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锦絮离开约莫有一个月了,天气逐渐燥热起来,县城街道上有商贩卖起了鲜花,夜晚偶然也能听见蝉鸣。
短短的一个月内楚玉茹跟在楚母身后学习了许多东西,去见了县城内其他的商铺老板,也同合作商谈过生意,更是在店铺里帮忙卖过东西。
但到底学会了多少,掌握了多少不清楚,但凭借一顿顿饭局酒量倒是有显著提升。
即便是老板不在店铺内,雇佣的管事也能将店铺顺利运转下去,要做的就是不定时的前往铺子抽查成果。
再说回来楚家是做什么生意的,做的是寻常男女都要用到的胭脂水粉,且整个县城就属楚家的胭脂店最大,成垄断式。
从旁的老板口中听说,在楚母刚到县城时县城内有不少的胭脂铺子,后陆续都被楚母收购了。
不论是做胭脂的老师傅,还是胭脂铺里卖东西的三寸不烂舌,楚母一锅端的翘了过来,从此后县城内独楚家胭脂水粉独大,也没人有勇气再开第二家。
太阳正当空,烤的地面散发焦焦的味道,早起跟着楚母到店里学习的楚玉茹热的心烦意乱,听的话左耳进右耳出的,满脑子想着锦絮在村子里怎么样了,会不会也跟她一样热的一动不想动。
那账本上的每个字楚玉茹都能看懂,但连起来全然进不了脑子里,手边的凉茶喝了一杯又一杯,才把楚母安排给她的任务算完。
等到能回去,一定要去百草堂好好问问温掌柜是如何算账的。
楚家胭脂铺前面地方大,后面的地方更大,不仅是一些无儿无女的员工居住的地方,也包括老师傅研究新胭脂的工作场所。
帘子后头跑来一位年纪不大的少年,捧着一个小铁盒兴高采烈的来到楚母面前,“师傅新调出来的色,掌柜子您看看。”
小铁盒打开后里头又分了许多隔断,每个小格子内的胭脂颜色都不一样。
“让我看看呢?”楚玉茹伸长脖子凑了过来,“小铁盒倒是有意思。”
“这是师傅们专门打出来试色的盒子,不占地方又能看的全所有的颜色。”少年拿高了些展示给楚玉茹看。
“拿回去给云儿先用,他要是喜欢,大概是不会错的。”
楚母对胭脂水粉只能判断出大致的好坏美丑来,楚家的胭脂铺商品能强到没人敢开第二家店,其中楚父的功劳占据了大半。
“我觉得盒子也能当个卖点,更加方便客人挑选胭脂。”
楚玉茹见楚母示意她说下去,当即把账本子推到一边,“我看店里卖的胭脂挺大一块,先不说买一块多久才能用完,光是一块胭脂的价格就挺贵的,再想买其他颜色的来用反倒是花销不少。”
手指点了下铁盒子,“这个在我看来刚好,把盒子内分成一个个小格子,每一格子里放一种颜色,不仅用的快,还能尝试不同的色彩。”
“甚至于可以根据客人的需要定制些贵气的盒子,让她们挑选喜欢的颜色,我们从中再收取人工费用。”
楚玉茹越说思维越活越,听的那少年一愣愣的,捧着个铁盒子没想到竟是有那么多想法。
最后楚玉茹认真的看着少年,拍了拍他肩膀,“再给我拿一盒,我回头寄给阿絮去。”
少年下意识的点头,每次小掌柜过来总能在她口中听到阿絮这个名字,听的少年都好奇了,什么样的人能让小掌柜要寄那么多胭脂的。
忙完店铺内的事情,终于能在热燥的天气回家凉快着了,楚玉茹从未觉得天能有那么热过。
不过之前在村里楚玉茹天没亮就跑山上去了,山上草木树林茂盛的,是天然的避暑胜地,加上冰凉的山泉水,可想而知能有多舒服。
到了瓦砖泥砌的县城内,一时半会习惯不了。
楚玉茹手脚并用的爬上马车,往车厢一角一靠整个软榻了下来,半点形象都没有了。
紧接着上来的是楚母,象征性踢了她一下,并没有过多的苛责。
知道女儿对生意上的事情算不上聪明,顶多思维灵活些,特别是在对待人时那一股脑的真诚,说难听些就跟块吊在饿狼面前的肥肉,想不咬下去都难。
好在楚母有时间一步步带着楚玉茹入行业,相信依照楚玉茹的学习能力,能在可观的时间内学会在商场上基本的生存之道。
此时街道上人来人往热闹非凡,每当逢节时县城内就会来往许多四周村子的人,大老远的跑过来赶集买东西的。
熟悉的声音不禁让楚玉茹想起第一次带着锦絮进县城的场景,被拥挤的人群差点挤散开,也是那次大胆的牵住了锦絮的手。
突然楚玉茹想到了什么,生气的撇了嘴,等锦絮回来一定要问问为什么要松开她的手,搞得她当时慌的厉害,连馄饨都没能尝出滋味来。
算下来已经有一个月没见面了,都说忙碌起来就无法顾及思恋,可楚玉茹觉得在自己身上完全不起作用。
遇到开心的事情会想到锦絮,遇到困难的事情也会想到锦絮,哪怕是生活中发生了微不足道的小插曲,下意识的也会想跟锦絮分享。
一日不见如隔三秋,跟锦絮怕是大半辈子都过去了。
楚玉茹目光侧移,“娘,你为什么会想到做胭脂生意啊?”
楚母撑头瞧着车窗外,闻言看向了她,“要说为什么还真不清楚,只记得去县城时听了同行人的建议,给你爹爹买了盒胭脂,他很开心。”
水到渠成,没什么特意的规划和长远的打算,只是记住了夫郎涂抹胭脂时娇羞的样子。
“真好啊。”楚玉茹伸懒腰后又躺了回去。
近一个月来好好吃饭和休息,有意识的锻炼身体。虽暂时还不能跟之前相比,但也是恢复了正常水平。
“马车?”楚母拧起眉头来。
听到什么好消息似的,楚玉茹立马钻了过去,脑袋探出窗户外,果真在家门前看见了一辆停靠的马车。
巨大的欣喜包裹着她,疲惫和燥热一扫而空,下车脚踏都没踩,直接跳下去直奔着宅内而去。
跑动时卷起的风扑打在脸上,楚玉茹绕开了过来跟她打招呼的下人,气喘吁吁的在前厅几步之外的地方站定。
要形象的取出帕子把额上汗水擦干,缓和了几下呼吸后,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走进了前厅。
预想中的锦絮并没有出现,而是一位陌生的女人坐在前厅家主的位置上,不苟言笑的等待着什么,陪同的楚父只能站在一旁迎着笑脸。
楚玉茹很不开心,像是被侵犯领地的狮子,当即脸冷了下来。
女人面容苍老,两鬓斑白,浑身上下散发着长久发号施令的气势,在楚玉茹踏进前厅时视线就追了上来。
不苟言笑的人上下打量了眼她后,面容缓和了些,“这是楚玉茹?”
楚父点头,招呼着楚玉茹过来,“还不快跟楚氏族长问好。”
楚氏…族长。
疑惑当头一棒砸在楚玉茹头上,什么时候冒出来的族长,楚玉茹求助的看向楚父,见他眼中认真不像是在开玩笑,慢吞吞了走了过去。
哪里来的族长,她怎么从来不知道,根本没听娘提起过,怎么直接跑到她家里来了。
楚玉茹虽不知道楚家是有宗族的,但也知道宗族的重要性以及族长的地位,怪不得爹爹那么小心谨慎。
没走几步肩膀被摁住了,楚玉茹疑惑的侧头看去,楚母罕见的脸上无半分笑意,“都站着干什么,在自己家还不能坐下了?”
火药味。
楚玉茹靠的最近,最能感觉到楚母的情绪变化,满肚子的问题憋着,等这位自称楚家族长的女人走了,定然要好好询问母亲。
家主的位置有两个,平日里是楚父母坐的,现在一个位置被占着,只剩下了一个,身为楚宅家主楚母自然是要坐在那儿。
楚父见妻主落座后,回看了一眼,悬着的心稍安定下来,顺着位置坐了下去,按照辈分来算楚玉茹坐在了末尾。
明明没有人盯着,可楚玉茹就是觉得有人在悄悄的观察她,等到反应过来视线又很快消失。
怪异的感觉在楚母开口后暂放脑后。
“我想信里写的已经很明白了,不清楚楚氏的族长千里迢迢赶过来是为了什么事情?”
正常来说族内成员对待族长的态度不能说毕恭毕敬,但也是尊重的,楚母的语气中隐隐透露出不耐烦来,很难不让人怀疑其中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
楚玉茹不自觉坐直了腰板,认真的听她们说话。
族长似乎没料到楚母如此不给面子,气的面色铁青,“当年要走就走,现在家族接受你了,又要退出家族,你当楚氏是什么?”
“我想信件里说的很清楚了。”意外的楚母笑了下,笑意不达眼底,反倒带着几分嘲讽的意味,“不过您愿意在县城住上几天,我这儿欢迎您来住,但其他的事情还请别多口舌。”
最终那位称呼为楚氏族长的女人没再说话,在小环的带领下住进了楚宅客房。
她一走楚母也走了,楚玉茹想跟过去询问,却被楚父摁着肩膀坐了下来,无声的摇摇头。
待到前厅内只剩下她和楚父时,楚玉茹迫不及待的询问,“那是什么人?到底发生了什么?”
“事情还是你未出生时候的了……”楚父安抚的搭上楚玉茹的手背,缓缓道来。
楚母名叫楚若棠,自小就聪明,在楚村里同龄孩子中是拔尖的存在,自然而然成为了长辈眼中重点培养的后辈,不论是学堂亦或者是婚嫁,族长一手操办定了下来。
楚若棠也不负所望,按照定下的轨迹出色的完成每一项任务,直到那年前往县城碰到了向云,也就是楚父。
向云跟谁在湖边玩耍楚若棠已经记不清了,再回忆时脑海里只留下向云开怀大笑的模样。
一眼沦陷、无法自拔。
从此后情愫在心底生根发芽,变得比以往还要努力的完成夫子的课业,为的就是能早些下学堂跑去县城见一眼向云。
说来奇怪,明明楚若棠花费了那么大功夫只为了见上一眼向云,却不敢开口搭话。
两人第一次说话还是向云发现了蹲在角落里偷看他的楚若棠,以为是登徒子,拿着扫帚追后面撵的。
后来关系熟络起来,时常约着一起玩耍,从县城东门跑到西门的,满身大汗也全然不觉得疲惫,乐呵呵的期待着第二天。
直到楚若棠到了适婚的年纪,族长领来了一个全然陌生的面孔,不容拒绝的将婚期定下,任由楚若棠如何解释哀求都不曾心软半分。
无他,向云的爹是个身有劣迹的男子,没资格进楚家村子。
“当年你娘比你闹的还凶,楚村我又进不去,只能在外头干着急的。”楚父眸中闪烁着泪花,每每想起走过来的点滴,无不感慨艰难,“后来我也不清楚你娘用了什么法子让族长松口了,我被抬进了楚村嫁给了她,只是……”
楚村的人看似接纳,实则心里瞧不上向云,久而久之反倒是愿意跟向云交好的,也变的一起孤立他。
向云就像是活在一堵高墙之下,压的他喘不过气来,就连抬头看天都是种奢侈。
而楚若棠越来越忙,甚至会被楚村的长辈故意喊走不让她回家,这些向云全都看在眼里,不过他愿意忍耐,明白妻主是迫不得已的,心中有着他就行。
那一年向云根本不清楚是怎么熬过来的,每天如行尸走肉般,旁人在他耳边的冷嘲热讽都掀不起心中一丝波澜。
就像是富有血肉的人在蹉跎中慢慢被抽丝,只剩下一具似人皮的躯壳。
楚玉茹听的心里难受极了,“你当时怨恨我娘吗?”
楚父摇摇头,“我知道她心里是有我的,也在为我们的未来努力,但生活就是那么荒唐,人压着人喘不过气来。”
忽然想到什么美好的事情,楚父勾起了唇角,“我原本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直到有一天若棠急匆匆的跑回来让我收拾东西,她说要带着我离开楚村,去其他地方生活。那天她亮晶晶的眼睛我到现在还记得,就跟当年躲在角落里偷看我的眼神一样。”
后面便是楚若棠连夜带着向云离开了楚村,落户在了楚玉茹出生的那个村子里,再也没有人会干预到她们的生活,楚父也是从那时候开始,脾气性格变的开朗许多。
“我听那族长的意思我娘中途认回过,现在又断了?”楚玉茹知道真相就在眼前,再拨开一层云雾就能看见。
“你娘离开楚村的帮扶,依旧是楚氏最出色的才杰。她们早些时候就来过信,这也是我为什么阻止你跟锦絮在一起,宗族内的压迫是摧毁人性的,更不用提锦絮的经历在她们的眼中是怎样的不耻、罪恶。
但后来爹爹承认被你的决心打动了,你和锦絮都是好孩子,真心相爱的人不应该受到那么多阻拦,所以我决定放手。
同意之后你娘一直在想办法如何应对宗族,我估计只有再次和楚氏一族断了联系,才能保你们平安。”
楚玉茹眨了眨酸涩的眼睛,久久说不出话来。
“玉儿,爹娘能为你做的少之又少,在那之前你想做什么爹娘都不会阻止你,但你只要想跟锦絮在一起,就一定得好好接手家里的产业。”楚父又道,“楚氏一族不会轻易的放弃,你是你娘唯一的孩子,未来会发生什么谁都不知道,但一定要有能力保护喜欢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