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院里的检查结果比想象中还要糟糕一些。
片子显示,杨依雁的右膝前交叉韧带确实存在撕裂,半月板也轻度损伤,还伴有少量积液。
针对休赛期已经恢复的伤情,医生认为,大概是复健的肌肉训练没跟上,再加上运动员的训练量太大,落冰产生的冲击力超过了肌肉能承受的范围,造成了复发。
夏月姿赶到医院的时候,医生正好在跟杨母说会诊结果。
“她现在必须停止所有高强度训练和比赛,进行手术修复,如果强上,她的韧带很可能会再次遭受重击。”
医生看向杨母,目光又看向一旁的年轻教练,语气严肃起来:“我不知道你们体育总局是怎么商量的,但我也治疗过很多被拖着强行上场的运动员,他们的职业生涯寿命都不长。”
夏月姿抿着唇,没接话,频频点头,尽可能把自己的姿态放低。
她搅着自己的袖口,把医生的话都记在心里,拿着病历,跟杨母一起走出办公室。
其实别说医生,包括夏月姿自己在内,很多运动员在大赛的时候都会打封闭,但他们眼里的大赛,大概只有世锦赛和奥运会。
同为全世界范围的国际赛事,大奖赛总决赛的存在感并不强,它只是赛季前半段的检验结果,很多国家也并不太在乎这场比赛的奖牌,他们只是觉得能拿到更好。
比如说俄罗斯,在他们眼中,欧锦赛冠军比总决赛冠军更有含金量,如果有运动员同时获得这两场比赛的冠军头衔,广告商也会更倾向于拿欧洲冠军宣传。
再说同为亚洲国家的日本,白井奈奈子15岁拿到总决赛冠军,但那一年里,媒体宣传她时却很少提到这枚金牌,反而是“3A少女”用得更多,因此很少人知道白井这一事迹。
至于华国,拿到大奖赛总决赛冠军的人少,有宣传机会的人更少,基本上只在冰迷心里留下痕迹。
杨母一出办公室,眼眶就红了一圈,声音有些哑:“夏教练,这……”
即使话没说完,夏月姿也清楚她想问什么,她停下脚步,声音极为轻缓,像是在努力说服谁。
“阿姨您先别急,我们听医生安排,先把手术做了,我们领导……不至于那么没人情味。”
话说到最后,夏月姿自己都忍不住偏开眼,接着自然而然地扶上杨母微微颤抖的手臂,回到病房。
杨依雁的床位离窗户比较近,右腿膝盖上敷着冰袋,看向窗外。
骨科病房楼层比较高,在不下地的情况下,只能看见灰蒙蒙的天空,一如杨依雁此刻空洞茫然的眼神,听见有人叫她,才如梦初醒般转过头。
“妈,教练,医生怎么说?”
夏月姿抢先一步走到床头,脸上挤出一个稍微自然的笑,顺手替她整理额前碎发:“能怎么说,等着做手术就好了,之后再好好休息,把之前没养好的地方彻底养好。”
夏月姿这话说的就像在描述一个小问题,仿佛她的病随时都能好,却听得杨依雁藏在被子下的手,默默抓紧了床单。
教练了解自己的学生,学生也同样了解教练,杨依雁没再追问后续,只是咬着唇,直直盯着夏月姿,眼里渐渐漾起水光,似乎只想要一个结果。
“真就不行?”
夏月姿被她看的心里发酸,险些维持不住脸上的表情,她握住杨依雁微凉的手,没给她想要的答复,反而开启另一个话题。
“你见过封闭针吗?大概比平时打疫苗的注射器针管要长一些,因为平时的注射器是打静脉,而封闭针是直接打在你的病灶里。”
她把另一只手放在自己的膝盖上,给杨依雁演示,杨母听不得这个话题,掩着脸匆匆离开。
“前交叉韧带大概在这,从你的髌骨中间穿过去,进入关节腔,把封闭打进去,因为是直接接触伤处,所以它带来的疼痛感会比疫苗大得多,大概……得是你平时三周跳摔倒的感觉,而且封闭针打了一针,之后就会一直打,产生的副作用也会跟你一辈子。”
夏月姿把手指摁在一个点位上,转过头看向已经长大的小姑娘,声音十分温柔:“所以你还要坚持吗?”
杨依雁眼睫颤了两下,被夏月姿握住的手冒出些冷汗,让人分不清是因为两人握得太紧,还是紧张害怕。
她的视线也从教练的膝盖移到了自己的膝盖上,想象着一根那么长的针扎进关节里,原本还在冰敷的腿似乎开始隐隐作痛。
夏月姿见她逐渐动摇,趁机再加一把火:“你的职业生涯不是只有这半个赛季,可以把伤养好后,带着健康的身体,再把难度找回来,重新回到赛场,我们都等得起的,对不对?”
其实夏月姿说这话的时候,自己心里也没底,女单选手的黄金期太过短暂,再加上这场手术过后,杨依雁的体重绝对会出现大幅度的改变,腿部肌肉也会出现一定程度的萎靡,技术难度和力量都得从头开始练起。
等回到她现在的水平,已经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
得到杨依雁肯定的答复后,夏月姿有一搭没一搭地继续哄着她,直到杨母回来,才找个借口离开。
安抚好选手和选手家长不难,难的是趴在运动员身上吸血的领导。
李潭说过,现在卡着运动员比赛报名审核的主任姓王,夏月姿心里当即就有不好的预感,结果还真是王灿他爹。
夏月姿仔细回想了一下,索契冬奥会前的全锦赛,杨依雁的P分多少被压了几分,但总分还算正常。
当时她以为国内裁判对标国际赛事,怕分数给高了,让选手和冰迷出现了不必要的幻想。
结果索契冬奥会结束后,想给两个孩子报场B级赛锻炼,滑协是这不愿意,那不愿意的。
华国滑协不止管理花滑项目,还有短道、速滑等冰上项目,领导们靠着选手们拿回来的金牌,该升的都升了,只是花滑相关部门的领导升迁的少,换届时又来了几个新人,能升迁的可能性越来越小。
大概是这位王主任眼见升迁无望,自家儿子的组里也不一定有选手能上平昌冬奥会,就可劲折腾现在的选手,给他们腾位置。
滑协里,气氛并不融洽。
李潭怕一群老狐狸欺负夏月姿一个年轻人,跟着过来商量,对面除了王主任,还有滑协的副主席。
副主席是位女性,算是花滑部门里的一把手,担任总指挥,也是双人滑出身,有奥运经历,但成绩放在当时来看并不太耀眼。
王主任率先发问:“小夏啊,你的心情我们理解,但运动员为国争光,总是会有所牺牲的,加拿大站的名额很重要,你看,能不能让小雁再努力克服一下。”
夏月姿把茶杯放下来,丝毫不退让:“王主任,加拿大站的名额关系到总决赛,我可不可以理解为,您之所以认为加拿大站很重要,是因为您觉得小雁有进入总决赛的实力。”
王主任微微点头,隐隐觉得有些不妙,紧接着,就听到夏月姿继续道:“一般来说,能进入总决赛的都是世界一流选手,而这些选手往往更有可能在世锦赛,乃至冬奥会上拿到一个好名次。”
“您一直以来的工作都与花滑比赛的名额有关,想必您也很了解我国的花滑实力。我国难得才出了这样一位选手,我认为,应该用健康的方式尽可能延长她的职业生涯,这也符合滑协培养人才的初衷与理念。”
王主任一时被怼得无话可说,脸上有些难看,他看了一眼总指导,见她还在看报告,暂时没有发言的倾向,换了一种方法继续扯。
“夏教练,因为北京队的选手在冬奥会发挥得好,我们今年也给队里投入了相当大的资源,这些钱投进去是要看到水花的,但赛季开始你就跟我说杨依雁要退赛,我怎么交代?”
夏月姿身体微微前倾,带着一种从容的压迫感,直视王主任。
“资源给出来了,确实是要看到结果。今年青年组的比赛已经结束了,严瑞作为新升组的选手,已经拿到了青年组大奖赛总决赛的资格,其他参加分站赛的孩子也带回来了两枚奖牌,这是花滑十分重要的人才储备,也是未来可以接替成年组老将的新生力量。”
见总指导放下手里的报告,夏月姿话锋一转,对准总指导。
“张指导,杨依雁是女单目前最有希望的苗子,上一个身体还没完全长好,就打封闭针的女单是什么结果您也清楚,我们不能再重蹈覆辙了。”
未成年运动员的身体本就在长期训练中被打压,女性运动员延缓发育更是常态,身体成长周期也比一般的女性更长,如果这个时候再打封闭,很容易会影响到女性运动员的成长。
上一个还没成年就打封闭针的女单,在还没升青年组的时候,就能跟张梦倚打个五五开,青年组难度比她高,甚至还能压着她打,就因为这针封闭,膝盖逐渐患上了“软骨病”,职业生涯全毁了。
这番话让办公室再度陷入沉默,李潭轻咳一声,怕夏月姿这没轻没重的话,惹领导生气。
“张指导,王主任,小夏教练的话虽然直了些,但在理啊,就算杨依雁休息了一个赛季,女单也还有张梦倚撑着,她的复训视频我看过了,虽然还没有恢复到巅峰状态,但也有七八分。”
“再说了,我们现在并没有其他国家充足的人才储备,不能像俄罗斯一样,这个选手不行了还有人能顶上。杨依雁要是真不行了,我们国家目前还真没有女单能跟她一样,有能力在国际大赛上拿牌。”
众人的目光纷纷转向房间中心,一直沉默的总指挥抚上自己的膝盖,终于开口。
“夏教练和李教练担忧,我完全理解,运动员的身体是第一位的,没有健康,一切都是空谈,不过滑协也有滑协的考虑。”
她抬眼看向夏月姿:“这样,夏教练回去再拟一份报告,最好附上杨依雁的检查单,我们需要评估她重返赛场的时间和可能性,如果她在赛季后半段依旧无法参赛,四大洲和世锦赛的名额,我们也得重新考虑,至于下赛季的名额分配,滑协也不会直接给她,她得靠自己的本事去拿。”
总指挥三言两语定下了这件事,夏月姿心里清楚,这是目前来说最好的结果了。
她压下心里翻涌的情绪,应下这件事。
-----------------------
作者有话说:夏姐:“你见过封闭针吗……”(省略N多字)
小雁(瑟瑟发抖,不敢说话)
夏姐(微微抬眸),内心OS:“知道怕了吧,知道怕后面才会珍惜自己的身体。”
其实说到底,夏姐说的都是她经历过的,也正是因为经历过,当她平静地说出来时,才能击中小雁内心最害怕的地方,像镇定剂一样,具有安抚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