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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法-莫里斯·勒布朗 当前章节:15369 字 更新时间:2026-5-14 14:06

八、132山嘴

愉快的旅行!保尔以无比喜悦的心情完成了这次旅行!最后他达到目的了。以前每次冒险带来的经常是最残酷的失望。而这次,却完全不同了。这次冒险之后,有合乎逻辑的结局,也有对他付出的努力所给予的回报。他心里也不会掠过那种不安的阴影了。有些胜利,包括他刚刚取得的对皇帝的胜利,伴随它们而来的总是要忍受各种障碍和困难。伊丽莎白在希尔登赛姆城堡,他正在奔赴途中,再也没有什么能够阻止他的了。

在阳光的照耀下,他似乎辨认出了昨夜隐藏在夜色之中的景物,啊!这样的一个村庄,这样的一个市镇,沿着这样一条河……他看着一个接一个的小树林,还看到了他和间谍卡尔在附近搏斗过的那条沟。

几乎不需要一个小时,就可以到达俯视那座希尔登赛姆封建堡垒的小山岗了。这座堡垒的前面是宽阔的壕沟,一座吊桥跨越壕沟之上。疑心重重的门卫出来了,但是军官的几句话,就让他打开了城堡的大门。

两名仆人从城堡里赶来了,保尔询问之下,他们回答说,法国妇女在池塘边散步。

他请人给自己指了路并对军官说:“我一个人去,我们很快就走。”刚刚下过雨,冬天那穿过厚厚云层的暗淡阳光照耀着草地树丛。保尔走过暖房,又跨过一道人工岩石,一股很细很细的瀑布式的水流从岩石中泻出,在一片黑色冷杉环抱的空间内形成了一个宽阔的池塘,几只天鹅和野鸭在水面上游玩嬉戏,使这里的气氛变得轻松活泼。

在这池塘的一端,有一块台地,几尊塑像和几条石凳点缀其间。

伊丽莎白就在那里。

一种说不出的激动使保尔心烦意乱。自战争的前夜以来,对他来说,就已经失去了伊丽莎白。从那一天起,她就遭受了最可怕的痛苦。她之所以蒙受这么大的痛苦,唯一的原因是她要使自己在她丈夫眼里成为一个无可指责的妻子,一个无可非议的母亲的女儿。

他就要在这样一个时候与她重逢:也许还不能够排除对埃米娜伯爵夫人的指责;另外,伊丽莎白本人,因为最近出现在孔拉德亲王的晚宴上,使保尔心里产生了很大的愤怒情绪。

不过,这一切都已经过去了!现在他看到了离他二十步开外的他心爱的妻子,这一切都不重要了!孔拉德亲王的下流无耻,埃米娜伯爵夫人的一切罪行,这两个女人之间可能存在的亲缘关系,过去保尔坚持的一切斗争,一切焦虑,一切反感情绪,他的一切恨……都不重要了!他现在注意的只是她过去洒下的眼泪,他看到的只是她那消瘦的在冬天微风中微微抖动的身影。

他向伊丽莎白走过去,踩在小路的卵石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年轻女人回头看了看。

她没有作任何表示。他看到了她的眼光后明白了她的确是没有看他。然而在她看来,他是一个突然从幻梦中出现的幽灵,这种幽灵经常在她那神思恍惚的眼前游来游去。

她甚至只向他微笑了一下,笑容是那么悲切,保尔一下抓住了她的手,差不多跪在她的面前。

“伊丽莎白……伊丽莎白……”他结结巴巴地说。

于是她重新站直了身子,把他的手拿到自己的胸口上,她的脸色比昨晚呆在孔拉德和埃米娜伯爵夫人中间的脸色还要苍白。现实明明白白地出现在她头脑里,而且也明明白白地摆在她面前,这次她看保尔了!

他匆忙走过去,因为他感到她快要倒下去了。但她勉强做了自己不愿做的事,把手伸了出去,以阻止他不再往前走,她仔细打量着他,好像她要看透他的内心深处,想知道他在想什么。保尔满怀着爱,心突突直跳,他不再往前走了。

她低声地说:“啊!我感到你爱我……你没有停止过爱我……现在我相信这点了。”

然而,她一直伸着手作为一种障碍,他本人呢,也没有力图往前挪动自己的身体。

他们的全部生活、他们的全部幸福都体现在他们的目光中,他们那发狂的目光互相交织在一起,她继续说:“他们告诉我你已被俘。这是真的吗?我是怎样地哀求他们把我送到你的身边!我是多么低三下四啊!我不得不和他们一起进餐,听他们的笑话而发出笑声,戴他们强迫给我的珍珠项链。我之所以做这一切事情,是为了见到你!……然而,他们经常许诺……接着……最后,昨天晚上他们把我一直带到了这里。我曾认为他们又一次愚弄了我……或者这是一口新的陷阱……或者他们最后决定要杀掉我……接着就是你来了……你来了……你,我亲爱的保尔!……”

她用两手捧着他的脸,突然又感到失望了:“但你不会再走吧?仅仅呆到明天,不是吗?他们不会再从我这里把你夺走吧?不会这样几分钟之后就把你重新从我身边夺走吧?你留下来,是吗?啊!保尔,我再也没有勇气了……不要再离开我……”她看到他一直在微笑着,感到非常惊奇。

“你怎么啦,天啊?你看来真高兴!”他开始笑了起来,这次,他不容分说地把她抱过来,紧贴着自己的身子,吻着她的头发、她的前额、她的面颊和嘴唇。

他说:“我笑,是因为除了笑和拥抱你之外,没有其他事情可做;我笑,也是因为我想象了许多荒唐的事情……对,你想想,昨晚那顿晚餐……我从远处看见你,我当时好痛苦啊!……我指责你,到底指责你什么,我现在也说不出个所以然……你看,该有多蠢啊!”

她不理解他为什么高兴,所以又重复刚才说的话:“你真高兴!你怎么会那么高兴呢?”

“我没有任何理由不高兴。”保尔还是一边笑着一边说。

“哦!你想想……我们是在比亚特里德家族所蒙受的灾难还要痛苦的情况下重逢的。现在我们在一起了,没有什么东西会再把我们分开了,你难道不希望我高兴吗?”

“那么,没有什么东西会再把我们分开了吗?”她惶惶不安地说。

“当然,难道这很奇怪吗?”

“你留下和我在一起?我们将在这里生活?”

“啊!不是……眼下有一个主意!你快去收拾东西准备动身,我们一起走。”

“去哪里?”

“去哪里?去法国。一切都考虑成熟了,还只有在那里,我们才会感到自由自在。”

见她惊愕地看着他,他便对她说:“走吧,咱们赶紧走。汽车在等我们,我已答应贝尔纳……对,你的弟弟贝尔纳,我已经答应他,我们将在今天夜里会面,……你准备好了吗?唉!为什么神色这么惊慌?你需要解释吗?但是,我最亲爱的,我们得花好多好多小时来相互解释啊!你曾使亲王神魂颠倒……而后你被枪杀……而后……而后……最后,怎么!难道要我请求你支持,请求你协助,才能使你跟着我吗?”

她突然明白了他在认真地同她说话,眼睛一边盯着他一边说:“这是真的吗?我们自由了?”

“完全自由了。”

“我们现在回法国?”

“直接回法国。”

“我们不再有什么可担心的了?”

“没什么可担心的了。”这时,她的精神才一下子轻松下来。现在轮到她笑了,她开始笑起来了,笑得那样开心,甚至连儿时的稚气都淋漓尽致地尽情表现出来了。她差一点唱了起来,她几乎跳了起来。

她的眼泪滚滚直流,结结巴巴地说:“自由了!……一切都过去了!……我痛苦吗……? 不……哦!你知道我被枪毙过吗……? 我向你保证我是被枪毙过,这并不可怕……我将向你叙说这件事,还有好多其他事情!……你也一样,你将向我叙说……然而,你是如何成功的?那么你比他们勇敢吗……? 比不可言喻的孔拉德亲王勇敢吗?比皇帝勇敢吗?天啊!这真是太奇怪了!这真是太滑稽了!……”

她没有再继续说下去,突然使劲抓住保尔的胳膊:“咱们走吧,我亲爱的。在这里再多呆一秒钟都是荒唐的!这些人是什么事情都干得出来的,他们是一些骗子,他们是一些罪犯。咱们走吧……咱们走吧……”他们走了。

他们的行程很顺利。晚上到达埃布勒库尔前方防线。

拥有全权的副官,先叫人打开了一部反射器,他命令必须摇着白旗,他本人领着伊丽莎白和保尔交给已经到达交换现场的法国军官。

法国军官向后方勤务部门打了电话,即刻派来了一辆汽车。

九点钟,伊丽莎白和保尔停在奥纳坎栅栏前面,保尔请人叫来了贝尔纳。

他是来接贝尔纳的。

“是你啊!贝尔纳?”他对贝尔纳说,“听我说,我们尽量长话短说。

我把伊丽莎白带回来了。对,她在汽车里。我们现在去高维尼,你和我们一块儿去。现在我去取我的手提箱和你的手提箱,同时你去下达必要的命令,要求严密监视好孔拉德亲王。他现在很安全,是吗?”

“是的。”

“那么咱们就赶紧办吧。重要的是要去见一个女人。昨天晚上,当她进入隧道的时候,你见过她。既然她在法国,我们就要追捕她。”

“保尔,难道你不相信我们回到隧道,寻找通向高维尼郊区的那个地方,就可以找到她的踪迹吗?”

“没有时间了。我们现处在斗争期间,必须日夜兼程。”

“哦,保尔,既然伊丽莎白得救了,那么,斗争也该结束了。”

“只要这个女人还活着,斗争就不会完结。”

“这个女人究竟是谁呢?”保尔没有回答。

……十点,他们三人在高维尼车站前面下了车。没有火车了,大家都睡了。保尔毫不气馁,他又跑到军事哨所,叫醒了值班的军士,请来了站长,又请来了车站里的办事员,经过仔细调查后,他终于弄清楚了,本星期一上午,一个女人买了一张去蒂厄里城堡的车票,她持有写着昂托楠夫人这个名字的合法安全通行证。此外,没有其他女人是单独一人从这里出发的。她穿一件红十字会的制服,她的体貌特征,比如说身高和脸面,与埃米娜伯爵夫人相似。

“这个人肯定是她,”保尔说。这时,他、伊丽莎白和贝尔纳已在附近的一家旅馆里安顿好,准备在那里过夜。“这个人肯定是她。她只能从那里离开高维尼,明天早晨,也就是星期二,我们也将在她离开的同一时间里从那里出发。我希望她来不及执行把她带到法国来的那个计划。无论如何,这次对我们来说是仅有的一个机会了。我们要把握住这个机会。”

当时,贝尔纳又重复问道:“她究竟是谁?”

他回答说:“她是谁?伊丽莎白会告诉你。现在我们还有一个小时,我们现在对某些问题再作些说明。然后,我们就休息,这对我们三人来说都是需要的。”

第二天,他们启程了。保尔的信心是坚定的。尽管他对埃米娜伯爵夫人的意图一无所知,但他坚信一切将会很顺利。事实上,他们好几次得到证据,一名独自乘坐一等车厢旅行的红十字会护士总是比他们先一天在相同的车站过夜。

黄昏时分,他们在蒂厄里城堡站下了车。保尔了解情况后得悉,前一天晚上,等在车站前面的红十字会的一辆汽车把她接走了。人们在检查这辆车子的证件时,得知它是属于苏瓦松后方一个野战医院的车子,但人们无法明确这家野战医院的确切地点。

这些情况对保尔来说已经足够了。苏瓦松,那里是战斗的前线。

“咱们走吧,”他说。

他拥有总司令签发的命令,因此他有一切必要的权力,有权征用车辆,有权进入战斗地区。在吃晚饭的时候,他们到达了苏瓦松。

苏瓦松的郊区,由于遭到轰炸和破坏,现在已是一片荒凉。城市本身大部分的城区已被废弃。但是随着他们接近市中心,街上也可见到几分热闹的景象。一些部队急促地从市中心穿过,大炮和辎重车辆由套车的牲口拉着,飞快地驶过街区。在人们告诉他们的大广场那家旅馆里,住着一些军官,里面吵闹声阵阵传出,人员来来往往,好像有些混乱。保尔和贝尔纳向别人打听情况。人们回答他们说,几天以来从埃斯纳河的另一边向苏瓦松对面的山坡发动了攻击并取得了成功。前两天,法国轻装步兵营和摩洛哥兵营夺取了132 山嘴。前一天,还保持着夺取的阵地,并一举占领了克鲁伊峭峰的战壕。

然而,昨天夜里,正当敌人猛烈地进行反攻时,发生了一起相当奇怪的事情。由于大量降雨,埃斯纳河河水上涨,泛滥成灾,把维纳夫和苏瓦松两处所有的桥都冲垮了。

埃斯纳河的洪水属于正常情况下的洪水,但是不管洪水如何厉害,却并不能解释所有的桥断裂的原因。这些桥同时断裂正好同德国人的反攻时间巧合在一起;另外,它似乎是被人用一些可疑的方法破坏的。人们正试图弄清楚这一点。这两个地区的桥被毁,使得派增援部队去前线几乎不可能了,因而使法国部队的局势变得复杂化了。人们在132 山嘴上坚守一整天了,但是相当艰苦,伤亡很大。目前正在将一部分炮兵集中到埃斯纳河的右岸。保尔和贝尔纳没有任何怀疑,在这一切事件中,都有埃米娜伯爵夫人插手的迹象。所有桥梁的断裂,德国人的进攻,这两件大事都是在她到达的当天晚上发生的,这又怎能不相信这些事件就是她一手炮制的一项计划的结果呢。他们准备在大雨使埃斯纳河河水上涨时执行这项计划,这就证明了伯爵夫人和敌人参谋部进行了合作。

此外,保尔还想起了她在孔拉德亲王别墅台阶前面和间谍卡尔的一段谈话:“我去法国……一切都准备就绪了。天气有利,参谋部已通知我……因此,明天晚上我将在法国……只需作最后的工作了。”最后的工作,她已做了。所有的桥经过间谍卡尔或经由她豢养的特务煞费苦心的工作全部垮掉了。

“很明显,就是她,”贝尔纳说,“那么,如果是她,为什么你神色不安?相反你应该高兴。因为现在我们只要情况发展正常就肯定可以追捕到她了。”

“是的,但我们能及时追捕到她吗?在她同卡尔的谈话中,她还说到了另外一种威胁,我认为比前面那种情况还更严重得多。我也向你引述过她这段讲话的内容:‘现在转运了,我们不走运。如果我们成功,那一系列倒霉的事将到此结束。

’当她的同谋问她是否得到皇帝的同意时,她回答说:‘没有这个必要,这都是属于那些我们不能说的事情。’贝尔纳,你清楚了吧,这肯定不是指德国人的进攻,也不是指桥梁的断裂。”“这些都是明摆着的事情,皇帝都是知道的。”

“不,这是指另外的事情,这件事大概会和一些事件巧合在一起……这个女人不可能认为让部队向前推进一两公里就一下子能够结束她称之为倒霉的一系列事件。那么,是什么呢?会发生什么呢?我不知道。这就是我不安的理由。”

整整这一夜,以及十三日(星期三)整个这一天,保尔都用来到城市街头巷尾或去埃斯纳河沿岸进行调查。他和军事当局取得了联系,一些军官和士兵也和他一起寻找,他们搜索了好几栋房子,询问了好些当地居民。

贝尔纳主动提出愿意陪着他,但他坚决不同意。他说:“不,的确这个女人不认识你,但不应该让她看到你姐姐。因此,我要求你和伊丽莎白呆在一起,不让她出去,要时刻照看她,一步也别离开她。

因为我们是在和最可怕的敌人打交道。”这一天里,姐弟俩时刻都在一起,他们只能隔着窗玻璃向外张望。保尔匆忙回来吃完饭又走了。一想到有希望,他就非常激动。

“她在这里,”他说,“她不得不像在汽车里陪同她的那些人一样,去掉护士的伪装,她蜷缩着身子躲在一个洞子里面,就像蛛网后面的蜘蛛一样。

我看到她,手里拿着电话,向她那伙人发号施令。这伙人都像她一样藏在地下或洞里,都像她一样,善于隐蔽自己。但是,她的计划,我开始看出来了,我比她要强,她自以为很安全。她的同谋卡尔之死,她一无所知;我同德国皇帝的会晤,她也一无所知;伊丽莎白被救出,我们现在在这里,她同样也不知道。这可恶的家伙,已是我的手中之物,我已经掌握住她了。”然而,战斗的消息仍然没有朝好的方面变化。

左岸仍在继续撤退。克鲁伊峭峰上损失惨重,加上烂泥很深,使得摩洛哥人无法进攻。匆忙搭起来的一座浮桥又被水冲走了。保尔在晚上六点又露面时,一滴血滴在了他的一只衣袖上,伊丽莎白看了感到害怕。

“这不要紧,”他笑着说,“我不小心擦伤了一点皮,我都不知道伤在哪里。”

“你的手,瞧你的手。你流血了!”

“不是,这不是我的血。放心吧,一切都平安无事。”

贝尔纳对他说:“你知道吗?总司令是今天早晨到达苏瓦松的。”

“知道,看来……太好了,我想把女间谍及其同伙献给总司令,这将是一件很好的礼物啊!”他又出去了一个小时,而后才回来,一个人用了晚餐。

“现在看来你的事情有把握了,”贝尔纳一边观察着一边说道。

“有把握了吗?这个女人是魔鬼的化身。”

“但你知道她的巢穴吗?”

“知道。”

“那你还等什么呢?”

“我等到九点。九点之前我休息。在这个时间之前一点叫醒我。”夜里大炮在远处轰鸣。有时一发炮弹落在城里,发出巨大的爆裂声。城市里各部队来往不断。然后就是一片寂静,好像战争引起的一切声音都停止了。也许这寂静的时刻就是具有最可怕意义的时刻。保尔自己醒来了。

他对妻子和贝尔纳说:“你们知道,你们是参加远征,远征将是艰苦的。伊丽莎白,非常艰苦,你有把握坚持得下去吗?”

“行!保尔……但你自己呢?你脸色好苍白!”

“是的,”他说道,“我心里有点不安。一点也不是因为即将发生的事情使我不安……但是尽管采取了一切防范措施,直到最后一分钟我仍担心敌人会逃走。”

“然而……”

“啊,对了,如果稍有不慎或不巧使她提高了警觉,那一切就前功尽弃了……你要干什么,贝尔纳?”

“我在取我的手枪。”

“没必要。”

“什么!”年轻人说,“在你的这次出征中,我们可以不搏斗吗?”保尔没有回答,按照他的习惯,他只在行动过程中或在行动完成之后才表明自己的意见和看法。

九点钟敲到最后一下,他们就穿过大广场。周围一片黑暗,突然从一家关闭的店铺里射出来一道划破黑暗的细细的光线。

他们在黑暗中感到在他们头顶上出现了大教堂那巨大的阴影。就在这大教堂前面的小广场上,一队士兵正在那里集合。

保尔用电筒光向他们照过去,然后对指挥这些士兵的人说:“没有什么新情况吧,中士?”

“没有,我的中尉。没有任何人进这个屋子,也没任何人离开这个屋子。”中士轻轻地打一个口哨,有两个人逐渐从他们周围的夜色中出现在街道中间,突然转弯向小广场那一队士兵跑去。

“没听见有什么响声吗?”

“没听见任何响声,中士。”

“百叶窗后面无任何灯光?”

“没见到任何灯光,中士。”这时,保尔开始向前推进,其他人均按照他的指示跟在他后面,他们没有弄出一点响声;他果断地向前挪动着脚步,好像一个夜晚晚归的闲逛者返回自己家那样。

他们停在一栋小房子前面,夜色中他们刚刚能够辨认出这栋房子的底层,门开在三级台阶之上。保尔轻轻撞了四次,同时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把门打开了。

走进门厅,他又打开了自己的电筒,他的同伴们始终保持着不弄出任何一点响声。他朝门厅里的那面落地镜走过去。

他轻轻地把镜子敲了四下,然后按住镜子的一边,把它推了过去。原来这面镜子是用来掩盖通向地下室和楼梯口的,他从楼梯口立刻把灯光照了进去。

这大概就是一个信号,约定的第三个信号。因为很快从下面传来了一个声音,而且是一个女人的声音,但这声音嘶哑而且刺耳。

“是您吗,瓦尔特神父?”行动的时刻到了,保尔没有回答,而有迅速冲下楼梯。

他到达的时候,正是一扇厚实的门要重新关闭、地下室的进口正要被堵住的那一瞬间。

他猛地一扳,……便进去了。

埃米娜伯爵夫人在里面,因光线昏暗,她一下动弹不得,犹豫不前。

接着,她突然跑向地下室的另一端,抓住桌子上的一把手枪,转过身来,进行射击。

只听到喀哒一声,但没有听到枪响。

她又射击了三次,三次都一样,没有听到枪响。

“坚持反抗下去是无益的,”保尔冷笑着说,“子弹都已退膛了。”伯爵夫人疯狂地叫了起来,打开了桌子的抽屉,拿了另外一支手枪,一连开了四枪,也无任何枪响。

“现在无计可施了,”保尔笑着说,“那支手枪的子弹也退了膛。第二个抽屉里的那把手枪以及房子里所有的武器都一样卸下了子弹。”见她惊愕地看着,对自己这样束手就擒感到吃惊,但又弄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他于是向她打了个招呼并作了自我介绍。

他仅仅用了这样几个字,这就意味着一切都明白了:“保尔·德尔罗兹。”

九、豪亨左奈恩王族

虽然还不知道这地下室有多大,但给人的印象还是具有香槟地区常见到的那种拱形大厅的气势。干净的墙壁,平整的地面,宜人的气温;一间凹室用来储放两个酒桶并用帘子遮隔起来。那里还陈设着一些椅子、凳子、家具、小地毯等。所有这一切形成了一个非常舒适的住所,同时也是为希望避人耳目的人准备的一处藏身之地。保尔想起了伊塞河沿岸旧灯塔的废墟,想起了奥纳坎—埃布勒库尔隧道。因此斗争仍在地下进行。堑壕战和地窖战,间谍战和计谋战,这些都是既阴险又不体面的手段,甚至是犯罪。保尔关掉了自己的灯,这样大厅就只由一盏悬吊在拱顶的煤油灯照明,光线模模糊糊。一个不透明的灯罩将灯光集中,在中间形成了一个白色的圆圈,只有他们两人在这白色圆圈的中央。

伊丽莎白和贝尔纳呆在后面灯光照不到的暗处。

中士和他的士兵没有露面,但是可以听到他们呆在楼梯下面弄出来的响声。

伯爵夫人站着不动,她的穿着和在孔拉德亲王别墅里进晚餐时的打扮一模一样。她的脸上,再也看不出恐惧,也看不出惊愕,更确切地说,她是在用力思考,好像她早就估计到情况一旦泄露会给她带来的后果似的。保尔·德尔罗兹?他这次攻击的目的是什么呢?也许他是继续在营救他的妻子。很明显,正是这一想法使埃米娜伯爵夫人的面部表情逐渐轻松下来。

她笑了。伊丽莎白已做了俘虏,关押在德国。这对她本人来说是多好的交换条件啊!至于她,她虽然已经落入敌人的陷阱,但她还能控制事态的发展。

贝尔纳根据保尔的示意向前挪动了一下,保尔对伯爵夫人说:“这是我的内弟。当赫尔曼少校被捆绑在船工屋里时,他也许见过他,同时也许见过我。但是尽管如此,埃米娜伯爵夫人,让我说得更明白些,唐德维尔伯爵夫人还是不认得或者至少可以说忘记了她的儿子贝尔纳·唐德维尔。”她现在似乎感到可以完全放心了。她脸上的神色仿佛表明她现在拥有相同的、或威力更大的武器与保尔进行战斗。

因此,她在贝尔纳面前非但没有任何拘束不安,而且还以轻快的语调说:“贝尔纳·唐德维尔非常像他的姐姐伊丽莎白。可惜啊,当前的情况使我无法见到她,伊丽莎白。三天前我们——也就是她和我以及孔拉德亲王还共进晚餐呢。孔拉德亲王非常喜欢伊丽莎白,这是合情合理的,因为她有魅力,又是那样可爱!实际上,我也非常爱她!”保尔和贝尔纳作了一个相同的手势。要不是他们最终控制了自己的仇恨,他们准会按照相同的手势向伯爵夫人猛扑过去。保尔让他的内弟不要接近她,因为他已感到贝尔纳的愤怒情绪越来越大。

同时,保尔以同样轻快的语调回敬了敌人的挑衅:“是的,不错,我知道……我也在那里啦……我甚至都看到了亲王是怎样离开的。”

“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你的朋友卡尔在他的汽车里还给我安排了一个座位。”

“在他的汽车里面?”

“正是。我们一块儿动身去你的希尔登赛姆城堡……这是一个非常美丽的住处,我有幸里里外外都参观了一遍……但是,如果把人送到那里小住,那就意味着危险,而且常常是必死无疑的了……因此……”伯爵夫人越来越不安地瞧着他。他想说什么呢?他是怎样知道这些事情的?

她也想吓唬他,以便识破敌人的用意,她以刺耳的嗓音说:“的确,在那里小住或逗留常常是必死无疑的!那里的空气有害大家的身体。”

“是一种毒气……”

“正是这样。”

“你担心伊丽莎白吗?”

“当然担心。这可怜的小姑娘身体已经受到了损害,只有……我才会感到安稳和平静。”

“只有当她死了你才会感到安稳和平静,是吗?”

她停了几秒钟后才非常明确地回答,目的是让保尔完全明白她的话的含义:“对,当她死了……除非她已经死了,时间不会拖得很长……”她说了这句话后,出现了长时间的沉默。在这个女人面前,保尔再一次强烈地感到非杀了她不可,必须报仇雪恨,这种情绪与上次完全相同。这次必须杀掉她。

他的责任就是杀掉她,如果不这样,那就是犯罪。

伊丽莎白呆在暗处,站在后面三步远的地方。保尔一句话也没说,慢慢地转过身来,举起手臂,按了一下手电筒的开关,并把电筒的光向年轻女人照过去,这样她的脸正好对着光。保尔在做这个动作的时候,绝没有想到它对埃米娜伯爵夫人产生了如此强烈的影响。像她这样的女人是不可能上当的,是不可能让自己被某种梦幻所愚弄的,是不可能让自己被某种替身骗局所蒙蔽的。不,这是不可能的。

她当即就知道保尔已经救出了他的妻子,伊丽莎白就在这里,就站在她的面前。然而这桩大事是怎么做到的呢?伊丽莎白,她在三天前就把她交给卡尔处置……伊丽莎白,目前她应该死了,或者作为女俘被关进了由两百多万士兵防守、阻止人们接近的一座德国堡垒……。伊丽莎白还在那堡垒里吗?不到三天时间,她就逃脱了卡尔之手,接着又逃离希尔登赛姆城堡,最终穿过两百万德国人的防线了吗?

埃米娜伯爵夫人的脸都变形了,她把身前的桌子当作防御物,狂怒地把那紧握的拳头紧紧地贴在她的两颊上。她渐渐地明白了现在的形势,再也不能当儿戏了,再也不能挑衅了。这已不再是一次讨价还价的交易了。在她玩的这一局可怕的棋中,她一下子失去了所有赢的希望。她不得不听从战胜者的旨意,而战胜者就是保尔·德尔罗兹!

她说:“你到底要怎么样?你的目的是什么?把我杀了?”

他耸了耸肩。

“我们不会杀你。在这里,你得接受审判。你应该受到的刑罚是经过法庭辩论之后判处的刑罚。在法庭辩论中,你可以为自己辩护。”

她由于惶惶不安而抖动了一下身子,接着抗议道:“你们不是审判官……我表示抗议……你们没有这个权力。”这时候,楼梯那边传来了一阵喧闹声。

有人喊了一声:“立正!”微微掩着的门几乎立即就被推开了,进来了三位穿着军大衣的军官。保尔急忙迎上去,请他们坐在灯光照不到的那几把椅子上。

突然进来了第四位军官,保尔接待了他,把他安排坐在更远一点的边角上。

伊丽莎白和贝尔纳互相挨着站在那里。保尔又往前挪了挪,靠桌子旁边站着,然后严肃地说:“我们的确不是审判官,我们也不想使用一项不属于我们的权力,将对你进行审判的人,已经到了。我呢,我现开始起诉。”他讲这些话的时候,语调尖锐,话锋犀利,而且非常有力。

很快他就开始了起诉,态度坚定,他对即将宣读的起诉状的全部要点了如指掌,他宣读起诉状的语调既无仇恨的流露又无愤怒的发泄:“你出生在希尔登赛姆城堡。你祖父是这座城堡的主人。在一八七○年战争之后,这城堡又移交给你父亲,你的名字确实叫埃米娜,是埃米娜·德·豪亨左奈恩。当时你父亲以豪亨左奈恩这个姓为荣,尽管他没有这个权力,但由于老皇帝对他表示了特别的恩宠,所以人们才对他这个姓未曾提出过异议。他作为上校参加了一八七○年的战争。在这次战争中他以出奇的残忍和贪婪而臭名昭著。装饰你们希尔登赛姆城堡的一切财富都是来自法国。更加厚颜无耻的是,每一个物品上面都有一个注解,注明这个物品是从哪里、哪个人手里抢来的,即物品的来源地点和物主的姓名。此外,在门厅里有一块大理石板,上面用金字刻着由德·豪亨左奈恩伯爵上校阁下下令烧毁的法国村庄的名字。德国皇帝经常来这个城堡,每当他从这块大理石板前面走过时,都要表示敬意。”伯爵夫人漫不经心地听着。她大概认为这只是一些一般性的情况,她在等待着谈到她本人。

保尔继续说:“你从你父亲那里继承过来两种观念,这两种观念支配着你的整个一生:一是对豪亨左奈恩王朝的过分的迷恋。好像是一种偶然的机遇,即皇帝,确切地说是国王短暂的恩宠使你父亲依附于这个王朝的;二是对我们法国的疯狂的仇恨。他感到最遗憾的是没有能够对这个国家造成足够的灾难。对王朝的迷恋使你长大成人之后,立即把这种迷恋集中到代表王朝的那个人身上,这种迷恋到了那样一个程度:以致在做了一段妄想登基称后的梦之后,你原谅了他的一切,甚至他的婚姻,甚至他的忘恩负义,而全心全意地委身于他。他把你嫁给了一位奥地利王子,这位王子莫名其妙地死了;后来又把你嫁给一位俄国王子,这位王子又是莫名其妙地死了。你到各地活动都是为了使你崇拜的那唯一的偶像强盛起来。当英国和德兰士瓦宣战的时候,你当时在德兰士瓦;当俄日战争爆发时,你也正在日本。你到哪里,哪里就发生灾难。你在维也纳的时候,鲁道夫王子被暗杀,你在贝尔格莱德的时候,亚历山大国王和德拉佳王后遭暗害。但我将不过多地强调你的外交……作用。

现在我急于说的是你最喜欢的‘事业’,也就是你二十年来一直进行的反法‘事业’。”她面容凶恶,似乎又显得有些得意的脸部肌肉在抽搐。确实如此,这是她喜爱的“事业”,她把搞邪门歪道的全部才智都用在这个“事业”上了。

“甚至,”保尔纠正着自己的话说,“甚至我连你所领导的那庞大的准备工作和间谍工作也不在这里一一赘述了。在北方的一个村庄里,我在一个钟楼顶上抓获了你一个同谋,他的武器是一把匕首,上面刻着你名字的头几个字母。所有这一切都是你策划、组织和实施的。我搜集的证据、你们联系的信件以及你自己写的信件都已提交给法庭了。但是我想特别说明的是你对奥纳坎城堡的那部分活动。此外,这部分占用的时间也不多,只谈几件相互联系着的命案,就这些。”又是一阵沉默。埃米娜伯爵夫人以好奇和不安的心情倾听着保尔的陈述。

保尔说道:“还是在一八九四年,你曾建议皇帝挖一条埃布勒库尔——高维尼隧道。经过工程师们的研究后认为,这个‘巨人级’的工程只有取得并掌握了奥纳坎城堡之后才是可行的,将来也才可能发挥它的作用。这个城堡的主人当时身体很不好,所以人们在等待。因为主人的病一直拖着,你便来到了高维尼。八天后,他就死了。这是第一起人命案。”

“你在撒谎!你在撒谎!”伯爵夫人叫了起来,“你没有任何证据,我看你未必有证据。”

“城堡后来被拍卖的。这也是一件奇怪的事,没有作任何广告,可以这么说是秘密拍卖了。然而不愉快的事又发生了:你曾给其面授机宜的那位商人办事却是那样地莽撞,把这座城堡拍卖给唐德维尔伯爵了,他于次年就带着妻小来这里定居。

“因此,你大发雷霆,你感到不安,但最后还是决定开工,并在小教堂所在地点进行初步探查,那个时候,这个小教堂还处在这公园之外。皇帝从埃布勒库尔来过这里好几次。一天当皇帝从这个小教堂出来的时候被我父亲和我撞见并认出来。十分钟之后,你来和我父亲攀谈,结果我挨了毒打,我父亲倒下去了。这是你的第二桩罪行。”

“你在说谎!”伯爵夫人又一次大声嚷起来了,“这些都是十足的谎言!不是证据!”

“一个月以后,”保尔继续说,他一直很平静。“唐德维尔伯爵夫人因健康原因不得不离开奥纳坎去法国南方。她在那里最后死在她丈夫的怀里,妻子的死引起唐德维尔先生那样讨厌奥纳坎,以致决定永远不回奥纳坎。

“这样你的计划很快就开始执行。城堡已经空出来了,必须在那里安家。怎么办呢?于是你收买了城堡的看守热罗默和他的妻子。对,你收买了他们,因此我受骗了。我,我相信了他们那诚实的脸和他们那充满善良的举止。这两个卑鄙的小人并不像他们所声称的那样是阿尔萨斯人,那只是他们的一种托词,他们是外国人。他们没有估计到他们背叛的后果,所以他们接受了你的收买。从那以后,你就呆在自己家里,但只要高兴,你就可以自由来往于奥纳坎和你家之间。热罗默根据你的指示行事,甚至对埃米娜伯爵夫人——即真正的埃米娜伯爵夫人的死都一直保守秘密。当你也称自己为埃米娜伯爵夫人的时候,没有任何人认识唐德维尔夫人。她已经生活在另一个世界了,一切都做得非常顺利。”

“此外你的防范措施多,真是防之又防,慎之又慎。其中的一件,如同城堡看守及其妻子被收买这件事一样使我上了当,受了骗,这就是悬挂在唐德维尔伯爵夫人从前住过的那间小客厅里的她本人的肖像。你请人给自己画了一张同样大小的肖像,正好和像框相适合,还刻有伯爵夫人的名字。这张肖像就是你,打扮和她相同,穿着和发式同她一模一样。总之,你已变成了你一开始就有意显示和炫耀的那种人;在唐德维尔夫人生前,你就模仿她的服饰,实际上从那时候起,你就已经乔装成埃米娜·唐德维尔伯爵夫人,至少你在奥纳坎逗留或小住的时候是这样。“只有一个危险,那就是唐德维尔先生有可能突然返回奥纳坎城堡。为有效地防备这件事,唯一的补救办法就是犯罪。

“因此,你就尽量去熟悉唐德维尔先生。这样才使你有可能监视他并和他通讯。然而发生了这样的事,是你过去没有想过的:这就是一种感情,一种像你这样一个女人身上意想不到的感情,一步一步地把你自己系在你选择作为牺牲品的男人身上。你当时从柏林将你自己的照片寄给唐德维尔先生。这张照片我已把它存放在卷宗里了。那时你希望让他同意跟你结婚,但是他看透了你的用意,从而避开了这件事,从此以后关系也就破裂了。”伯爵夫人皱了皱眉头,她在狞笑。人们觉得她蒙受了凌辱,怀恨在心。同时,她本人感到的丝毫不是耻辱,而是看到自己的生活在这样淋漓尽致地被揭露,看到她那深深埋入黑暗的罪恶突然一下暴露出来而越来越感到吃惊。

“宣战以后,”保尔继续说,“你将‘事业’作了调整,你在埃布勒库尔别墅设立了岗哨,在隧道入口处也加强了警戒。你已经作好了一切准备。

我后来和伊丽莎白·唐德维尔成了婚;我们突然回到了奥纳坎城堡,到达城堡后,我见到了杀我父亲的那个女人的肖像,在我思想上引起了极度的慌乱和不安。热罗默向你报告了这一切,无疑这一切也在你那儿引起了不小的惊讶。你为此临时设置陷阱,我也险些被暗杀。但动员令使你摆脱了我,你可以行动了。三个星期后,高维尼被炮击,奥纳坎被侵占,伊丽莎白成了孔拉德亲王的俘虏。

“你在那里度过了难于言表的几小时。对你来说这是复仇,这得归功于你的努力,也是你的伟大胜利,实现了你最大的梦想,或者说几乎是你豪亨左奈恩家族的殊荣。在你看来,再过两天巴黎就要沦陷,再过两个月整个欧洲就要被打败,你兴奋到了发狂的程度!我调查过你在那个时候所说的一些话,也看过你在那时所写的信件,这些都表明你疯狂到了登峰造极的程度,傲慢得近于荒唐,野蛮到了极点,异想天开,做着超人的梦!

“马恩战斗打响了,你突然在梦中惊醒。啊,我看到了你写的有关这个问题的信。一个像你这样有才智的女人应该一下子就预料到,确实你也预料到了,这次是你们希望和信念的破灭。你在给皇帝的信中已写到了这点,对,你写到了这点!我有这封信的抄本。然而你们必须自卫,法国部队正在逼近。

你从我内弟贝尔纳那里得悉我在高维尼。伊丽莎白会被营救出去吗?伊丽莎白,她掌握了你们所有的秘密……不,你要她死掉,是你亲自下令处决她的。

一切都准备就绪,后来由于孔拉德亲王的干预,伊丽莎白才得救,由于她没有死,你不得不安排一场假枪毙,以阻止我继续寻找她。但是无论如何还是把她作为女俘带走了。接着又是两名受害者,即热罗默和罗莎莉之死给你带来了安慰。你的这两名帮凶,由于感到内疚而心里特别痛苦,另外对伊丽莎白受的折磨深表同情,因此,他们试图和她一起逃走。你害怕他们提供见证,所以把他们枪毙了。这是你第三起和第四起罪行。第二天,又有另外两人——两名士兵——被你指使的人错当成贝尔纳和我而杀害。这是你犯下的第五起和第六起人命案。”

这样,整个悲剧的每一个悲惨的情节都按照事件发生的时间顺序重现在人们的眼前,这是一种充满恐惧的景象,正是这个犯下了如此滔天罪行的女人一生的写照。现在命运把她封闭在这地下室的底部,面前站着的是她不共戴天的敌人。然而,看起来她似乎还没有完全绝望。这怎么可能呢?但事情就是这样,贝尔纳注意到了这点。

“你看那女人,”贝尔纳走到保尔的身边说,“她已看了两次手表,她好像在等待奇迹出现,确切地说是在等待一支援兵从天而降。这援兵可能在一个固定的时刻来到,瞧……她的眼睛在寻找……她在倾听……”

“把等在楼梯下面的士兵全部叫上来,”保尔回答说,“没有任何理由不让他们听听我下面要说的话。”

他转向伯爵夫人,说话的嗓音逐渐兴奋起来:“现在我们接近问题的结局了。你策划的这场阴谋全是以赫尔曼少校身份出面干的。以这种身份出面,对你来说可以更方便地跟随部队作战,也可以更方便地扮演谍报头子的角色。赫尔曼,埃米娜……你需要时就把赫尔曼少校当作你的兄弟;赫尔曼少校就是你,就是你埃米娜伯爵夫人。我在无意之中撞见了你同一个化名拉森的人的谈话,更确切地说是你在伊塞河岸那座灯塔废墟里和间谍卡尔的谈话。我曾逮住了你并把你绑在船工屋的阁楼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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