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套探戈舞曲,已经是杨依雁第四次在国际舞台上展示了,每一次演绎,她都能带来自己所理解的,新的含义。
这一次,她站在奥运的冰面上,整套探戈的情绪变得更加锋利。
拍手声响起的那一刻,特写镜头还没有挪开,杨依雁原本垂下的眼眸顿时掀起,目光如刃,带着浓重的情绪,直直刺向前方观众席,随后旋身站起,身体绷紧,像一张被拉满的弓,蓄势待发。
她逐渐放缓滑速,接着腾空而起,让整个轴心看上去纤细,3A足周落下,双手随之打开,像是在拥抱什么人,又轻轻抚过自己的面庞。
“漂亮!”
华国队台子上爆发出一阵呐喊,伴着观众席的掌声如潮水般涌,但杨依雁置若罔闻,在3lz+3lo之后,停在冰场某一角。
冰上的少女仿佛身处另一个世界,只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和骤然转调的小提琴声。
杨依雁的步法伴着琴声逐渐变得充满张力,手臂伴随着转身甩出,带来难以言喻的冲击。
从这套节目刚开始,夏月姿就觉得杨依雁似乎又回到了俄罗斯站的状态,在高压之下,不带任何技巧,只凭自己的心意去表演。
她以冰刀做笔,将自我刻在了奥运冰面上,永不磨灭。
两位教练攥紧双拳,指节近乎泛白,死死盯着冰面,选手在冰上要是滑high了,很容易出意外。
观众席上的冰迷却没有这份烦恼,梦川里亚就坐在其中频频点头,藤原吉野忍不住瞥了她一眼。
“你不着急吗?yan酱这套节目出了表现力,她的教练还在动作上加了一些步法和难度,我记得出发之前,那群官员还专门找你谈过话。”
这句话似乎勾起了什么不愉快的回忆,梦川里亚眼里闪过一抹嫌恶:“现在就算着急也晚了吧,与其让自己变得焦虑,倒不如享受其他人的节目,而且我也不觉得自己会输。”
在他们交谈之间,杨依雁完成了3F+2T+2lo,并在最后滑出时加了高抬腿,将她整个人的姿态变得更加舒展,滑速也没有因此慢下来。
藤原吉野似乎还想说什么,就被一阵掌声覆盖过去,看着身边跟冰迷一样投入的梦川里亚,最终把话咽了回去。
算了,反正离个人赛还早,先享受当下吧。
早在节目刚进入后半段时,夏月姿便发现杨依雁彻底进入了状态,动作没有因为体能下滑而敷衍,反而变得更加完美。
最后一小节音乐响起,杨依雁身体后仰,再度拉起自己的珍珠贝尔曼。
按照摄影习惯,选手做跳跃时镜头会拉远,防止拍到在高速旋转下的失控表情,但在做旋转时,则会根据动作的美观程度,选择性地拉近或拉远。
这组珍珠贝尔曼就是一组远景,将杨依雁整个人包裹在头顶的四方大屏之内,直至她摆出ending。
表演结束大概一秒,杨依雁便挂上笑脸,双手叉腰,另一只手放的位置稍微靠后,摸到了自己的腰。
这套已经滑过很多次的节目,已经能让她迅速从情绪中挣脱出来,哪怕过去两分钟的情绪不比俄罗斯站少,她也能整理好自己的心情。
两位教练站在旁边,看着她单手撑腰滑回来,心里顿觉不好。
“腰扭着了还是怎么样?”孟欣最先按捺不住。
杨依雁靠着教练,一手扶着腰,另一只手穿刀套,听到这个问题,朝两位教练微微摇头,露出带着安抚性的笑容。
“就刚才提上去的那一瞬间抻了一下,估计肌肉扭到了。”
其实杨依雁对扭伤已经免疫了,贝尔曼旋转看着很美,但对女单选手的腰来说相当折磨,尤其是珍珠贝尔曼这种对柔韧性要求特别高的动作,青年组时期她就已经有腰伤了。
事实上,很多选手还没成年就已经拉不起来贝尔曼了,在腰还没有彻底损坏的时候,就把节目里的躬身转换成了其他的提级要素。
夏月姿也提过要不要删掉这个动作,当初她让杨依雁练这个动作,只是为了让她初登赛场时,在裁判那边更容易留下印象,现在目的达成了,在身体响起警报后就该做出一定干预。
不过小姑娘自己不想改,她想在自己身体还承受得住的时候,再多做一会自己的招牌动作。
对这个情况尚未知晓的华国队员们还在举着红旗不停地晃,李潭更是在旁边笑出了褶皱,不停地跟附近的教练们夸他们北京队的这俩小朋友。
在这群教练里,只有王灿笑得十分僵硬,偏头偷偷望向张梦倚,但对方似乎并不想回应他,手上的旗子摇得更欢快了。
本来张梦倚跟他闹掰,在组内没有选手参加奥运会的情况下,王灿是没有资格以教练的身份参加奥运会的,只是张梦倚一时半会找不到可以接手她的教练。
按道理来说,她可以直接找李潭出面做一个挂名教练,但李潭作为花滑奥运队的总领队,不能照顾到她方方面面,兜来转去,还是只能委屈张梦倚暂时跟着原来的教练。
在奥运村的这段时间里,明眼人都看得出来,王灿这个教练对选手的关照还没其他教练多,最多就是在等分区的时候露个面,摆明了就是要榨干张梦倚的最后一丝价值。
只要她能在奥运会上挤进前十,这份成绩就会成为王灿往总局进军的有力武器,就算没有达到预期,培养出奥运选手也够他跟其他运动员家长吹一阵了。
夏月姿没有陪杨依雁去等分区,直接进了后台休息室找队医,正好撞见在打封闭的冰舞选手。
封闭针直接打在伤处,疼痛非比寻常,注射器推进去的一刹那,女伴坐在椅子上,紧紧抓着男伴的手,脖子上青筋凸显。
这也是这对冰舞老将最后一场冬奥会了,去年刚做完手术就恢复训练,就是想自己的职业生涯再拼一把。
夏月姿站在门口,目光复杂地看着他们,男伴注意到她的目光,勉强冲她笑了笑:“夏教练,你们家孩子今天滑得都不错,这不,我跟小云就想着不能垮在我们这,打个封闭加层保险。”
“你们也不容易,辛苦了。”
夏月姿这话说的真心实意,眼里带着几分复杂,这是华国冰舞离领奖台最近的一次,而老将也有他们自己的傲气,
队医处理好手上的注射器,听着男伴的声音转过身:“夏教练,是小雁身体有事?”
夏月姿回过神来,轻叹一声:“又是腰伤,等会她下来了,还麻烦您看一眼。”
队医了然,迅速在包里整理好东西。
封闭针慢慢起效,女伴的脚踝暂时没有知觉,借着男伴的力起身,冲夏月姿点点头,互相搀扶着离开,背影还透着一股悲壮的意味。
竞技体育就是这样,在冰面上无限风光,在冰面下遍体鳞伤,各种滋味只有自己知道。
夏月姿收回目光,心里仍沉甸甸的,知道杨依雁被孟欣揽着走过来,注意力才回来了一些。
趁着杨依雁做疗伤,孟欣短暂地跟她交流了一下分数:“142.18,分数给的相对正常,应该能排进前三。”
夏月姿应了一声,眼里带着担忧。
早在杨依雁进后台之前,孟欣就把央视派来的记者打发走了,此刻不在镜头里,杨依雁倒是也不必逞强,脸上带着几分痛楚,额头上的汗水也不知道是疼的,还是刚才的表演所带来的。
“肌肉反复拉伤,腰部现在有点僵硬,无法弯曲,接下来几天好好在酒店养着,贝尔曼肯定是做不了的,lo跳都得看情况。”
听到队医的诊断,杨依雁比教练反应还快:“那怎么办?”
谁都知道杨依雁是擅长lo跳的选手,节目配置里一堆3lo、2lo,要是因为腰伤临时改配置,她能上的三三连跳就只有一个3T+3T,这样的节目配置肯定是没办法上领奖台。
“你先把伤养好,节目配置的事情可以后面再说。”
杨依雁张了张嘴,似乎还想争辩,但看到两位教练面色严肃,不甘地点头。
队医给杨依雁进行了冰敷,三人干脆就留在后台,没回大本营等最后结果。
团体赛冰舞项目里,华国选手对标的对手是法国,两队搭档脚下功夫差不多,就看裁判更偏爱谁。
大概是封闭起了作用,又或是被后辈们刺激到,两位老将竟然真的在团体赛回到了自己的巅峰时期,拿了一个第四名。
但美国队阿尔伯特拿下了男单第一,冰舞拿下了第二,经过最后的角逐,华国队和美国队的积分只差两分,只能站在场外,看着三队欧美选手上台领奖。
对于这个结果,华国对众人都有心理准备,此刻脸上倒是没什么异样的情绪,李潭给国内领导打电话时,说的都是“创造历史”之类的话。
夏月姿站在场边,在心里长叹一声,转头就听到一旁的西多罗夫用俄语在跟达维尔交谈:“幸好女单和双人都拿到了最高积分,不然这枚团体金还真危险。”
达维尔戴着口罩,站在暗处,并没有遮掩眼底对领奖台的渴望。
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夏月姿正好看到站在领奖台上的波琳娜,这位选手在团体赛clean了双3A配置,稳稳拿下了10分,这好像也是她第一次在成年组里赢过杨依雁。
夏月姿低着头,正好看到小姑娘鼓着腮帮子,心里似乎憋着一口气。
她捏了捏杨依雁的脸,动作轻柔的把她揽进怀里,即便什么都没说,杨依雁也感受到了教练的安慰,伸出手,默默附在教练的手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