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单短节目和自由滑之间隔了一天,和大部分选手一样,冯思迈在这一天的非比赛期间上冰进行训练,开赛期间就在酒店里写试卷,就连亲师姐的比赛都没去。
倒不是对杨依雁的比赛不上心,而是母上大人的命令更可怕。
总决赛结束后,全锦赛和期末考试就是前后脚的事。
冯母的原话是,要是期末考试的成绩落下来了,就乖乖回学校参加寒假补课,直到高原集训前。
初中补课,还能找个由头告到教育局那去;高中补课,那是全国家长默认的,恨不得让孩子补到大年三十前一天,尤其是高考生。
因此夏月姿过来叫冯思迈出发时,小伙子的中指上还留有被圆珠笔压过的新鲜红痕,他收拾好桌上铺开的试卷,提着冰鞋包前往冰场。
冯思迈把比赛专车的窗户打开一个小缝,将头抵在窗框上,两位教练坐在他身后,同样被寒风侵袭,却没开口让他关上。
专心做题后身体温度会升高,脑子也会有一段时间处于混沌状态,让他在这个时候尽快清醒对后面比赛也有好处。
一行人刚进房间,就看到安德烈跳出陆地4T,像炸弹一样砸在地面上,声音传到了过道上。
夏月姿感受到头顶传来的目光,侧头微微张嘴,无声地说了句话。
“你敢。”
冯思迈看懂了教练的口型,认命地点头,找了个角落开始热身。
孟欣站在一旁,轻声问道:“你觉得他会听话吗?”
夏月姿瞥了眼角落里正在认真压腿的冯思迈,嘴角微微上扬:“要是身体健康,或许会偷偷上难度,但体检报告他也看到了,孰轻孰重这孩子还是分得清的。”
孟欣点点头,目光放回到孩子身上。
公开的自由滑配置里,六位男单选手全都要上两个以上的四周跳。夏月姿没有把冯思迈的实际配置放出来,而是给了一个烟雾弹。
就算他们现在的难度配置不如以前,但在表面功夫上也不能认输,还能给对手造成一定压力。
果不其然,男单自由滑一开始就跟短节目一样精彩。
短节目排名最后一名的藤原吉野,前三个跳跃就是两个四周单跳和一个四二连跳,顺带附上3A+2T。
孟欣暗自咋舌,怎么现在男单赛场上的jumper越来越多了,都看不上那点表演分?
成年组男单自由滑要比青年组多一个单跳,藤原吉野在前半段放了五个跳跃,其中就有四个超C,很明显是要通过前半段的体力去保证整套节目的技术分。
夏月姿看得更远,藤原吉野是在用这套配置试探裁判。
四大洲锦标赛跟奥运会隔得太近,对运动员来说体力消耗过大,藤原吉野作为日本在男单项目的冲牌选手,不一定会参加四大洲,那总决赛就是唯一一场能用这套高难度配置摸索裁判打分底线的机会。
但该说不说,日本已经成为了国际滑联的金主之一,选手也拿到了VIP卡,裁判就算要压分保欧美选手,也得给他留几分薄面。
藤原吉野的总得分达到了249.12,他的节目内容分并不高,但两位教练认为,这也有选手本人自身表现力就不太出色的原因存在。
这个分数一出来,后台备战区的氛围明显变得更加紧张。
排在后面出场的安德烈受到刺激最为严重,他上场前还特意往摄影师坐席看了一眼,黑漆漆的摄像头扎堆对准一处,看得人心一颤。
夏月姿也站在入口处附近,清楚地看到安德烈上场前搓了把自己的双手,艰难地调整呼吸。
她猜,大概是并未来参加此次总决赛的达维尔,正在电视机前观看他的表演吧。
要是这场比赛没滑好,回去等待这位斯拉夫美少年的可能是教练和师兄的混合双打。
毕竟达维尔之前也被爆过跟冰球队的一把手打架,还没落下风,连上去劝架的人都拉不住,要不是两人都是项目顶梁柱,恐怕俄冰协的禁赛处分就要下来了。
安德烈一开场就上了4T+3T,但后半段起跳时明显能看出来轴心已经歪了,可这人偏把他师兄那一套学了过来,靠着核心力量和黄金膝盖硬是没摔,只是在冰上翻了个身。
“他太着急了。”孟欣站在场外皱眉。
就算她不会四周跳也看得出来,安德烈的四三连跳并不算熟练,甚至在第二跳还有些缺周。
夏月姿看得更长远,跳跃最难的是足周和落冰,尽管安德烈这个连跳还有很多瑕疵,但他敢拿出来用,就说明在练习的时候已经一定的成功率了。
至于其他的瑕疵……
夏月姿扫了一眼冰上的少年。安德烈今年也才十八岁,到了发育关的末尾,重心、轴心也基本不会再变化,还有充足时间增长肌肉,完全可以慢慢消除不足之处。
大概是压力真的有用,安德烈除了开场第一跳出现失误,后面的跳跃都稳了下来,一结束表演就在冰上呲着大牙笑,浑身都散发着劫后余生的欣喜感。
西多罗夫站在挡板后鼓掌,脸上同样笑出了褶皱,看来这孩子回去能少一顿打了。
冯思迈立于两位教练面前,中间隔着一块挡板,脸上神情严肃。
夏月姿没有多说什么,把他转个方向,随后用力推向前方。
孟欣站在她身边,小声问道:“怎么这次上场,你什么都不说?”
“跟他说什么?让他继续保持平常心?这种话已经说过很多回了,这个环境本来就让他有压力了,再加上在难度上吃亏,要是反复提这件事,恐怕会适得其反,我们相信他就好。”
冯思迈滑到冰场中央,深吸一口气,熟悉的寒气灌进肺里,让他找回了每次训练的感觉,周身气质也逐渐沉下来。
清脆的点冰声响起,冯思迈成了一个足周的4T,给自己的自由滑赢得了一个好的开场。
接着是第二跳,冯思迈的进入方式是双足侧滑,两只手一前一后张开,脑袋向后看,这是典型的A跳进入方式。
冯思迈没有冒险。
这个认知让两位教练都忍不住绽开笑容,更让她们感到惊喜的是,冯思迈将省出来的一部分体力转移了表现力上。
他的表演依旧飒爽,但此刻又蕴含了几分温柔,带着一股宁静悠远的氛围与意境,而在进入编排步伐后,他又跟随逐渐激昂的音乐节点换了一种气质。
动作的幅度越来越大,仿佛进入了电影中的打斗情节,带着热血和不顾一切的决心。
他演绎的不再是一支冷冰冰的曲子,而是电影里角色的人生,是他重新带到这个冰场上的热血漫。
冯思迈的每一个动作都精准地卡在节拍上,每一次手部动作都延伸到极致,将情感通过肢体传达出来。
脚下的滑行速度也没有变慢,经过几番磨合,用刃变得更加清晰,看上去有种游刃有余的从容。
“他比我们想象的,还要会调节自己。”夏月姿停下手部的提示动作,轻声感叹道。
既然在难度上没有优势,那他就尽可能的扬长避短,每一个跳跃都尽可能的做到完美,将其他选手不放在心上的表演磨到极致。
音乐还没有结束,观众席上的冰迷已经不自觉地站起身鼓掌。冯思迈的转速越来越快,如同一个冰上陀螺,在这种情况下,他大概是看不清也听不见这份来自冰迷的热情。
“滑得漂亮。”
夏月姿跟孟欣抱在一起,两位教练的脸上同时露出了赞许和骄傲。
冯思迈手撑在膝盖上半蹲着,喘着气慢慢起身,他的头发没有被喷雾定住,在高速旋转后有些炸毛,还有一部分被汗水浸透,黏在涨红的脸上,但整个人看上去精气神非常充足。
摄像师扛着机器站在入口处旁边等待,怼脸式的拍摄方法将三人的笑容清楚地记录下来,还能听到他们在用中文交流着什么。
冯思迈坐在等分区的长椅上,呼吸逐渐平稳,接过孟欣递来的纸巾,擦了擦额头的汗水,又拿起夏月姿递来的保温杯喝了一口水。
冰场内的欢呼声仍未停歇,这次等分区的台子搭得有些高,只平视就能将观众席收入眼底。
他看到了不少挥舞着国旗的冰迷,还有人举着应援横幅,上面印着他某次节目的考斯藤。
冯思迈脸上露出由衷的笑容,对着镜头摇晃双手跟冰迷打招呼。
这次出分出得非常爽快。
技术分83.52,节目内容分75.97,自由滑得分159.49,算上短节目分数,总分244.07。
虽然这个成绩已经确认无缘领奖台,但等分区的三人脸上都没有一丝不满,还带着几分惊喜。
大概是裁判觉得这次冯思迈对于领奖台没有竞争力,又或者是场外冰迷对这套节目的喜欢已经溢于言表,节目内容分竟然逼近76,平时能拿到72都算裁判给的手松。
冯思迈脸上的笑容比刚才还要灿烂,不管出于什么原因,这个分数对他来说已经是一次不小的突破。
尤其是在难度配置不如其他人的情况下,赢得了观众的认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