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炮弹片》
作者:[法]莫里斯·勒布朗 【完结】
第一部
一、一起人命案
“过去我曾碰到过他,而且是在法国领土上碰到过他,现在就和你说说这件事吧!”伊丽莎白瞧着保尔·德尔罗兹,是那么温情脉脉,这是一位年轻的新娘的柔情。在她看来,凡是出自她所爱的人嘴里的话,哪怕是一句微不足道的话也是值得赞叹的。
“你在法国见过纪尧姆二世吗?”她问道。
“我亲眼见过他,而且对于这次见面的情景,有一幕我是不能忘记的。
然而这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他说着,神情突然严肃起来,好像一提到这种往事就唤起了他思想深处最痛苦的回忆。
伊丽莎白说:“跟我说说这件事吧,保尔,你愿意吗?”“这件事,我会对你说的,”
保尔说,“此外,虽然我当时还仅仅是个孩子,但它已如此痛苦地和我的生活融为一体了,我不能不详详细细地把这件事告诉你。”火车在高维尼站停了下来。他们下了车。这是从首府出发的一条地方铁路线的终点站。铁路从首府起,经过利瑟龙山谷,最后到达离边境二十四公里的洛林省这个小城市。
沃班元帅在其《回忆录》中说:他在这个城市的周围“构筑了当时能够设计出来的最完美的半月形城堡”。
车站呈现出一派热闹非凡的景象。那里有许多士兵,也有不少军官;在大批旅客中,有资产者、农民、工人;有经高维尼往返于各温泉城市洗澡的游客。他们都挤在站台上,周围堆放着大大小小的行李,焦急地等待着开往首府的这趟列车。
这是七月的最后一个星期四,也就是开始战争动员之前的那个星期四。
伊丽莎白焦虑不安地紧紧靠在她丈夫的身边。
“啊!保尔,”她哆嗦着说,“但愿不会发生战争!……”
“战争!这只是人们的猜想!”
“然而,所有的人都在离开,所有的家庭都在撤离边境线……”
“这并不证明……”
“不,你刚才还看了报纸,消息是很糟的。德国正在准备,它一切都部署好了……啊!保尔,要是我们分开呢!……也许又不知道你的任何情况!……也许你又受了伤!……也许……”他紧紧按着她的手。
“不要害怕,伊丽莎白。这一切都不会发生的。要发生战争,就必须有人宣战。然而谁会做这种疯子,谁会做这种可恶的罪人,敢于冒天下之大不匙做出这种罪恶滔天的决定呢?”“我不害怕,”
她说,“我甚至相信,当你不得不离开的时候,我将是非常勇敢的。然而……然而……和其他许多人相比较,这种分离对我们来说要更加残酷些。你想想看,我亲爱的。我们是今天上午才结婚的啊!”一提到这次时间离得如此近的婚礼,她那张漂亮的脸上,那张被衣服上的包金钮扣的光环映成金黄色的脸上,立刻露出了满怀信心的微笑,使她那张脸变得舒展高兴了。这是因为在那结婚的时刻他们之间有着那么美好的许诺;这些许诺预示着无比的和永久的欢乐。
她低声对保尔说:“今天上午我们才结婚,保尔……那么你是知道的,我才尝到幸福的滋味。”人群中突然一阵骚动,人们都围在车站出口的周围。这时一位将军由两名高级军官陪着,正向车站的院子走来,一辆汽车正等在那里接他。接着传来了军乐声,原来一个轻步兵营正从车站大街经过,后面跟着炮兵,十六匹马拉着一门重炮。虽然炮架笨重,但炮身特别长,所以从外形上看仍显得比较轻。最后面跟着一群牛。保尔手里提着两个旅行袋,他没有找到车站职员,一直呆在人行道上。
这时一个上身穿带角质钮扣的男式猎装,下身着绿色粗丝绒短裤和皮护腿套的男子向他走过来,随后摘下自己的鸭舌帽说:“您是保尔·德尔罗兹先生,是不是?我是城堡的守卫……”
这位守卫面容真诚坦率且精神饱满,由于风吹日晒使得面部轮廓明显,头发已花白;他的态度有点生硬,这是某些老仆人特有的一种态度,因为他们的地位赋予他们完全独立处理问题的自由。十七年来他一直住在这里,为伊丽莎白的父亲唐德维尔伯爵管理高维尼城下奥纳坎那片广阔的地产。
“啊!是您啊,热罗默,”保尔喊了起来,“很好,我看您已接到唐德维尔伯爵的信了,我们的佣人到了吗?”“从今天早上起三个佣人都陆续到了,先生。他们帮助我们,也就是说帮助我和我的妻子整理这座城堡以便接待先生和夫人。”
他又一次向伊丽莎白打招呼,她对他说:“这么说,你不认识我了?热罗默。我还是很久以前来过这里的!”
“伊丽莎白小姐当时只有四岁。我们得悉伯爵先生由于他可怜的妻子去世将不回这座城堡,小姐也不会再来这里,这一消息当时使我和我的妻子感到万分悲伤……那么伯爵先生今年不来这里走走吗?”
“不,热罗默,我并不认为他不会来。虽然已过去了多年,我的父亲仍一直感到非常伤感。”热罗默拎起提包,放到在高维尼租的一辆敞篷驷马大车上,然后驾着马车上了路。至于那些大件行李,他把它们装在农场的一辆大车上运走。
天气晴和,他们升起了车篷。保尔和伊丽莎白端坐在车上。
“这段路不太远,”守卫说,“……只有十六公里……但这都是上坡路。”
“这城堡还可以凑合着住吧?”伊丽莎白问道。
“太太,这不能和一个有人常住的城堡相比,但先生决定来后还是及时通知了我们的。我们已尽了一切努力准备。对主人们的来临,我妻子感到由衷的高兴!……她将在台阶下恭候先生和夫人。我已告诉我妻子:先生和夫人将在六点至七点之间到达城堡……”
“他是一个正直的人,”当他们从车站动身回城堡的时候,保尔这样对伊丽莎白说,“但他大概无暇多说话,他正快马加鞭……”公路沿着高维尼高地在陡峭的山坡上攀登。它从市中心穿过,是这里的主要干线,两旁都是商店、公共建筑物和旅馆。公路上挤满了人,这是平时不多见的。公路穿过市中心之后,沿着山坡往下绕过沃班古堡,然后蜿蜒通过平原。控制这个平原的有两个要塞,左右各一个,左边是大约纳斯要塞,右边是小约纳斯要塞。
这条公路弯弯曲曲,蜿蜒于燕麦田和麦田之间;公路两旁的白杨树交织在一起,形成长长的拱形林荫道。这时保尔又讲起了他童年时代的一桩往事,因为他答应要讲给伊丽莎白听。
“伊丽莎白,如同我对你说的那样,这件事与一场可怕的悲剧有关,而且是密切相关,因此这件事就成了我记忆中印象最深的一件事,而且只能如此。这场悲剧当时人们谈论得很多。你的父亲当时和我的父亲是至交,这你是知道的;他是通过报纸得悉这件事的。他之所以什么也没告诉你,是因为我要求这么做的。我希望亲自向你讲述这些事件……讲述这些对我来说是如此痛不欲生的事件。”他们手拉着手。他知道,他的每一句话都将受到伊丽莎白热情的欢迎。
在沉默了一会儿后他接着说:“我父亲是一个这样的人,他总是赢得他周围人的同情,甚至他们的爱。我父亲热情、大方,而且有魅力;他性格乐观,对一切美好的事业,对一切美好的事情,都是那样地热衷;他热爱生活,而且总是匆匆忙忙地过着这种生活。
“一八七○年,他自愿从军,在战场上晋升为中尉。士兵的那种英勇的生活非常符合他的天性,所以他第二次应征入伍去东京打仗,第三次应募当兵去参加征服马达加斯加的战争。
“在征服马达加斯加的战役结束后,他已是上尉并获得四级荣誉勋章,这次战役回来后他就成了婚。六年后他又失去了自己的妻子。
“我母亲去世的那年,我才四岁。我父亲把他的爱全部给了我;由于妻子的去世使他的精神受到残酷的打击,因此他对我的爱来得更加炽烈。他必须亲自对我进行教育。从身体方面看,他设法让我锻炼,把我造就成一个身强力壮、行为果敢的人。夏天我们去海边;冬天我们去萨瓦山区滑雪、滑冰。
我打心底里喜欢我父亲。直到今天,我还是那样地喜欢他,因此当我每次想到我父亲时不可能不流露出我内心的激动。
“在十一岁那年,我跟随父亲做了一次全法国旅行。这之前我父亲把这次旅行一推再推,推迟了好几年。他之所以这么做是因为他希望我陪同他一道做这次旅行,也仅仅是等我长大到能够完全理解这次旅行的意义。这次旅行实际上是去他战争期间曾经战斗过的地方和走过的公路进行瞻仰和拜谒。
“我们的旅行,应该说是以一次最可怕的灾难结束的,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在罗亚尔河沿岸,在香槟那广阔的平原地区,在孚日山谷,尤其是在阿尔萨斯的各个村庄里,当我看到我父亲老泪纵横时,我也陪着洒下了多少热泪啊!当我听到他那满怀希望的话语,一种多么天真的希望使我的心怦怦直跳!
“‘保尔,’他对我说,‘我相信将来有朝一日你也会面对我曾与之战斗过的同一个敌人。从现在起,虽然你可能听到一些所谓缓和的漂亮话,但是你应该用你的全部仇恨去恨这个敌人。不管人家怎么说,这个敌人始终是个野蛮和高傲自大的家伙,是个贪婪成性和凶残杀人的家伙。他以前残酷地镇压过我们一次,他必将再次镇压我们,不把我们最后消灭他是决不会罢休的。到了那天,保尔,你要记住我们这次一起走过的每一个历程。你还将走过一个一个的历程,但我相信,这些将是胜利的历程。然而,保尔啊!你不能忘记,一刻也不能忘记我们历程中提到过的一些名字,你胜利的喜悦将永远抹不掉这些受过痛苦和受过污辱的名字:弗勒什维耶、马尔拉图尔、圣普里瓦和许多其他名字。不要忘记这些,保尔!’
“接着他一边笑着一边说:‘但我为什么感到不安呢?因为我自己有责任从那些已忘记这一切或者没有经历过这一切的人的心灵深处唤起他们对敌人的仇恨。我能使这些人们有所变化吗?你以后会明白的。保尔,你将会明白的。我能够向你说的这一切比不过这可怕的现实,我们的敌人都是凶恶的家伙。’”
保尔·德尔罗兹沉默不语好一阵子了,他的妻子用一种稍显畏缩的嗓音问他:“你认为你父亲的做法完全是对的吗?”“我父亲也许是因为他回忆了这些往事而受到了影响。我去德国作过许多次旅行,我甚至还在那里逗留过一段时间,我认为情绪和过去不一样了。
因此我承认,我承认我有时候难以理解我父亲的话……然而,我父亲的那些话常常使我心绪不宁。可是后来所发生的那些事情又是那样的奇怪。”这时车子放慢了速度。公路沿着伸向利瑟龙山谷的高地缓缓地往上攀登。太阳已向高维尼方向偏斜。一辆满载箱子的驿车和他们的马车交错而过;随后又迎面开来两辆汽车,上面挤满了乘客,堆满了包裹。一队骑兵飞快地穿过田野。
“咱们下车步行吧!”保尔·德尔罗兹说。
他们下了车,徒步跟在车子后面,保尔接着说:“下面我还要告诉你的那些事情,伊丽莎白,我还记忆犹新,许多事情的细节都还非常清楚。这些细节可以说是从我什么也辨不清楚的一团迷雾中浮现出来的。这段旅行刚刚结束,当时我就能断定,我们应该从斯特拉斯堡去黑林山。为什么我们的旅行路线改变了呢?我不知道为什么。一天早上我在斯特拉斯堡车站上了开往孚日的火车……对的,是去孚日的火车。我父亲当时刚刚收到了一封信,他翻来覆去地把信读了好几次。看来,这封信使他很高兴。是不是这封信修改了他的计划,我也全然不知。我们在路上吃了中午饭,天气炎热难当,我也昏昏入睡了,因此,我只记得起德国一个小城市的中心广场。我们在那里租了两辆自行车,把我们的行李箱留在行李寄存处……接着……所有这一切都是那么模糊不清了!……我们骑着车子穿过一个地方,但这个地方没有给我留下任何印象……不一会儿,我父亲对我说:“‘瞧,保尔,我们正在穿越边境……我们现在已进入法国了……’
“这以后还要多少时间……? 他停住自行车向一个农民问路。
农民给他指了一条从树林穿过去的近路。但这是一条什么路啊?这又是一条什么样的近路啊?在我看来,这是一片无边的黑暗,我的思想好像被这黑暗所吞没。
“这无边的黑暗突然间被撕裂,我很快看到了,而且非常清楚地看到林中一片空地,看到那高大的树木,看到那天鹅绒般的青苔,同时还看到一座古老的小教堂。接着就碰上了一阵越下越急骤的大雨。
这时我父亲对我说:“‘咱们去躲躲雨吧,保尔。’“我父亲的声音在我心中引起了共鸣!我现在还能非常清楚地想得起那座小教堂!那教堂的墙壁由于潮湿已成绿色,祭坛上的屋顶稍稍向后伸出。
我们当时把自行车就放在这个比较隐蔽的地方,就在这时候,我们听到从里面传出来的谈话声。同时我们也听到那扇边门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
“有人出来了并用德语说:“‘没有任何人。快点!’
“就在那时候,我们正绕过小教堂,想从这个边门进去。事情终于发生了:我父亲走在前面,突然撞上了一个男子,这大概就是刚才说德语的那个人。
“两个人都不由自主地向后退了一步,那外国人看上去很生气,我父亲呢,他对这次意想不到地撞上外国人而感到吃惊。他们一动不动,面对面地呆了大概一两秒钟。
我听我父亲在低声说:“‘这可能吗?难道真是皇帝……’
“我自己呢,我对我父亲的这几句话感到惊讶,因为我经常看见德国皇帝的肖像,所以我不可能怀疑:这个人,也就是我们面前的这个人,就是德国皇帝。
“德国皇帝在法国!他很快地低下了头,又很快地把自己那件大披风的天鹅绒领子向上拎了拎,一直拎到他那垂下的帽边。他向小教堂转过身去,里面出来一个妇人,后面跟着一个人,我几乎没有瞧见,像是一个佣人。这妇人身材高大,还年轻,留着一头棕色头发,还相当漂亮。”
“皇帝猛地一下抓住她的胳膊,把她拉到一边很生气地对她说了些话,当然我们不可能听出他讲话的内容。他们重新上了路,这条路正是我们刚才来这里的那条路,它一直通到边境。佣人走在他们的前面,已进入了林子。”
“‘奇遇确实是奇怪的,’我父亲一边笑着一边说。‘这纪尧姆二世究竟为什么要来这里冒险呢?这是大白天啊!是这小教堂具有某种艺术价值吗?我们去那里面看看吧,你愿意进去吗?保尔。’”
“我们走进了小教堂。从一个布满灰尘和蜘蛛网的彩画玻璃窗射进来一点点光。就凭借着这点光使我们看清了那些粗短的柱子,那些光溜溜的墙壁。从我父亲脸上的表情看得出,这里好像没有什么东西值得德国皇帝大驾光临的。我父亲又补充说道:”
“‘很明显纪尧姆二世是作为旅游者来这里看看这小教堂的,并无其他什么目的。在这次出外闲游时突然被人撞见,他感到很恼火,这点也是显而易见的。陪同他的那个女人也许向皇帝作了保证,他不会碰到任何危险,因此皇帝才对她生气并责备了她。’”
“所有这些细微末节的事,对我同龄的那些孩子来说实际上也没有那么重要,我却一点不漏地记下来了;然而还有那么多其他更重要的事就偏偏没有铭记在我心里。伊丽莎白,这不是有点奇怪吗?!我在向您叙说过去这些事情时,好像这些事就摆在我的眼前,这些话好像还在我耳边回响。当我说这些的时候,我好像又隐隐约约地看到了当我们过去离开小教堂的时候所看到的情景,而且和当时看到的一样清楚:皇帝的那位女伴又从半道折回,她匆忙地穿过那片林中空旷地。我听到她对我父亲说:”
“‘能请您帮个忙吗?先生。’”
“她气喘吁吁,大概是跑着来的。我父亲还没来得及回答,她又马上补充了一句:”
“‘您刚才遇见的那个人希望和您谈谈。’”“这位陌生女人的法语说得流畅自如,没带任何口音。”
“我父亲迟疑不决。但是这种迟疑不决的态度,好像是不可思议地冒犯了派她来的那个人,因此似乎引起了她的反感。她用一种刺耳的语调说:”
“‘我谅你不会拒绝!’”
“‘为什么不会拒绝?’我父亲说,我看出他有点不耐烦。‘我没有接到任何命令。’”
“‘这不是命令,’她克制着自己的态度说,‘这是希望。’”
“‘好吧,我接受和他谈谈,我在这里随时听从这个人的吩咐。’”
“她似乎生气了。”
“‘不,不,是您必须……’”
“‘是我必须去他那里,’我父亲大声地嚷了起来,‘而且他在边界线那边等着我,这样我可能要越过边界线!很对不起,夫人。这种事我是不会做的。您去向这个人说,如果他害怕我在这里泄露秘密,那他就大可不必了。咱们走,保尔,你来吗?’”
“他摘下帽子,向陌生的女人鞠了一躬。但她拦住了他的去路。”
“‘不,不,您听我说。答应严守秘密,这种诺言算数吗?不行,必须以这种方式或那种方式来了结,不然的话您将一五一十地承认……’”
“从这时起,我就再也没有听到他们的谈话了。她站在我父亲面前,态度敌视,怒不可遏。她脸部的肌肉在抽搐,表情凶恶,使我感到害怕。啊!我怎么没有估计到……? 但是我年纪太小了!接着事情很快就发生了!……她一步一步地向我父亲走过来,可以这样说是逼着我父亲后退,一直后退到这座小教堂右边的一棵大树底下。接着双方的声音都高了起来。她做了一个威胁的手势,我父亲开始笑了起来。接着她冷不防地向我父亲捅了一刀。啊!在阴暗中我突然看到了刀光一闪!她朝我父亲胸膛的正中间捅了两刀……朝胸膛的正中间捅了两刀。我父亲倒在血泊之中。”保尔·德尔罗兹没有继续讲下去,他回忆到这件人命案的时候,脸色惨白。
“唉!”伊丽莎白上气不接下气地说,“你的父亲是被谋杀的……我可怜的保尔,我可怜的朋友……”
她是那样的不安,以致都喘不过气来。她接着说:“保尔!后来呢?后来又发生了什么事吗?你大声喊了吗……? ”
“我大声喊了起来,我朝我父亲冲了过去,但是一只无情的手把我抓住了,使我动弹不得。这就是那个佣人突然从林子里窜了出来,一把逮住了我。我看到他把刀在我的头上高高举起,我感到我的肩部被狠狠地撞击了一下。这次轮到我也倒下去了。”
二、封闭的卧房
伊丽莎白和保尔同车子拉下了一段距离,车子停下来等他们。他们到达一块相对平坦和宽阔的高地时,便在路边席地而坐。利瑟龙山谷就像那青翠而柔软的曲线在他们的眼底下伸展过去;一条小河,蜿蜒于山谷;两条白色的公路傍河而下,它们目睹了这里的风云变化。朝后看,就是高维尼城,在万里无云的晴空,人们至多可以看到这座城市一百来米的地方。再往前走四公里,就可看到高高矗立的奥纳坎城堡的小塔楼和古老的城堡主塔的废墟。
年轻妇人听到保尔的叙述吓坏了,很长时间都说不出话来。她终于又向保尔说:“唉!保尔,这一切都是多么可怕!你是不是感到非常难过?”
“从那时起我就再也想不起什么了,一直到我呆在一个我陌生的房间里我还是什么也想不起来。当时我由我父亲的一位年事已高的姊妹和一位修女照顾和治疗。这间房子是座落在贝尔弗和边界线之间的一家旅店里的最漂亮的房间。事情是这样的:在我来到这房间之前十二天的一个早晨,确切说是凌晨,这家旅店的老板发现两具躯体躺在那里一动也不动,这是别人在夜间放在那里的。两具躯体浑身是血。经初步检查,发现其中的一具已经冰凉,这就是我父亲的尸体;我呢,还有点气,但呼吸已相当的微弱!
“伤后恢复期拖得很长,因为伤愈后又几次复发和几次发高烧。在这种情况下我得了谵妄症,我多么希望得救!我那位唯一的亲戚,年事已高的姑妈一直守在我身边。她的尽心,她的关怀值得钦佩。两个月后她把我带回到她自己的家里。这时我的伤差不多快痊愈,但是我父亲的死以及我父亲死时的那可怕的惨状使我感到痛苦不堪,所以我用了几年的时间才完全恢复健康。至于这惨案本身……”
“怎么?”伊丽莎白说,她满怀着炽烈的感情,用自己的胳膊环抱着她男友的脖子,以示保护他。
“好啦,”保尔说,“永远也不可能揭开这个谜。然而法国的司法机关为努力查证他们能够利用的,也就是我给他们提供的那唯一的情况,以极大的热情和极细致的工作做出了努力。但是所有这些努力全都失败了。此外这些情况也太含糊不清了!这件事发生在一个林间空旷地,发生在那里的一个小教堂的前面。除了这些情况之外,我还知道什么呢?到哪里去寻找这个林间空旷地呢?又到什么地方去发现这个小教堂?这起惨案究竟发生在什么地区?”
“但是你们,也就是说你和你的父亲在那次作全法国旅行的时候去过这个地区,我认为,为了探寻事件的根由,你可以追溯到你们从斯特拉斯堡动身的那个时候……”
“嗨!你很清楚,人们并没有忽视这条线索。法国司法机关并不满足于取得德国司法机关的支持,还派出了他们最精锐的警力去当地。但确切地说是在后来,即在我到了懂事的年龄时,我才觉得最奇怪的事情是他们竟没有发现我们曾经路过斯特拉斯堡的任何踪迹。没有发现任何踪迹,你明白吗?但是有一件事我是坚信不疑的,这就是我们在斯特拉斯堡至少呆了整整两天,我们在那里吃得好,睡得也好。受理这起案子的预审法官最后作出了结论,像我这样一个孩子的回忆,尤其是像我这样遍体鳞伤和悲痛欲绝的孩子的回忆是不足为凭的。但我知道这完全是不公正的,因为当时我知道这件事,现在我仍确信这件事。”
“那么后来呢?保尔。”
“后来嘛。我就不能不对事实进行比较了。这些事实是无可争辩的,而且是很容易核实,也很容易恢复它的本来面目的。比如两名法国人在斯特拉斯堡小住;他们乘火车旅行;他们在行李房寄存过手提箱;他们在阿尔萨斯镇租用两部自行车等等。我一方面将法院完全无视这些事实和皇帝直接介入此案这个主要事实相联系;另一方面我又对上述这些事实和这个主要事实相比较。”
“但是当时你得让法官在思想上接受这种比较,如同你自己思想上接受它一样……”
“当然,但是没有一个法官,没有一个行政长官,也没有一个记录证人证词的官员愿意承认皇帝那天在阿尔萨斯。”
“为什么呢?”
“因为德国报纸此前报道过他那时正在法兰克福。”
“在法兰克福!”“是的。皇帝要求在哪里出现,报纸就会报道他在那里露面;而皇帝不希望自己在哪里出现的时候,报纸就绝对不会报道的。尽管如此,在这点上我还是被指责犯了错误,此案的调查也碰到了重重障碍,同时跟随而来的是大量的谎言,大量的不在现场的证明,因而许多事情都难以办成。我认为,所有这一切正好说明了权力无限的当局所施加的一种长久和有力的影响。这种解释是唯一可以接受的。哦!两名法国人竟可以住在斯特拉斯堡一家旅馆,但旅馆登记簿上却找不到他们的名字,难道这不是问题吗?要么就是登记簿被没收了,要么就是登记簿中的这一页被撕掉了。因此无论在其他什么地方都找不到我们的名字,都发现不了我们的行踪,都取不到任何证据。小旅店或大旅馆的老板和佣人,车站的职员,火车上的雇员,自行车出租人,以及那么多的下属人员也就是说那么多的帮凶,他们统统接到了对此事保持沉默的命令。而这些人中又没有一个敢不服从的。”
“那么以后呢?保尔,你必须亲自去寻找这些证据吧?”
“是的,我去寻找过!自我青少年时期起我已四次穿过边界线,从瑞士到卢森堡,从贝尔弗到隆维,我询问过好多人,我也研究过好多与本案有关的迹象。我不知道在多少时间里冥思苦想,希望得到那么一点点回忆以便启发自己。但是我什么也没有得到。在那漫漫的黑暗中仍看不到任何回忆的闪现。通过对过去朦胧的回忆,在脑海里仅仅出现了三幅画面:出事地点的景象:林中空旷地的树木,古老的小教堂,通向林中的小径,这些是那次凶杀案的见证;第二是皇帝的形象;第三是杀害我父亲的那个女人的面貌。”保尔讲话的嗓音越来越低,痛苦和仇恨使得他的面部肌肉在痉挛。
“嗳!那个女人啊,我就是活到一百岁,我也清楚地记得她的形象,就像看了一场表演,它的每个细节都历历在目。她那张嘴的形状,她那富于表情的眼神,她那颜色深浅不同的头发,她那步履的独特之处,她那手势的节奏感,她那体形,所有这一切都装在我的脑子里,但并不是我臆造出来的幻觉,而是我本人所经历的事实的一部分。有人也许会认为,在我患谵妄症期间,我思想上的一切神秘的力量都被调动起来进行思索,现在对过去的那些可怕的往事已全面彻底地领悟了。虽然今天我的思想不再被疾病所困扰,但某些时候,特别是当夜幕降临,自己孤身一人的时候,思想上不免感到一种痛苦,因为我父亲被杀害了;而杀害我父亲的那个女人还活着,还活得开心,活得富有,活得荣耀,还在继续干着挑起仇恨和进行破坏的勾当;这女人还一直逍遥法外。”
“保尔,你能认得出这个女人吗?”
“我能认得出这个女人吗?女人可是千千万万啊!即使岁月会使她变老,但我仍然能从她那老妇人的满脸皱纹中发现曾在九月的一个黄昏杀害我父亲的那个年轻女人的那张脸。难道我会认不出来!我还记住了她那连衫裙的颜色。这是可信的吗?她当时穿着一件连衫裙,肩上披着一条镶有黑边的方围巾。衣服上,佩戴着一枚胸针——一颗有分量的浮雕宝石,镶有一条金色的蛇,而蛇的两眼是由两颗红宝石制作而成。伊丽莎白,你会看到我没有忘记这些,我永远也不会忘记这些。”保尔沉默不语,伊丽莎白哭了。过去的回忆使她和她的丈夫一样陷入恐怖和痛苦之中。他把伊丽莎白拉过来紧紧靠着自己,亲吻着她的前额。
她对他说:“不要忘记这些,保尔!这种罪恶将受到惩罚,因为它必将受到惩罚。但是不应该使你的生活陷入这个痛苦的回忆中。现在我们是两个人,而且我们相爱,你应当看到未来。”奥纳坎城堡是十六世纪的一座漂亮而古朴的城堡:上面是四个小塔,塔顶都带有小钟楼;塔身的高大而呈锯齿状尖顶的窗子清晰可见;第二层有一个外阳台,可看到那伸出来的栏杆。
草地匀称而整齐,点缀在长方形庭院的四周,形成了城堡前面宽阔的广场。左 边和右边的草地一直伸向花园、树林和果园。这些草地的一侧,筑有宽阔的平台,从那里可以眺望利瑟龙山谷的景色。这平台和城堡的走向一致,因而加固了那古老的城堡主塔的废墟。
这一切很有气派。城堡周围是农庄和田野。这地产要维护好,必须以积极的和审慎的经营为条件,这是省里最大的地产之一。
十七年前,在奥纳坎最后一个男爵死后的一次拍卖中,唐德维尔伯爵,也就是伊丽莎白的父亲按照他妻子的愿望购置了这片地产。他结婚五年来首先辞去了骑兵军官的职务,把全身心都献给了他所爱的女人;他还经常陪伴妻子去旅行。一个偶然的机会使他们夫妻俩来到奥纳坎进行访问。那时候拍卖奥纳坎的消息刚刚在当地报纸上公布,很快就要组织具体实施。埃米娜·唐德维尔对此非常热心。伯爵当时一直在四处寻找一份田产,希望经营田产能够打发他的闲暇时间,于是通过一名法官做成了这笔买卖。
在当年的冬天,他从巴黎主持了城堡的修复工程。由于以前的主人废弃了这座城堡,所以修复工程是必须的。他要求住宅必须舒适,同时要求住宅必须美观。因此他给城堡寄来了各种摆设品、挂毯、工艺品,还派来了一些大画家。这些画家同时还在为他装饰巴黎的旅馆。
次年八月他们才在城堡安顿下来。他们在那里度过了几周甜蜜的生活。
他们身边还带着当时只有四岁的,他们亲爱的女儿伊丽莎白和伯爵夫人刚刚生下的男孩贝尔纳。
埃米娜·唐德维尔全力照顾自己的孩子,她从来没有离开过这城堡大花园半步。伯爵在他的警卫热罗默的陪同下经常巡视他自己的农庄,也经常在自己的猎场打猎。
然而在十月底,伯爵夫人受了风寒,接着身体不适,并留下了相当严重的后遗症。唐德维尔伯爵决定把她和孩子一块送到南方去。两星期后,伯爵夫人又大病复发,三天后就故去了。
伯爵感到绝望,因为他明白:生活结束了;同时他也明白:不管出现什么情况, 他将再也感受不到欢乐,甚至再也体会不到任何一点慰藉了。他活着,既不是为了他的儿女,也不是为了在他心里维系着一种对死者的崇拜,而是为了一种永远的怀念,这就成了他生活下去的唯一的理由。
一方面他不能返回曾在那里有过非常幸福生活的奥纳坎城堡;另一方面他不允许有任何闯入者住在那里。他命令热罗默关上城堡的门和百叶窗,并禁止使用伯爵夫人的小客厅和卧房,任何人都不得入内。热罗默的另一项任务是把农场出租给农民并从他们那里收取租金。
这样一下切断和过去的联系还不足以使伯爵从痛苦中摆脱出来。对这样一个只靠着对妻子的怀念而活着的男人来说,一切能勾起他对妻子怀念的东西,如那些熟悉的物件,居住的环境,那些房屋和风景都使他倍受折磨,都使他感到痛苦。连他自己的两个孩子也唤起他一种无法抑制的痛苦感情。他有一位年纪较大的姐姐,孤身一人住在外省的肖蒙。他将自己的女儿伊丽莎白和儿子贝尔纳托付给她,便出去旅行了。
伊丽莎白的姑母阿莉娜是一个克己让人的本分人,伊丽莎白就在姑母的身边,度过了她的童年。在这童年时代里,她成长为一个温柔、认真而勤勉的女孩,她的内心世界在其思想和性格形成的同时也逐渐形成了。她接受了一种优良的教育和非常严格的道德规范。
到二十岁的时候,她已出落为一个体魄健壮、思想大胆、亭亭玉立的大姑娘。当然她的脸上仍挂着一丝忧伤;有时候微笑起来,她脸上的忧伤顿时云消雾散,又显得很天真、很热情。这就好像是命运给人们留下的苦难和幸福预先挂在她的脸上似的。她的眼睛总是泪汪汪的,可以看出她对任何事情都是要动情的。她那一头浅淡的环形卷发衬托出她脸上的喜色。唐德维尔伯爵每当他在两次旅行的间隙和女儿呆在一起时,渐渐感到了女儿的可爱之处,连续两个冬天都带着她去西班牙和意大利。因此,她在罗马遇见了保尔·德尔罗兹;在那不勒斯他们又重逢了,而后又在锡拉库斯,接着又在穿过西西里的一次长途旅行中第三次、第四次相遇。这种亲密的感情像一条绳索把他们紧紧地“绑”在一起,一旦分开,他们就感到了这根绳索的力量。
和伊丽莎白一样,保尔也是在外省受的教育。他和她一样,也是在一位克己为他的一位亲戚家里长大成人的。他的这位亲戚试图用她的关怀和爱抚使他能忘掉童年时代的那次悲惨的遭遇。虽然她并没有使他忘却这件事,但她至少成功地继承了他父亲的事业,把保尔培养成了一个正直无私、热爱工作、知识广博、爱好运动和对生活充满好奇的小伙子。他从中心学校毕业后,接着去部队服兵役,他在德国呆了两年,就地研究了一些使他感兴趣的工业工艺问题。保尔身材高大,体格健美,一头黑发向后背着,一张不太丰满却显得倔强的脸,给人们的印象是有活力,有朝气。
他和伊丽莎白相遇后,一个完完全全的感情世界呈现在他面前。而在此之前,他一直是蔑视这种感情的,因此,无论是对他来说,还是对年轻女子来说,都是一种带有几分意外的感情陶醉。爱情在他们心里产生了新的活力,使他们变得随和而轻松起来,特别是热情和喜悦与过去那种严肃的生活强加在他们身上的习俗形成了鲜明的反差。保尔一回到法国,就向年轻的姑娘求婚,姑娘呢?也以身相许。
唐德维尔伯爵在他们结婚前三天订婚时,宣布在给伊丽莎白的嫁妆中再加上奥纳坎城堡。两位年轻人决定去那里居住,保尔将在这一地区的工业区内购下并经营一个工业企业。
七月三十日,星期四,他们终于在肖蒙成婚,结婚仪式非常简单,只有几个至交参加了仪式,因为当时大家都在关切着战争。尽管他相信情报,但唐德维尔伯爵仍认定这种可能性尚无法预测。在有证婚人入席的家庭午宴上,保尔认识了伊丽莎白的弟弟贝尔纳·唐德维尔,他刚刚十七岁,在中学读书,当时已开始放大假,他坦率、活泼,保尔喜欢他。他们约定,过几天后贝尔纳就去奥纳坎城堡找他们。
最后,在一点钟时,伊丽莎白和保尔乘火车离开了肖蒙,他们携手一块动身去奥纳坎城堡;他们新婚后的几年将在那城堡里度过,伴随他们的将是展现在他们面前的幸福、宁静的美好未来。
下午六点半,他们看到热罗默·罗莎莉站在城堡台阶上迎候他们。这是一位善良的女性。她体态肥胖,脸色红润,一副高兴的神情。他们利用晚饭前的时间,急急忙忙在花园里转了一圈,接着又参观了这座城堡。
伊丽莎白抑制不住自己激动的心情,尽管没有任何回忆能使她激动和兴奋,但她好像感到了她母亲身上的某种东西,然而她对母亲的了解却很少很少,她甚至都记不起母亲的模样了,她母亲在这里度过了她最后一段幸福的时光。在伊丽莎白的思想里,她那已故母亲的身影似乎在沿着那弯弯曲曲的庭院小径缓缓走动。那宽阔的绿色草地散发出一种特殊的清香,那树叶在微风中轻轻抖动,发出簌簌的响声。这响声,她甚至认为过去也是在这个地方,也是在这个时候听到过它,当时她母亲就在她身边听着这树叶响声。
“你看上去有点伤感,是吗,伊丽莎白?”保尔问道。
“伤感,我不是伤感,而是有点不安。在这里迎接我们的是我母亲。过去她梦想生活在这隐蔽的古堡里,而今天我们也是怀着同样的梦想来到了这里,因此,我感到有点不安,是这种不安的心情使我心里感到难过。我好像是一个陌生人、一个撞入者破坏了这里的宁静。你想想,我妈住在这座城堡里已经很长很长时间了!她孤身一人住在这里,我父亲从来也没有想过到这里来;我想,我们也许没有权利到这里来,因为我们,我们对不是我们的那些东西表现得毫不在意。”
保尔微笑着说:“伊丽莎白,我亲爱的,你只是有点不适应罢了,当人们在傍晚时分到达一个陌生地方时,常有这种不适感。”
“我不知道,”她说,“也许你说得对,……然而对某些不安,我却无法回避。这是多么违背我的本性啊!保尔,你相不相信预感?”
“我不相信预感,你呢?你相信吗?”
“是的,我也不相信。”她一边笑一边吻着他说。
他们在这座城堡的客厅和卧室里所看到的情景不禁使他们感到惊讶。根据伯爵的命令,一切摆设都和埃米娜·唐德维尔生前的摆设完全保持一致。
过去的小摆设,如:刺绣品、镶花边的方巾、小巧玲珑的艺术品、十八世纪漂亮的扶手椅、弗朗德勒的挂毯,还有伯爵过去为装饰他的住所精心挑选的家具等等,都保持在原来位置。因此,他们一下就进入了一种倍感亲切的优美的生活环境。
吃完晚饭后,他们又来到花园,他们紧紧拥抱着,默默地在花园散步。
他们从平台看到那一片黑暗的山谷里有几处亮光。那古老的城堡主塔的遗址仍坚实地耸立在还有一线余辉的灰暗的空中。
“保尔,”伊丽莎白低声地说,“在参观城堡的时候,我们曾从一张用挂锁锁着的门前经过,你注意到了吗?”
“在大走廊的中间,”保尔说,“紧靠我们卧房的那扇门,不是吗?”“是的,就是那扇门,这就是我可怜的妈妈曾住过的小客厅。我父亲要求把这小客厅以及和小客厅相连的卧房都锁上。热罗默上了一把挂锁,然后把钥匙寄给了我父亲,这样从那以后,任何人都没有进去过。小客厅现在还是当时的那个样子,一切我妈用过的东西,比如她没有作完的针线活、刺绣品及一些通俗作品等都陈列在小客厅里。正面的墙上,也就是两扇紧闭着的窗子之间的那墙上,挂着我母亲的肖像。这是一幅全身像,是我的父亲一年前请他的朋友、一位大画家绘制的。我父亲对我说,这幅肖像是我妈妈最完美的一幅画像。旁边是供祈祷的跪凳,是我父亲用的。今天早上,父亲把这小客厅的钥匙交给了我,我答应跪在这条凳子上,面对这幅肖像祈祷。”
“咱们去看看吧,伊丽莎白。”年轻妇人拉着她丈夫的手,上了通向二楼的楼梯,她的手微微地颤动着,走廊里的灯早已点亮,他们停住了脚步。这是在一堵厚墙上开的门,又宽又高,顶上装饰着冠形的金色浮雕门镜。
“把门打开吧,保尔。”伊丽莎白说,她说话的声音有点发抖。
她把开门的钥匙递给了保尔,他打开了挂锁,抓住了门的把手,但是她突然紧紧抓住了她丈夫的胳膊。
“保尔,保尔,请等一会……我心里有点惊恐不安!你想想看,这是我第一次来到这里,来到我母亲的面前,来到她的肖像前……快来呆在我身边,亲爱的……我感到一个小女孩的生活好像又从头开始了。”
“是的,小女孩的生活……”他说,同时把她拉过去,让她紧紧地靠在自己的身边,热烈地拥抱着她,“这也是一个妻子的生活……”
她丈夫的拥抱给了她勇气,于是急忙从她丈夫的怀里挣脱出来,悄声地说:“咱们进去,我亲爱的保尔。”他推开了门,接着又回到走廊,取下墙上的一盏挂灯,回到小客厅,把灯放在独脚小圆桌上。
伊丽莎白已穿过房间,站在肖像前了。
她母亲的脸正好处在暗处,于是她把灯又挪动了一下,使灯光照射到她母亲的整个肖像上。
“她多美啊!保尔。”保尔向肖像走过去,抬起了头,伊丽莎白有些支持不住了,跪在祈祷凳上。但过了一阵子,保尔一句话都没说,她才转眼瞧保尔,顿时惊呆了。保尔站在那里,一动也不动,那最可怕的情景吓得他面如土色,两只眼睛瞪得溜圆。
“保尔!”她大声喊道,“你怎么啦?”他开始向门口后退,但他没有办法把视线从埃米娜伯爵夫人的肖像上移开。他像醉汉那样摇摇晃晃,两臂使劲地乱舞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