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絮寻帮他看管田地的人是个年纪不大的姑娘,他们过去的时候那小姑娘正蹲在小山坡上,嘴里头叼着根草茎嚼着,眸子如鹰一般直勾勾的瞧着田里头。
见到他们过来,拍拍手站起身,懒洋洋的伸懒腰,“都看着呢,你不用回来。”
锦絮没回她,顺着视线向下头看去,确实井井有条,每个月那姑娘都会写信给他,交代近况的。
跟在后头的楚玉茹嗅到了不一样的味道,慢吞吞的挪动着挤在了他们两人之间,亲昵的牵住锦絮的手,“阿絮这就是你说的能人?”
锦絮一愣,点了点头,忍着笑意没扬起嘴角。
姑娘似乎不喜欢同人说话,自顾自的又蹲了下去,吐了草继续盯着下头看的,也不觉得无趣。
楚玉茹张口想说些什么缓解气氛,手心被捏了捏,锦絮就拉着她上了马车,直到马车离开那地,姑娘都没抬头看上一眼。
马车是向着县城而去,今日要办的事情不少,起来的也早些,现在天才大亮。
车厢内楚玉茹不说话的瞧着锦絮,眼睛瞪的大大的,要是锦絮再不搭理她,怕是要直接凑到人脸上去了。
“那姑娘是我贴告示的时候认识的,她干事情一板一眼,就是不爱说话。”锦絮笑盈盈的牵起楚玉茹的手,将脸凑过去贴上,“还气吗?”
“我是那样小气的人吗?”楚玉茹嘀咕,“再说我一句也没提,是你自己要解释的。”
锦絮愿意相信半大的小丫头并不是慧眼识人,而是见到那丫头时再她身上看见了楚玉茹的影子。
从前楚玉茹也是这般,跟旁人好似隔绝开,有自己的小世界沉浸其中。
事实证明锦絮的直觉是对的,小丫头做事情比想象中要踏实能干许多。
今日的百草堂清闲不少,堂前学徒悠闲的捣药包药的,熟悉的温掌柜坐在柜台后面依旧算着账本,听见动静才抬起头来。
温掌柜隐隐听过楚玉茹的事情,打趣道,“今不是来换钱的?”
“我身上可没什么好东西了。”楚玉茹趴在了柜台上,“今天过来是想让你给锦絮看看身体,他最近总是恶心的。”
楚玉茹成婚的请帖是给了一份送来百草堂的,只不过路途遥远,堂内又不能没人看着,温掌柜只送了礼来,人就没过去。
温掌柜上下打量了一眼,指了指旁看诊的屋子,“去哪里头,有坐诊的。”
抬脚前楚玉茹拨了颗算盘珠,青葱的手指划过账本某一行上停了下来,“这有问题,你好好查查最近的进货。”
温掌柜愣了愣,没去管账本到底出错没,而是奇怪的看着楚玉茹。
细算下来不过是大半年没见,怎么跟变了个人似的,从前废话都不说半句,现在聊天得心应手,还主动搭话了。
再低头看账本上的帐,往前面一合计,确实对不上。
刚想询问她是如何扫一眼就发现其中问题的,就见楚玉茹已经迫不及待的拉着锦絮前往诊室了。
隔断的帘子撩开,坐在里头的温俊逸跟锦絮对了个眼,纷纷看到了彼此眼中的震惊。
温俊逸下意识的脱离而出,“锦狐狸!”
“小掌柜。”锦絮也不甘示弱的阴阳了回去。
两人之间的恩怨可没被时间冲淡,锦絮哪里会忘记这位想要当楚家正夫的男人,不过此刻的锦絮没了从前的窘迫和担心,大方的牵住楚玉茹的手,“没想到你能坐诊了,怪不得百草堂的来看病的人都少了。”
“兜兜转转还是落我手里了,锦狐…公子请坐吧。”温俊逸看了眼楚玉茹,狐狸二字深深咽了下去。
是来看病的,锦絮住了嘴,扭着身子坐下将手腕递给了温俊逸。
大夫的帽子一戴,往这儿一坐真有几分老大夫的架势。
楚玉茹站在一旁摸不清头脑,不过锦絮和温俊逸之前就不对付,没多细想,注意力全放在了把脉的那只手上。
只见温俊逸眉毛一挑,难以置信的瞧着锦絮,又看了看楚玉茹的,“有身孕了。”
什么唇枪舌剑的话术统统忘了个干净,锦絮不可意思的低头瞧着平坦的小腹,试探性的手碰了碰,“你真没诊错?”
“你可以怀疑我!但不能怀疑我的医术!”温俊逸跟被踩着尾巴的猫似的,浑身的猫炸了起来,“你自己有孕自己不知道吗?都两个多月了。”
锦絮上哪里知道去,他身边又没人怀孕过,哪里知道有了身孕会如何,全当是身体不好落下的病根子。
锐利的锋芒收敛起,剩下呆呆傻傻的表情,偏要温俊逸再诊断一遍免得出错的。
算下来两个月前刚好是他们大婚的日子,胡闹了一宿,莫不是就那时候怀上的。
温俊逸提笔写下药方,嘴里念叨,“二个月胎像不稳,做任何事情得小心谨慎,等三月后就好了,要是身体有反应受不住,记得及时找大夫。”
出了百草堂锦絮依旧愣愣的,楚玉茹比他缓过神来的早,拿着药方去抓了药的,扶着锦絮上马车后就不让他下去了,拿做的衣裳和饰品都是让丫鬟去拿。
漂亮的梅花鹿皮内里用黑色的绸缎缝上,做成了个披肩,许是为了图好寓意,用香火一直熏着。
圆润的珍珠没做成头饰,锦絮让人打成了一只耳饰,就带着单边耳朵。
说是做成头饰太过于浪费了,且锦絮向来是一根素簪挽发,用不着其余的饰品,干脆就做耳饰戴在耳朵上,衬的人珠圆玉润的。
锦絮有身孕的事情楚玉茹没瞒着,回去后便写了书信寄回楚宅,心里头惦记着温俊逸说的三月前胎不稳,不敢再让锦絮舟车劳顿的。
便先在老房子住一段时间,等三月后再回楚宅去。
回村按楚玉茹的性子定然要往山上跑的,但现在的她全然没了别的心思,无时无刻的黏在锦絮身边,只要他视线能看见的地方,指定有楚玉茹的身影。
夜晚楚玉茹会趴在锦絮身侧,手掌轻轻贴在他的小腹上,带着新奇和小心的劲。
二个月多肚子平坦,瞧不出什么来,唯独锦絮日渐的好睡,闻见油腻的味道会犯恶心,提醒着他们肚子里真有个小家伙。
窗户处透进来的月光照在锦絮身上,一侧耳垂上的珍珠耳饰泛着漂亮的光泽,瞧的楚玉茹心痒痒的。
慢吞吞向上爬了爬,抱住了锦絮的肩膀,含上了他可人的耳朵,说话含糊不清道,“阿絮身上香香的。”
耳朵是敏感的地方,那么一碰锦絮浑身颤栗,软着身子要推开人的,奈何使不上力气,颇有点欲擒故纵那意味。
“大夫说不能。”锦絮呼吸急促,眼中水灵灵一副要哭出来的模样,说出的话来显得委屈的厉害。
“我不做。”楚玉茹俯身在他鼻尖亲了下,抽身离开时衣袖被拉住,锦絮是这也不满意,那也不满意的,自个心里头憋屈拧巴着。
不过是看了一眼楚玉茹心下了然,手奔着下头摸去,人也跟着往下退了退。
一片乌云遮挡住了皎洁月光,屋内点起蜡烛来,锦絮连忙起身去倒水来给楚玉茹漱口,脸红脖子也红的,羞的声音低了不少,“其实不用这样,手就挺好。”
“是吗?”楚玉茹就着漱了口,眼尾沁着泪,嘴角也红了,凑到锦絮面前,亲了下他唇,笑道。“你那时可不是这反应,恨不得全搁进去。”
锦絮腾一下不去管她了,翻腾上床裹着被子,佯装什么都没听见的要睡觉。
窸窸窣窣的声音等了一会,蜡烛吹灭,屋内再次暗了下来,身后贴上一具温暖的躯体,锦絮心稍安,疲惫涌上心头,沉沉睡了过去。
一个月能发生的事情很多,楚玉茹从未觉得时间能过的如此漫长。
朝廷内宦官外戚之争闹的上下不得安宁,不仅京城的世家子弟受到影响,甚至还将手伸到了商农业,为所在领域添一笔筹码。
局势一下混乱起来,以京城为核心向外扩散,闹的人心惶惶,一些大商会内争吵不断,被剥夺去了自主权,收入了宦官或外戚之下。
他们这儿天高皇帝远的还不成问题,就是不知事态延续下去,将来国内会是何等景象。
恐惧和慌张的蔓延比想象中的要快上许多,楚玉茹还未着手做出准备,不过是短短半月的时间内,大大小小的地方被影响,在信件中甚至偏远的县城内也受到了波及。
楚家自然也不例外,楚玉茹不在县城,账本不是能随便寄的东西,具体收入下滑了多少暂时还无法知晓。
外戚和官宦干政一日不除,便会影响一日,楚玉茹不懂得朝廷的事情,也无法推测出什么时候能结束。
他们距离京城远的大商户远不及京城内的商户嗅觉敏锐,不过楚家虽扎根时间短,但家底子厚实,就算是亏本了,一时半会也撼动不了什么。
不想让锦絮担心,楚玉茹便没告诉他,不过按照锦絮的聪慧必然已经嗅到了什么,只是不说罢了。
孕期前三月一过,楚玉茹马不停蹄的带着锦絮回了楚家,外头局势动荡,总觉得除却楚家哪儿呆着都不安全的。
锦絮一回来整个楚宅上下围绕着他转悠的,楚父更是恨不得把锦絮别在裤腰带上随身携带着,盼着盼着就那么把孙辈盼到了,可不得什么好的用什么。
外头即便再乱,楚宅内还是一片祥和,下人该做什么做什么,丝毫不受外界影响,恍惚的让人忘记了局势的动荡。
楚玉茹从外头回来时就见锦絮坐在池边喂着锦鲤,天气算不上冷,但他已经披上了外氅了,过去一摸手冰凉的。
“得出门揣个暖捂子才行。”楚玉茹自然的把他的手揣进了袖子里捂着。
锦絮晓得有了身孕后身体会不如从前,但没想到会如此怕冷的,从屋内出来身上还暖和和,外头呆了一会凉了个透。
“今年格外怕冷的,往常这时间我不过是穿的稍微厚点,哪里用得着披外氅。”
楚玉茹的院子烧碳火比往常要早些,屋内烤的暖烘烘的,锦絮抱着毛毯半躺在软榻上睡的香甜,噼里啪啦的柴火声听的人心安。
外头飘起了小雪,时不时传来几声炮仗声,等待着新的一年到来。
锦絮懒洋洋的从睡梦中心来,毛绒的毯子拿开后露出隆起的肚子,按照寻常月份来算锦絮的肚子要比正常的小些,询问过大夫说并无大碍。
牛乳茶一直放在炉子上温着,锦絮醒来就能喝的,孕期时锦絮身子弱得好好补补,但又不能吃的太多,以免给身子造成负担。
如何规划饮食落在了楚父的身上,有过生育经验的楚父在处理关于锦絮的事情得心应手。
慢慢调理之下锦絮的气色好了不少,也没那么畏寒了。
外头响起踩雪声,是院里的小丫鬟抖落肩膀上的落雪,喜气洋洋的凑到暖炉边烤火,“主子外头来了两个人,说是您家里人,正在前厅坐着跟正君说话呢。”
如当头一棒砸下来,锦絮面色瞬间惨白,他哪里还有什么家里人的,父母早以死无踪迹的,唯独……锦絮抓着抱枕的手攥紧,深深吐出一口气。
“我去看看。”
丫鬟察觉出主子的状态不对,笑意收敛起,担忧的看着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锦絮披上了外氅,却还是觉得浑身冷的厉害,临走的时候又让丫鬟拿来暖手揣在袖子里。
向前厅走的每一步都格外艰难,每走一步心就冷一分。
人还没到前厅就听见了里头传来的说话声,熟悉的声音更是进一步将锦絮推入谷底,无端的愤怒涌上心头,那声音发出的笑声变得格外刺耳。
“主子。”丫鬟面露担忧扶着锦絮的手臂,跟着后面久了自然是知道点主子的情况,不然大婚那日也不可能主子那边一个人都没有的。
丫鬟想起小姐的嘱托,提议道,“要是不愿意见,咱们就回去吧,正君会处理好的。”
“见,为什么不见,他们都有脸皮来找我,我躲着算什么?”锦絮唇瓣抿了起来,像是下定决心抬步进了前厅内。
两张熟悉的面孔出现在眼前时,锦絮强忍住掀翻的冲动,对着楚父行了礼,靠着位置坐了下来。
“表哥!你记不得我了吗?”一个长相娃娃脸的男子要凑过来的。小环眼疾手快的挡在前面,嬉笑着不容拒绝的给人摁回了位置上,“小主子如今有身孕,需要多注意些,您还是坐着说话吧。”
张轩眨了眨眼睛,一副懵懂无知的模样,“表哥怀孕啦!”
“我姐姐家那一脉只剩下锦絮了,几年前人跑不见了,我到现在才给找到。”张母鬓发白,脸上布满了褶皱,一双眼睛直勾勾的瞧着锦絮,将他身上的穿着一一数了个遍。
张母移开目光,一派慈祥,“这几年我吃不好,睡不着的,担心锦絮在外头过不好的。”
“你少赌一些,不随手将我卖了,也不至于落着如此下场。”锦絮讨厌那张虚伪的面容,爹娘在世时就被她这副伪装所欺骗,毫不犹豫的冷冷反驳,丝毫不在意揭露自个的伤疤。
见到他们脸上的错愕时,锦絮竟有种痛快感。
若是放在从前锦絮的性子定然是不说话随便他们如何嚼舌根,颠倒黑白去,对待亲近的人他向来不愿意计较太多,就在锦絮快要忘记时,这两人又跑到了面前来。
锦絮如何不恨,好不容易从泥潭中爬了出来,偏偏伸出两只手来要将他拽回去,锦絮不允许,也不会让。
张母尴尬一笑,摆摆手,“这孩子糊涂了,说的哪里话,舅母只是想让你找个好人家嫁了,你现在不过的挺好的。”
“拖您的福气,我过的确实不错。”锦絮缓缓吐出一口气来,脸色算不上好,抓着扶手控制着情绪。
不能动怒,也不能动手,现在这身子不只是他一个人的,肚子里的孩子总是要顾及着些。
外头经济动荡钱更是难赚,张氏母子不知道从哪儿打听到锦絮的事情,明白了锦絮攀附上大户人家后,马不停蹄的赶来过来,攀亲戚要富贵的。
知道锦絮怀孕后更加开心了,那可不多了个筹码,说不准后半辈子能住在楚家,吃喝不愁了。
欲望写在了脸上,看的锦絮心里直犯恶心,也痛恨他们把自己最不堪的一面带来的楚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