿有着怎样的经历,但他想,教练肯定拥有一个不输给他们任何人的精彩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