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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法-莫里斯·勒布朗 当前章节:15270 字 更新时间:2026-5-14 14:06

“说说看。”

“首先,希望从现在起把我的内弟贝尔纳·唐德维尔,就是我面前的这个士兵,作为下士编在我这个排,他是胜任这个工作的。”

“行,我同意。第二个要求呢?”

“第二,我希望等一会儿进军边境时,让我这个排走奥纳坎城堡这个方向,这个城堡也位于同一条公路上。”

“这就是说,指派你们这个排进攻奥纳坎城堡?”

“怎么?是进攻?”保尔不安地问,“但是敌人是在沿边境线,也就是城堡过去六公里的地方集结。”

“昨天,我们认为是这样的。实际上敌人集结在奥纳坎城堡。这是个最佳的防守阵地。敌人可以不顾一切地在那里坚持,等待援军的到达。最好的证据是敌人在反击。你看,这颗炮弹在那儿,在右边爆炸了;你看,在那稍远一点的地方,又一枚榴霰弹爆炸了……两颗……三颗榴霰弹……就是他们发现了我们刚刚设置在附近高地上的炮兵阵地及其准确的位置,然后特意炮击我们的阵地。他们大概拥有二十来门大炮。”

“那么,”保尔被一种 难以忍受的念头所困扰,因而结结巴巴地说,“那么,我们大炮的射击是指向……”

“当然是指向他们,这是不言而喻的。我们的75 毫米口径炮炮击奥纳坎城堡已整整一个小时了。”保尔尖叫了一声。

“您说什么?我的上校,奥纳坎城堡已受到炮击……”

在保尔旁边的贝尔纳·唐德维尔焦急不安地重复着下面这句话:

“奥纳坎城堡被炮击,可能吗?”感到惊讶的上校问道:“你们了解这个城堡吗?也许这个城堡是你们的?是吗?你们的亲戚还住在这个城堡里吗?”

“我妻子还住在那里,我的上校。”保尔的脸色苍白,尽管他为控制自己的情绪而竭力保持不动声色,但是他的手还是有点哆嗦,他的下巴有点抽搐。

人们用牵引车把三门重炮,也就是里马伊洛重炮,拉上了大约纳斯要塞。

现在这三门大炮开始像响雷一样轰鸣起来,和75 毫米口径炮强大的火力相配合。在听了保尔·德尔罗兹一番话后,这种炮击的情景真叫人有一种受不了的味道,上校和他周围的军官们都亲耳听了保尔的谈话,他们都沉默不语。

战争的灾难一爆发,就是恐怖;这种灾难比大自然的力量还要强大;这种灾难也像大自然的力量一样,是盲目的,不公正的,同时也是无法逃避的。上校和军官们面临的就是这样一种局面,大家无能为力,无计可施;军官中没有一人想着要去说情要求停止炮击或减弱炮击的强度;保尔更没有考虑过这么做。

“敌人的火力好像在减弱,也许他们正在撤退……”他咕哝着。

三发炮弹在城市下方即在教堂的后面爆炸,从而使人们放弃了这种希望。上校摇了摇头。

“在撤退?还没有。广场对他们来说太重要了。他们在等待援军。只有我们的军团投入战斗,他们才会罢休……不能耽搁了。”实际上,进军的命令很快就送到了上校手里,这个团沿公路推进,部队在位于公路右边的平原上展开队形准备战斗。

“前进,先生们,”上校对他的军官们说。德尔罗兹少尉率领的那个排走在最前面。“少尉,目标——奥纳坎城堡。去那里有两条近路,你们可抄近路走。”

“是,我的上校。”保尔的一切痛苦和愤怒都转化成一种巨大的行动需要。当他和他的部队出发的时候,他感到自己有无穷无尽的力量,他感到他一个人单枪匹马就能够攻克敌人的阵地。

他像催赶羊群的牧羊人,不知疲倦地从这个士兵的身边走到那个士兵的身边,反反复复地向他们提出忠告和鼓励:“你啊,我的朋友,你是一个朝气蓬勃的男子汉,我认识你,你肯定能顶得住……你,也一样,能顶得住的……但是你对自己的存在考虑过多,你总是抱怨。孩子们,需要开开玩笑的时候,还是要开开玩笑,是吗?需要我们加把劲,出把力的时候,我们就要舍得献出自己的一切,而不要瞻前顾后,犹豫不决,是吗?”炮弹沿着他们走的这条路,在他们的头顶上呼啸着,呻吟着,爆炸着,这条路的上空已形成了一个铁与火的拱顶。

“把头低下来!弯下腰!”保尔呼喊着。保尔自己呢,始终站立在那里,面对敌人的炮弹泰然自若。然而当他听说自己的人,听说来自后方的人们以及来自邻近山地的人们要动身上前线去承受破坏和牺牲,他是那样地忧虑和不安。他想着,这个说不定会在什么地方倒下去,那个说不定会在什么地方射出一梭致命的子弹?

他几次低声说:“伊丽莎白!伊丽莎白!……”他总觉得他妻子受了伤,危在旦夕。这种幻觉使他不得安宁。几天以来,即从他得悉伊丽莎白拒绝离开奥纳坎城堡的那天起,他就不能不十分激动地怀念自己的妻子,他这种激动的心情与他气愤或生气时那种冲动的情绪是大不相同的。他对过去那种令人憎恶的回忆和那迷人的现实爱情生活也是不能混为一谈的。当他想到那讨厌的母亲,那女儿的形像就不再出现在脑海里。

她们是完全不同的两类人,她们互相之间没有任何联系。伊丽莎白坚强勇敢,为了履行她认为比自己生命还重要的义务,可以冒生命危险,在保尔的心目中她具有一种非凡的高贵品质,她是他过去爱过的和依恋过的妻子,也是他现在还爱着的妻子。保尔停住了脚步,他和他的士兵来到了一片比较开阔的地带,可能被敌人发现了,顿时敌人的枪炮一齐向这片开阔地开火,几个士兵倒了下去。

“停止前进!”保尔下了命令。“卧倒!”他一把抓紧了贝尔纳。

“躺下!小鬼,你为什么要作无谓的冒险……? 呆在那里……不许动!……”他以友好的动作把他按在地上,用手按住他的脖子,亲切地和他说话,似乎想把在他心底重新唤起的对伊丽莎白所怀的那种温情表现在她弟弟身上。他忘记了他在前天晚上向贝尔纳说的那些刺耳的话,现在他已完全是另外一种口气了,话语中闪烁着他过去不承认的爱的火花。

“不要动,小鬼!你明白吗?我本不该把你拉过来和我在一起,我也本不应该这样带着你到这战斗最激烈的地方来,我对你负有责任,我不想……我不能让你倒在敌人的枪口下。”炮火减弱了,士兵们匍匐前进,来到两排白杨树之间,然后他们沿着这两排白杨树向前推进,经过一个缓缓的斜坡,然后向一个山顶进发。一条低凹的道路穿过这山顶。保尔已攀登到一个陡坡上,在此他可以俯视奥纳坎高地,他看到远处村子的废墟和倒塌的教堂。左边过去一点还有一堆乱石和树木;那乱石和树木后面露出几堵墙,这里就是城堡所在地。

城堡周围各处的农场、草垛和谷仓还在燃烧……

后面的法国部队已分散部署在各个方向。一个炮兵连已隐蔽在附近的一个树林里,不停顿地向敌军炮击。保尔看到那里有几颗炮弹在城堡上面那一片废墟中爆炸。保尔由于无法忍受这样的景象,因此又开始在他率领的部队前面奔跑。

敌人的大炮停止了轰击,也许是被迫沉默的。然而,他们推进到离奥纳坎三公里的地方时。子弹又从他们周围呼啸而过。这时保尔发现有一支德国部队,正在一边撤向奥纳坎,一边开枪射击。

75 毫米口径大炮和里马伊洛重炮一直在轰击,发出隆隆的炮声,这是令人恐惧的。保尔抓住贝尔纳的胳膊,嗓音有些颤抖地对他说:“如果我有什么不测,你要告诉伊丽莎白我请求她原谅,不是吗?我请求她原谅。”他突然感到担心,命运不允许他再见到他的妻子。他意识到他对她的态度是残酷的,是不能得到原谅的:因为他把并非她的错误归罪于她,而且把她看成一个过失者而抛弃了她;是他使她受尽了各种折磨。他飞快地走着,他的队伍远远地跟在他后面。但在这条近路和公路相接的地方,即在能看到利瑟龙山谷的这个地方,一名骑自行车的士兵赶上了保尔。上校已下令,要求保尔率领的排等待团的主力部队到达以便发起总攻。

这可是最严重的考验。保尔越来越为兴奋所折磨,既激动又气愤,浑身都在发抖。

“哦,保尔,”贝尔纳对他说,“不要使自己陷入这样一种境地!我们将按时到达。”

“按时,为了什么?”他答到,“为了重新见到已经死去的她或者受了伤的她?或者根本就再也见不到的她?那又怎么样?我们的圣炮,它们难道就不能保持沉默吗?现在敌人已不回击了,我们的圣炮还炮击什么?那里只有尸体,……只有被毁的房屋。”

“是不是还有掩护德军撤退的后卫部队?”

“怎么,我们,我们步兵不是都在这里吗?这是我们的任务。首先将部队分散阻击,然后上刺刀猛冲。”

最后,保尔率领的那个排得到了第三连的加强,在上尉的指挥下又前进了。一支轻骑兵飞快地插向村子里以截断逃兵的退路;第三连则斜插城堡。

正面,死一般的寂静,可能有陷阱?难道不可以认为筑垒固守和设路障自卫的敌军正在准备作最后的顽抗吗?

两边都是老橡树,在通往城堡主要院子的小路上,无可疑迹象,看不到任何人影,也听不到任何声音。保尔和贝尔纳始终走在队伍的最前面,手指扣在枪的扳机上,他们锐利的眼睛在暗淡的光线下搜索着林中的矮灌木丛;在他们附近的被穿了几个大洞的那堵墙上,立着几根还在冒烟的柱子。

在接近城堡的时候,他们首先听到了呻吟声,接着又听到了一个气喘吁吁、声音嘶哑的人喊出来的凄厉而痛苦的叫声。这些都是德国的伤员。

大地突然抖动,犹如地壳内部激烈的变动使地壳震裂似的,原来是这堵墙的另一头发生了爆炸,像是连续不断的隆隆雷声。天空笼罩着一层砂和尘埃,显得天昏地暗,各种东西的碎片如雨点般地落在地上。因为敌人已下令炸毁这座城堡。

“这可能是针对我们的,”贝尔纳说,“我们应该同时发起冲锋,看来我们对这件事的估计有偏差。”他们跨过栅栏后,映入眼帘的是这样一幅惨状:院子里乱七八糟,城堡的墙角塔楼都被拦腰炸成两截,整个城堡已化为乌有,附属用房还在燃烧,危在旦夕的伤员在抽搐着,尸体横七竖八地摊在地上……看了这些,使他们都感到害怕,甚至作了一个后退的动作。

“前进!前进!”迅速赶到这里的上校高声喊着,“有些部队大概是通过森林公园溜走了。”保尔认识路,几星期前,他曾在非常悲惨的境况下走遍了这个森林公园。

他向前冲过去,通过草坪,来到满地乱石块和连根拔起的树堆中间,但是当他到达正好看见耸立在树林进口处的小亭子的地方时,他突然停住了脚步,好像一下子被钉在地上似的动弹不得。贝尔纳和所有的人都吓得目瞪口呆,说不出话来。他们看到,靠着这亭子的墙壁,立着两具尸体,敌人用一根链子先捆住他们的肚子,然后绑在两个铁圈上,上半身垂在铁链子上,胳膊下悬至地面。

一具男尸和一具女尸。保尔认出是热罗默和罗莎莉。

他们是被枪杀的。

在这两具尸体的旁边,链子一直伸过来,第三个铁圈已牢牢地钉在墙上了,石膏灰泥上沾有鲜血,留下的弹痕清晰可见。毫无疑问,存在着第三名受害者,其尸体已被人搬走。保尔靠近墙壁仔细察看,看到了石膏灰泥上留有一块弹片。在这洞孔的边沿,即在石膏灰泥和弹片之间,发现了一小撮头发,一小撮金黄色的头发,一小撮从伊丽莎白头上拔下来的头发。

七、H.E.R.M.

这城堡现在只有绝望,只有恐惧。保尔当时就深切地感到迫切需要报仇雪恨;这种复仇是不能等待的,是不惜任何代价的。他看了看他周围的德国人,好像所有这些躺在公园里痛苦呻吟的德国伤兵都是犯下这滔天罪行的刽子手。

“胆怯而残忍的家伙!”他牙齿咬得咯咯响地说,“杀人犯!……”

“你就确信无疑了吗……? ”贝尔纳结结巴巴地说,“你就确信无疑这些就是伊丽莎白的头发吗?”

“肯定是的,肯定是的。德国人肯定像对待另外两个人那样枪杀了她。

他们两个我都认得出来,他们是城堡的看守,她是他的妻子。啊!可怜的人们!……”保尔举起他的枪托朝着正在草地里艰难地爬行的德国人正要砸过去,上校来到了他的身边。

“怎么,德尔罗兹,你要干什么?你的部队呢?”

“啊!您是知道的,我的上校。”保尔匆忙向上校走过去,好像失去了理智,他一边挥舞着手中的枪,一边说:“他们杀害了她,我的上校;他们杀害了我的妻子,……瞧!他们把她和另外两个侍候她的人悬挂在这堵墙上,然后把他们杀害了……她才二十岁,我的上校,……嗳!必须把他们都杀了。像狗一样把他们都宰了!……”这时,贝尔纳已经拖着那个德国兵过来了。

“不要耽搁时间。保尔。我们要在那些还在同我们作战的人身上复仇……我们不是听到那边的枪声了吗?大概那里有敌人被我们包围了。”保尔几乎不再意识到自己的行为,他是那样地愤怒,又是那样地痛苦,他不能控制自己的情绪了,现在他又开始奔跑了。

十分钟后,他赶上了自己的部队。一眼看到小教堂,他穿过他父亲曾在那里被杀害的十字路口。从十字路口再过去一点,原来是一个开在一堵墙里的小门;而如今却打开了一个很大的缺口。估计负责给城堡运输补给的车队就是从这个洞口出入的。在离洞口八百米处的平坦地带,也就是小路和公路的交汇处响着激烈的枪声。

几十名逃兵试图从沿公路推进的轻骑兵队伍中间突围。他们背后又受到保尔这个连的夹击,最后终于到达一片方形的矮树林并隐蔽在那里疯狂地进行抵抗;他们一步步地撤退,结果一批接一批地倒下去了。

“他们为什么要抵抗呢?”保尔低声说。这时候他不停顿地向敌人射击,炽烈的战斗情绪使他逐渐冷静下来。“他们好像是在争取时间。”

“你看!”贝尔纳说,他说话的声音似乎都变了样。

在树丛中,有一辆满载德国兵的汽车从边界线那边开过来了。这就是援军吗?不是援军,汽车几乎朝广场方向拐弯了。在广场和这小林子里的最后一批士兵之间站着一位身穿灰色大衣的军官。手紧握着手枪,鼓励这些士兵一边进行抵抗,一边朝派来援救他们的汽车所在方向撤退。

“你看!保尔,你看……”贝尔纳不断地喊着。

他问道:“你究竟想说什么?贝尔纳。”

“同样的面孔,”贝尔纳悄悄地说。“一张和昨天遇到的那张面孔相同的脸,你明白吗?保尔,这就是昨天晚上向我打听情况,也就是打听你的情况的那个女人。”至于保尔,他也一下就认出了在公园小门附近企图杀害他的那个神秘人物:这个人又和杀害他父亲的凶手有着不可思议的相像之处,也就是同那幅肖像中的女人——伊丽莎白和贝尔纳的母亲,有着不可思议的相像之处。贝尔纳已把枪抵在肩上准备射击。

“不,不要开枪!”保尔高声嚷道,贝尔纳的这个动作使他吓了一跳。

“为什么?”

“我们尽量生俘他。”保尔被深仇大恨所激怒,一个箭步冲了上去。但是那个军官一直跑到汽车那边去了,德国士兵已经向他伸出了援救之手,把他拉上车和他们呆在一起了。保尔开了一枪,击中了坐在驾驶员位置上的那个人,就在汽车要与一颗树相撞的那一瞬间,这军官及时抓住了方向盘,打正了车子的方向,又非常熟练地驾驶着车子穿过了障碍物,开到了一个起伏不平的比较隐蔽的地面上。最后从那里驶向边境线。

他得救了。

当他一脱离子弹的有效射程,还在抵抗的那些敌人就投降了。保尔气愤得直哆嗦,但又无计可施。他认为,这个人是一切罪恶的根源,那一连串的悲剧,谋杀,暗杀,间谍活动,背叛行为和枪杀事件,不论是第一件还是最近的一件,目标都指向一个方向,都是在同一思想指导下发生的,并且这种活动越来越频繁,而这个人总是作为罪恶的魔王出现的。

只有打死这个人才算是报了保尔的仇,雪了保尔的恨。就是他,保尔对此一点也不怀疑,他肯定就是枪杀伊丽莎白的罪魁。唉!伊丽莎白被枪杀!

这是他蒙受的耻辱!可怕的幻觉一直折磨着他的灵魂……

“这个人到底是谁?”保尔嚷着说“……怎样才能了解到这个人?怎样才能接近他?怎样折磨他和割喉杀死他……? ”

“审讯一下俘虏吧!”贝尔纳这样说。

上尉认为不再进一步向前推进是谨慎的,根据他的命令,全连向后撤以便同这个团的其他部队保持联系,保尔被指定率领他的排占领城堡并把俘虏带到那里。保尔在去城堡的途中匆忙地询问了两三个军士和几名士兵,但从他们那里只能得到一些相当模糊的情况。因为他们是在前一天才从高维尼到达这里的,而且他们只在城堡里过了一个晚上。

他们甚至都弄不清楚他们为之卖命的那位穿灰大衣的军官的名字。

人们叫他少校,就这些情况。

“然而,”保尔坚持说,“这是你们的顶头上司吗?”

“不是我们的顶头上司,我们所属的后卫队队长,是一名中尉,在我们逃走时,他踩响了地雷而受伤。我们当时想把他一起带走,但少校坚持不同意。他手握手枪命令我们走在他的前面,威胁着说,谁带头抛弃他,就把谁处死。刚才在战斗时,他就呆在后面十步远的距离内,继续用手枪威胁我们,迫使我们保卫他,我们中间已有三人倒在他的枪口下。”

“他依靠汽车救他,是吗?”

“是这样,他也指望来救我们大家的援军。但是他说,只有汽车才能把他救走。”

“中尉也许知道他的名字?他的伤势重吗?”

“你说中尉吗?一条腿断了。我们让他平躺在公园的一个亭子里。”

“就是那个用来枪杀人的亭子吗?”

“就是那个亭子。”于是,大家向亭子走过去,原来这亭子就是人们冬天用来收藏植物的小温室。罗莎莉和热罗默的尸体已搬走,但那根不祥的链子仍绑在三个铁圈上,沿墙垂挂着。保尔感到恐惧,全身轻微抖动着。他又再次察看了弹痕和那块将伊丽莎白的头发嵌入石膏灰泥的小弹坑。

一枚法国炮弹!这使得这桩罪行的残酷性又增加了几分恐怖感。

因此可以这么说,在前一天,保尔缴获了敌人一辆装甲车,接着又利用它进行侦察,从而为法国军队打开了一条进军的通道。这样,他同时也就决定了导致他妻子被害的一系列事件!敌人呢,他们就枪杀城堡里的居民,以此为其撤退进行报复。伊丽莎白被敌人枪毙了,她被敌人用锁链绑着,被敌人子弹打得千疮百孔!但是最具讽刺意义的是,她的尸体上留有法国炮兵在天黑之前从高维尼附近的山顶上发射的第一批炮弹的弹片。保尔取出了留在石膏灰泥上的炮弹碎片,然后又取下了那一小绺金色的发丝,他极为细心地把这些东西收集起来。接着他和贝尔纳一起走进了亭子,护士们已在那里设立了一所临时野战医院。保尔找到了中尉,他平躺在一层厚厚的草上,已受到良好的治疗,现在能够回答问题了。

很快就弄清了一个事实,而且弄得非常清楚:可以这么说,驻扎在奥纳坎城堡的德国部队和前一天从高维尼及其邻近的两个要塞撤到这里的部队没有任何接触。因为占领城堡期间出了一些问题,所以人们好像担心会出什么不测,故战斗部队一到,驻军马上就撤离。

中尉当时是属于战斗部队的,他讲述了当时的情况:“当时正好是晚上七点,你军的75 口径炮已经瞄准了城堡的位置。我们只遇到了一些将级军官和高级军官,他们的行李车已经离开了城堡。他们的汽车已处于待命状态,随时准备出发。他们命令我,能坚持多久,就坚持多久,最后炸毁这座城堡,此外,少校也相应地把一切都布置好了。”

“知道这位少校的名字吗?”

“我不知道他的名字。他常和一位年轻军官散步。就是那些将军们找这位年轻军官时,态度都是毕恭毕敬的。也是这位年轻军官要求和嘱咐我要像服从皇上一样服从少校。”

“这位年轻军官究竟是谁呢?”

“是孔拉德亲王。”

“是德国皇帝的一个儿子吗?”

“是的,他于昨天离开城堡,大约是黄昏时分走的。”

“那么少校是在这里过夜的吗?”

“我猜想是这样,但不管怎么说,他今天早上还在这里。在引爆地雷后,我们就离开了城堡。可来不及了,因为我在亭子附近……即在这堵墙附近受了伤。”保尔克制着自己,他说:“是在枪杀三个法国人的那堵墙的附近,是吧?”

“是那堵墙的附近。”

“是什么时候把他们杀害的?”

“昨天晚上,大约六点钟的时候,我想大概是我们从高维尼到达之前把他们杀害的。”

“是谁杀的?”

“少校杀的。”保尔感到了汗水往下淌,从头顶淌到额头,又淌到了后颈。

他没有弄错:就是极其卑鄙和非常神秘的人物下令杀害了伊丽莎白。这个人的面孔让保尔想起了伊丽莎白的母亲埃米娜·唐德维尔的面孔。因为这两张面孔一模一样,怎么会叫人搞错!

保尔的嗓音有些颤抖,他继续问道:“这样,三名法国人被杀害,你完全可以肯定吗?”

“可以肯定,他们都是城堡里的居民。他们有背叛行为。”

“一男两女,是吧?”

“是的。”

“但为什么只有两具尸体绑在亭子的墙壁上呢?”

“对,是只有两具尸体,根据孔拉德亲王的命令,少校叫人把城堡的妇人埋了。”

“埋在什么地方?”

“少校没有向我透露。”

“但也许你知道杀害她的原因吧?”

“好像是她突然发现了非常重要的秘密。”

“他们本来可以把她作为俘虏带走的吧……? ”

“当然,但是孔拉德亲王不期望从她那里得到什么了。”

“嗯?!”保尔惊得跳了起来。军官带着暧昧的笑容继续说:“玩女人呗!大家都了解亲王。他是王室中的唐璜。自住在城堡几个星期来,他有时间讨好女人……接着……最后就厌倦了。此外,少校认为,这个女人和这两个佣人企图毒死亲王,难道不是这样吗?”

他还没有讲完,保尔脸上的肌肉就抽搐起来,他向德国军官俯下身子,一下抓住他的喉咙,说:“你再说一句,我就掐死你……哦,你受了伤,算你走运,不然的话……不然的话……”

除保尔外,还有贝尔纳也抓住他推来搡去,对他说:“对,你受了伤,算你走运。再说,你明白吗,你的孔拉德亲王,他是一头猪……我可当着他的面说他是头猪。他的全家,你们所有人都是猪……”他们搞得中尉惊讶不已,他对他们突如其来的愤怒情绪一点也不明白。

但是一走出这个亭子,保尔到了近乎绝望的境地,他的情绪逐渐缓和下来,他的全部愤怒,他的全部仇恨正在转化为长时间的消沉,他的泪水几乎夺眶而出。

“喂,保尔,”贝尔纳喊着,“以后不要相信任何话……”

“不,一百个不!但所发生的那些事,都在我预料之中。像亲王这类兵痞可能想在伊丽莎白面前卖弄风情;他也可能想利用其主子的地位来……你想想,这不是理所当然的事吗!伊丽莎白则是一个单身女人,而且手无寸铁。

这是一场值得付出的征服与被征服的战斗。她也许忍受了极大的痛苦;她也许忍受了难以想象的羞辱!不幸的女人啊!每天都是一场斗争,都要遇到各种威胁,都会遇到粗暴野蛮的对待,而且在最后时刻,为了惩处她的顽抗态度,竟把她枪杀了……”

“我们一定要为她报仇,保尔!”贝尔纳低声对他说。

“那当然,但我将永远不会忘记,她是因我的过错,为了我才留下来的……再过些时间我会向你解释,到时你会了解我是多么的冷酷和不公正……但是……”他仍然在思索,少校的形象使他心烦不已,他重复着前面的话:“但是……但是……有一些非常奇特的事情……”

整个下午有大批法国部队通过利瑟龙山谷和奥纳坎村来到这里,以便阻击敌人的反攻。保尔率领的排在休整,所以他利用这个机会和贝尔纳一起在公园和城堡的废墟上仔细搜寻,但无任何迹象告诉他们伊丽莎白的尸体究竟埋在哪里。

五点左右,他们下令按照当地礼仪埋葬了热罗默和罗莎莉。两个十字架竖在撒满鲜花的小坟堆上,一位神甫为死者念了经。保尔的心情十分激动,跪拜在两名忠实仆人的坟前。他们对主子的忠心使他们丢了性命。保尔答应也要为忠实的仆人报仇雪恨,他复仇的愿望又加上一种强烈的痛苦,使他联想起这个少校那令人憎恶的形象。因为这个人的形象现在和他保持的对唐德维尔伯爵夫人的记忆是再也分不开了。

他带走了贝尔纳。

“你在对少校和那位在高维尼向你打听情况的农妇进行比较时,你有把握没有弄错吗?”“我绝对有把握,没有弄错。”

“那么,请跟我来,我曾向你谈到过一幅女人的肖像,我们现在就去看看这幅肖像,请你跟我说说你的直观印象。”此前,保尔早已注意到埃米娜·唐德维尔的卧室和小客厅所在的那部分城堡还没有被地雷和炮弹完全炸毁。因此,小客厅也许还保持着原来的状态。

楼梯被炸断了,他们必须从倒塌的乱石中往上攀登才能到达第二层,走廊的某些地方还可以辨认得出来,所有的门都被拔出,卧室里是一片凄惨和混乱的景象。

“我们到了。”保尔一边说,一边把那奇迹般保留着的两堵墙之间的一个空间指给贝尔纳看。

这正是埃米娜·唐德维尔的小客厅。现在的客厅处处是裂缝,满地的石膏灰泥和碎片,已被毁坏得不堪入目了。但是客厅还完全可以辨认得出来,保尔在结婚那个晚上曾看过一眼的那些家具都还在那里,虽然百叶窗挡住了部分光线,但这客厅还相当明亮,因此保尔能辨认对面的那堵墙。过了一会儿,他就嚷起来了。

“肖像被人取走了!”对保尔来说,这使他感到非常失望,但他认为,这同时也证明对方对这幅肖像是非常重视的。人们之所以把它取走,难道不是因为这幅肖像构成了一种确凿的证据吗?

“我向你保证,”贝尔纳说,“这一点也没有改变我的看法,我掌握的关于少校和高维尼农妇的情况的确实性不需要核实。这幅肖像到底代表着什么?”

“我跟你说过,这幅肖像是一个女人。”

“什么样的女人?是不是我父亲以前挂在这里的一幅画?是他藏画中的一幅吗?”

“正是这样,”保尔肯定地说,他希望在这件事上蒙骗他的内弟。

他移开了一扇百叶窗,发现光秃秃的墙上有一个大的长方形印记,这就是以前挂这幅画的位置,他从一些细小的迹象看出,这肖像是在匆忙中被取下来的。因此,从框上拨下的边饰还扔在地上。保尔悄悄地把它捡了起来。

不让贝尔纳看到刻在边饰上的题词。

但当保尔更加仔细查看框上的那块镶板的时候,贝尔纳取下了另外一扇百叶窗,这时他突然惊叫了起来。

“那里有什么东西?”贝尔纳说。

“那里……你看……墙上这个签名……正好在挂画的那个位置上……一个签名和日期。”这是用铅笔写的两行字,距地面约为一个人的高度,字迹还擦伤了白色的石膏灰泥面,日期:一九一四年九月十六日星期三晚上;签名:赫尔曼少校。

赫尔曼少校,保尔甚至还没有意识过来,他的眼睛就被这个细节所吸引,这两行字的全部意义可能集中在这个细节上。这时贝尔纳欠着身子,也仔细看了看,他无限惊讶地低声说:“赫尔曼……赫尔曼……”这差不多是一样的字!埃米娜开头的字母和少校写在墙壁上那军衔后面的姓或名字的头几个字母是一样的。赫尔曼少校!埃米娜伯爵夫人!

H.E.R.M.……这四个字母嵌在那把企图用来杀害他的匕首上;H.E.R.M.这四个缩写字又嵌在他在教堂钟楼里捕获的那个间谍的匕首上。

贝尔纳说:“我看这是女人的字迹。但是……”他带着深思的神态继续说:“但是……我们应做出怎样的结论呢?或者说昨天的那个农妇和赫尔曼少校就是同一个人,也就是说要么这个农妇是个男的,要么少校不是男的;或者……或者说,我们是在和两个不同的人,即一个女人和一个男人打交道。我认为事情可能就是这样。尽管这个男人和这个女人有着某种不可思议的相像之处……因为,如果两个人是同一个人的话,那么这个人昨天晚上在这里的墙壁上写下了这些字后,又越过了法国边境线,接着又化装成一个农妇在高维尼和我攀谈……再接着,今天早上这个人又化装成德军少校,下令炸掉城堡后逃走,并枪杀了几名士兵,最后乘汽车消失得无踪影,我们如何接受这样的事实呢?”

保尔一直在沉思,他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过了一会儿,他来到邻近的一个房间,这个房间正好把小客厅和他妻子伊丽莎白曾住过的那个套间分开。

这个套间除了到处是瓦砾外没有留下任何东西。但中间那间房没有受太大的损失。从盥洗室,从床上铺着的床单,都已搞得乱七八糟的情形来看,很容易证实她是把这间房子作为卧室的,而且在昨天夜里仍有人睡在这里。保尔在桌子上找到了几张德文报纸和一张法文报纸。法文报纸是九月十日的,报纸上那则报道“马恩战役”胜利的公报被人用红铅笔划了两道粗线,并在旁边加了一句话:谎言!谎言!后面还有“H ”字样的署名。

“我们现在就在赫尔曼少校的房间里,”保尔对贝尔纳说。

“赫尔曼少校,”贝尔纳说,“昨晚已烧毁了一些可能涉及他人的文件……你看,壁炉里还有灰堆。”他弯腰拣了几个信封和几张没有烧完的纸。此外,这些东西也只能提供一些残缺不全的字和一些不连贯的句子。

但由于一个偶然的机会使他的目光转向床的时候,他发现床绷子下面有一包藏在那里的衣服,或许也是因为走得匆忙忘记带走的衣服,他把这包衣服拉出来,立刻叫了起来。

“啊!这个女人有点胖啊!”“你说什么?”保尔问道,他正在贝尔纳的旁边搜查这间卧室。

“你看这些衣服……是农妇的几件衣服……这些衣服就是我在高维尼见到的那个女人身上穿的衣服。绝对不会搞错……你看这浅栗色的颜色,你看这棕色粗呢料子,你看还有这镶黑色花边的围巾,这点我以前和你说起过……”

“你在说什么?”保尔一边跑,一边大声问。

“是女人!你可以看看,这是一种方围巾,是女人用的头巾,而且用了很长时间了,这围巾多破多旧啊!另外,还有一支胸针别在里面,这点我曾告诉过你的,你看见了吗?”保尔一开始就注意到了这支胸针,这支胸针,意味着多大的恐怖啊。就在赫尔曼的卧室里,又是在离埃米娜·唐德维尔的小客厅不远的地方发现了这包衣服。在这种时候这支胸针具有多么可怕的意义啊!这胸针是一颗浮雕宝石,中间刻有一只展翅的天鹅,周围镶着一条金色的蛇,蛇的两眼是两颗红宝石。

自童年时代起,他就认识这块浮雕宝石,因为它别在杀害他父亲的那个女人的胸前;后来他又第二次认出了它,因为它出现在埃米娜伯爵夫人的肖像上,而且他又仔仔细细地研究过它;现在是在这里第三次见到这颗宝石了,这次是别在镶黑色花边的方围巾上,混在高维尼农妇的衣服中,被遗忘在赫尔曼少校的卧室里!

贝尔纳说:“现在证据确凿。既然衣服在这里,这就证明向我打听你的情况的那个女人昨天晚上又来过这里;但是这个女人和形象给人深刻印象的那个军官之间有一种什么样的关系?向我打听你的情况的那个人是不是和两小时前杀害伊丽莎白的那个人是同一个?那么这些人又是谁?我们究竟碰上了一伙什么样的凶手和间谍啊!”

“我们碰到的这伙凶手和间谍只能是德国人!”保尔说,“暗杀和进行间谍活动,在他们看来,是一场战争所允许的和天经地义的战争手段和形式,何况这场战争已在和平的全盛时期开始了。我已经告诉过你,贝尔纳,差不多二十年来,我们就是这场战争的牺牲品。我父亲被谋杀是这场悲剧的序幕;而现在则轮到我们痛惜而可怜的伊丽莎白了。这场悲剧还没有结束!”

“可是,”贝尔纳说,“他已经逃走了。”

“我们还会再碰上他的,相信会有这一天,即使他不来,那我也会去找他的,这一天……”在这卧室里有两把扶手椅,保尔和贝尔纳决心在这里过夜,并且立即动手把他们的名字刻在走廊的墙上。接着,保尔来到自己的部队,检查他们在还残存的谷仓和城堡附属房屋里的安顿情况。当时做他的勤务员的那个战士,一个正直的名叫热里弗卢尔的奥弗涅人告诉他,他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从与城堡看守居住的那栋楼毗邻的一个小屋子的最里面,找来了两套干净的床单和床垫,因此,床已经准备好了。保尔同意住在这里,商定热里弗卢尔和另外一个同志去城堡,请他们在两张扶手椅上将就一夜。

夜晚顺利地过去了。这一夜对保尔来说,是一个极其兴奋的不眠之夜,保尔一直在怀念伊丽莎白。

清晨,保尔睡得很熟,但一直在做噩梦,所以睡得不安稳,一阵闹铃声突然使他惊醒。

点名在城堡的院子里进行,保尔发现他的勤务员和另一位同志没有到。

“他们可能还在睡觉,”他对贝尔纳说,“我们去把他们摇醒吧。”他们通过废墟又一次走上了通往二层的路。

在赫尔曼少校住的那间屋子里,他们发现战士热里弗卢尔已倒在床上,满身是血,他死了;另一名同志躺倒在其中的一把扶手椅上,也死了。

在尸体周围,无任何杂乱的痕迹,也无任何搏斗的迹象,两名士兵可能是在酣睡中被杀害的。

至于武器,保尔立即发现了它,是一把匕首。木柄上有四个字母H.E.R.M.。

八、伊丽莎白的日记

这件累及两人的凶杀案是继一系列的悲惨事件之后发生的。所有这些事件好像被一根最强有力的链子连锁起来,这次凶杀案集恐怖之大成,具有极大的致命性,以致这两个年轻人没能发出任何叫声,也没能作出任何反应,就一命呜呼了。

在战斗过程中,他们那么多回看到垂死的人那种气息奄奄的状况,但他们从来没有见过死亡的惨状比这次更可怖和更惨烈的了。

死神!他们见到过死神,它并不像一种隐隐约约的病痛,不知什么时候落到谁的头上;而是像一个幽灵,溜进阴暗处,窥伺着对手,抓住有利时机,为着一定的目的下手……在他们看来,这种幽灵的样子和脸面就像赫尔曼少校。

保尔说着话,他的嗓音确实很低沉,显得惊慌;他好像想起了黑暗的恶势力:“昨晚他来了,他来了。因为我们曾把我们的名字刻在墙上,这两个名字,也就是说贝尔纳·唐德维尔和保尔·德尔罗兹,在他的心目中代表的是两个敌人,所以他趁这个机会除掉这两个敌人。他深信这是你和我睡的房子,所以就刺死……可是没想到他刺死的是可怜的热里弗卢尔和他的同伴,他们代我们死去了。”

两个人沉默不语,很长时间后他才低声说:“他们像我父亲那样死去了……像伊丽莎白那样,也像守卫及其妻子那样死去了……他们都是被同一只手杀害的,同一只手,你明白吗?贝尔纳!  对!这是不能容许的!是吗?我的理智是拒绝接受这种现实的……而且,这是同一只手,握着的老是一把匕首……过去的那把匕首和这把匕首。”贝尔纳在察看这件武器,他看到了那四个字母后说:“赫尔曼,不是吗?赫尔曼少校?”

“就是他,”保尔十分肯定地说,“这是不是他的真实名字?他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人物?对此我一无所知。但是,犯下所有这些罪恶的人就是留下H.E.R.M.标记的人。”保尔及时告戒部下提高警惕,又将此事叫人通知了随军神甫和军医。他决定要求单独会见上校,把事情的全部秘密告诉他,这样也许有助于弄清伊丽莎白被处决以及两名战士被暗杀的原因。但他得悉,上校及其率领的团正在边界线对面作战,第三连也被派往前线,只有一个分遣队留守城堡,并由中士德尔罗兹指挥。因此,保尔和他手下的人亲自展开了调查。

调查没有给他提供任何情况。这名凶手首先潜入公园,接着爬上城堡的废墟,最后进入卧房,他究竟是如何实行这个计划的,没有搜集到任何一点细小的迹象。既然没有任何老百姓进来,那么是不是应该得出这样的结论:

杀死这两名战士的凶手就是第三团的一个战士。当然不能得出这样的结论!

然而除此之外,应选定一个什么样的假设呢?此外,关于他妻子的死及掩埋的地点,保尔也没有发现任何情况,而这是最严重的考验。

从德国伤兵和俘虏那里,他都没有打听到任何一点消息。他们都知道处决了一个男人和两个女人,但他们都是在处决之后及驻守部队离开后才到达城堡的。

他甚至把调查一直做到奥纳坎村,也许村子里的人们会了解某些事情。

也许村民以前听说过城堡的女主人以及她在城堡的生活,也许听说过她遇难甚至被害等情况……

奥纳坎村空无一人,没有妇女,没有老人。敌人可能不得不把他们送到德国,也许一开始,敌人明显的意图就是杀害他们占领期间所作所为的一切见证人,就在城堡周围制造无人区。

这样一来,保尔又花了三天时间继续进行搜索,但仍一无所获。

“然而,”他对贝尔纳说,“伊丽莎白不可能消失得无踪无迹。即使我们找不到她的坟墓,难道就不可能找到她住在这里任何一点,哪怕是最小的一点踪迹吗?

她在这里生活,又在这里受苦,她的一件纪念物对我来说是多么的珍贵啊!”他终于重新划定了她住过的那间卧房的准确位置;甚至他还在满地的瓦砾中,把属于这间卧房的石块和石灰泥堆成了一堆。

可是这间卧房的碎片是和第一层客厅里的碎片混杂在一起的。因为二层的天花板塌下来,许多碎片就滚到了一层客厅里。一天早上,就在这一片混乱中,在一堆墙土和家具碎片的下面,保尔搜寻到一面已打碎的镜子,接着又找到了一把玳瑁刷子,一把银白色的小折刀,一个小剪刀箱。所有这些东西都是伊丽莎白的用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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