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饭香,没有热腾腾的粥,温俊逸望着面前摆放着的干饼和一碗凉水,闭了闭眼睛。
“吃不下吗?”锦絮从灶房出来,端着一个巴掌大的碟子放在温俊逸面前,是两根腌制的萝卜干,笑的轻佻,“给你就饼吃。”
温俊逸没搭理他的嘲笑,见她们两人穿戴整齐的,连忙询问,“你们要去哪?”
锦絮似乎格外不喜欢楚玉茹跟温俊逸说话,捏着专属于自己的斗笠往面前一挡,替楚玉茹回答,“当然是替你收拾烂摊子,把草药送去百草堂。”
温俊逸咬了一口干饼,嚼的腮帮子鼓囊囊,压低声音盯着锦絮道,“你最好只是送草药。”
锦絮笑笑没说话,纤长的手指抵在斗笠的边缘,斗笠跟着力道转了几圈戴在了头上,同样用气音回,“我的。”
斗笠是他的,楚玉茹也是他的。
今日大概是什么节日,县城街道上熙熙攘攘,肩膀挤着肩膀的,脚尖踩着对方的脚后跟,此起彼伏的叫卖声更是钻着人缝的冒出来。
为了防止走丢,楚玉茹将袖子塞进锦絮掌中,让他跟在自己的身后。
可楚玉茹低估了人群的拥挤,一块布料万万抵挡不住的,锦絮眼睁睁的看着人群将他手中的衣角挤滑落,任由如何伸手也够不着楚玉茹半点背影。
人群中仿佛多出了无数只手,一点点把锦絮往后拽,拽入他该呆着的黑暗中。
就在锦絮绝望之际,一只手猛的扣住了他的手腕,一点点挤开人群来到了锦絮面前。
楚玉茹拧着眉头心情不算好,“我不知道今天那么多人出来赶集,恐怕周边村子的人都跑来这儿了。”
新鲜的空气再次灌入肺中,锦絮如获新生般紧紧靠着楚玉茹,空出的那只手死死扣着刚滑出的衣角,说话的声音带上了些许哭腔,“我刚才没抓住,竟然没抓住。”
“人太多……”楚玉茹安慰到一半的话停了下来,她发现锦絮眼眶红润,像是受了天大委屈,再多说两句怕是要当场哭鼻子了。
“我…我牵着你走,我抓着你。”楚玉茹不敢多说无用的话,照着说的那样抓紧了锦絮的手腕,指腹触到了锦絮剧烈跳动的脉搏,原来他如此害怕。
楚玉茹为了让他放心,又补充了一句,“我们慢慢走,就不会走散了。”
锦絮低着脑袋吸着鼻子,点头的幅度小的可怜,当真是被吓到不轻。
两人从村子出来都还没吃东西,药草不急于这一会送去百草堂,先把饥肠辘辘的肚子填饱再说。
从前楚玉茹来不及回去吃饭就会在县城解决一顿,时间一长知道县城不少好吃的地方,心中权衡思考了一会,当即拉着锦絮往一个方向走。
似乎是走到了县城的中心,路过那儿有个高台,台上跪着几个被五花大绑不得动弹的人,台下围着看热闹的百姓捡来烂菜叶、臭鸡蛋、石子的往她们身上砸。
楚玉茹停了下来,锦絮只能跟着停下,当其中一人抬起脑袋恶狠狠的扫向四周群众,锦絮看清了面容,后背冒出一层冷汗,腿忍不住的发软。
是那天晚上跟踪王翠时,看见的亡命之徒。
亡命之徒的眼神不过是扫过了他,就跟扫过其他围观人一样,可锦絮还是忍不住的害怕。
他知道自己的掌心应当是汗湿了一片,也知道楚玉茹看出了这群人是谁,余光在观察着他。
王翠临死前挣扎的抓挠他胳膊的痕迹还未淡去,此刻在隐隐发烫,提醒他的所作所为。
锦絮顾不得那么多,他抓住了楚玉茹的手,紧紧的握着仿佛要摄取什么力量。
又冷又湿的手如蛇攀附一般恶心,如果不是被刺激到,锦絮断然不会让第一次牵手弄的如此草率。
秋后问斩的字样深深印入眼中,漩涡一般将锦絮的思绪吸走。
若是被府衙发现王翠最后是他捂死的,肯定也会把自己抓起来。
锦絮不怕死,不然也不会有勇气拿刀跟在王翠身后,想跟她拼个你死我活。
可现在…可现在他舍不得拥有的一切,舍不得离开楚玉茹的身边,更无法接受是为了王翠而死。
锦絮怔怔的看着,眼神失去聚焦,视线过于特殊,亡命之徒很快注意到了他。
就在亡命之徒带着邪气盯着他看时,攀附着的温暖手掌回握住了他,一道身影挡在了锦絮面前,彻底隔绝了外界纷扰的视线。
“我们去吃饭吧,去晚了要等很久。”楚玉茹不由分说的拉着锦絮离开,少有的带着几分强硬的味道。
出了围观人群,被挤压的空气豁然开朗,锦絮感受到了阳光洒在身上的暖意,感受到了掌中传来的温度,感受到了楚玉茹的情绪。
如溺水之人般锦絮拖着发软的腿紧紧跟在楚玉茹身后,连半个身子的距离都不愿意有。
她们转而来到一条巷子里。
巷子虽是背着阳的,但里头冒着白色的蒸汽,各种食物的香味混杂在一起。
两侧的桌凳上坐着吃饭的百姓,等候时旁边坐着的是陌生人都能聊上几句来,充满了烟火气。
跟着坐下后锦絮耳朵嗡嗡作响,听不清楚摊铺老板过来跟她们说了些什么。
锦絮视线缓慢的移到互相交缠的手上,心神终于是踏实下来,不再是隔着朦胧听声音了。
“她们家的小馄饨很好吃,还有油酥饼也很香,你尝尝看,要是不喜欢再去其他家吃。”楚玉茹扭头看去巷子里一排排的小食摊位,“这儿有很多好吃的。”
街边的小食铺子是专门为百姓日常饮食出现的,制作方便迅速,口味和价格亲民,一度成为无法替代的产业。
楚玉茹正说着,掌心一空,锦絮把手抽了回去,凉风飕飕的灌入手掌。
楚玉茹眼睛微动,不动声色的蜷缩起手指来,装作若无其事的继续跟锦絮介绍。
小馄饨都是包好的,直接丢入沸水中煮上那么一会就能盛碗,再撒上一把提鲜的虾米,勾的人食欲大动。
油酥饼从锅中拿出来冒热滚烫热气,层层叠叠的酥皮下包裹着韧劲的一层面皮,咬上一口直掉渣。
见锦絮没排斥,楚玉茹放下心来安静的吃着碗中馄饨,把心头那点不悦挤了出去。
桌下锦絮的手来回晃着散去手心的汗,不说楚玉茹嫌不嫌弃,锦絮他自个都嫌弃自己。
等到恢复干燥后再想去牵楚玉茹时,她的手已经扶住了碗边,怎么想也无法顺理成章的牵到。
锦絮后悔了。
既然楚玉茹都不嫌弃他湿漉漉的掌心,紧紧的牵住了手,他为什么要松开,松开后下一次再牵就不知道是猴年马月了。
想着想着叹了一口气,锦絮眉眼揪了起来。
百草堂内排队拿药的人络绎不绝,堂前学徒在药柜间穿梭脚不着地,取着个巴掌大的盘子按照药方挨个抓药。
温掌柜罕见的没在柜台后拨弄着算盘和账本,听堂前的人指了个方向,温掌柜呆在坐诊的小隔间内,正在为病人看诊。
带着草药来的她们立刻被拥起,连带着竹筐一起拿后头去了,锦絮头一次见此阵仗,不免惊慌的躲在楚玉茹身后,来回躲避着周围的人。
楚玉茹心头一喜,拉着锦絮站在了看诊的队伍里,“待会请温掌柜给你看看,她行医几十年了。”
抓的是手腕,锦絮不开心,但不能表现出来,乖巧的点了点头。
等了一会轮到了她们,楚玉茹率先撩开遮挡的帘子,先让锦絮进去坐下,帘子一放下隔绝了外头视线。
“这就是你上次跟我说的人?”温掌柜点了点脉枕,示意锦絮将手腕放上来,“我儿呢?”
“山上采药时脚崴着了,经过简单的处理暂时在我家里休养。”楚玉茹在旁边的凳子上坐下,“我们这次过来不仅是把所需要的草药递回来,也是想请你把温郎接回去好好养病。”
温掌柜显得格外平淡,似乎对温俊逸会受伤毫不意外,点了点头手从锦絮腕处移开,“换一只手。”
两道视线落在锦絮身上,锦絮愣了一下,不自在的握住了另一只手的小臂,那儿还残留着王翠抓挠出未消去的疤痕。
后面还有人在等,温掌柜脾气算不上好的催了一下,“另一只手。”
锦絮可怜巴巴的看向楚玉茹,知道楚玉茹特意带他来就是为了看病,慢吞吞的将手搭了上去,袖子滑了下来,露出了一截小臂。
他本皮肤白皙,此刻上面残留的五条指甲划痕显得格外突兀和诡异,像是有什么怨灵在他身上留下的痕迹。
疤痕已经结痂,有些地方结痂驳落后留下浅浅的红色印子,大概率是要留痕的。
楚玉茹瞳孔微缩,但一句没问,默默的坐在旁边陪着。温掌柜除却把脉问诊,并没有多提一句其他,锦絮才稍微放松下来。
开个几幅补身子的药,跟竹筐一起递过来的。
锦絮抱着竹筐站在百草堂下走神,他在回忆那天晚上的事情,回想起王翠狰狞的面容。
就应该再狠心一点,直接捂死她,白白让小臂上多了疤。
带着后怕,担心楚玉茹会怀疑什么,以至于锦絮暴露后从头至尾不敢正视她一眼。
走神之际,一辆牛车缓慢在跟前停下,锦絮在搀扶下坐稳,腾出一手来扶着斗笠。
干燥的稻草格外柔软,带着阳光晒过的气息,锦絮稍放松下来。
牛车后头被一捆捆稻草占据,能舒展的地方不多,他和楚玉茹只能膝盖挨着膝盖的坐在一起,肌肤的温度透过布料传了过来。
锦絮手指扣着竹筐边缘,总觉得楚玉茹有话要跟他说,但碍于什么原因一直没提。
但不提锦絮也知道个七七八八,深呼吸片刻主动向楚玉茹坦白。
卷起袖子再次露出了可怕的疤痕,指腹轻轻抚上突起的地方,“这是王翠抓的。我不听话的时候,起初她只会骂我,后来慢慢开始对我动手了。”
“对不起。”楚玉茹怔怔的瞧着伤口处,嗓子干的厉害。
“需要道歉的人已经死了,不该是你道歉。”锦絮见不得楚玉茹自责,明明她是那么好的人。
楚玉茹大可以跟村里其他人一样,明知道王翠虐待他,却视而不见,只是想起时嘴上一顿惋惜。
可楚玉茹却一遍遍的对他伸出援手,让绝望中的锦絮看到了活下去的希望。
牛车出了县城路上的人少了不少,四周安静了下来,只闻见从耳边刮过的风。
锦絮瞧见了楚玉茹眼中的疼惜,心口的爱意要胀的溢出来了,他将身子向前探了探,声音小到只能两人听见,低喃私语,“你对我来说…很重要…很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