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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法-莫里斯·勒布朗 当前章节:15142 字 更新时间:2026-5-14 14:06

但是,使他更加感到心绪不宁的是发现了一个大的记事本。他知道,年轻女子在这个记事本里记录了她结婚之前的开支、购物清单或要拜访的人员名单,有时还记录了关于她生活中的一些隐衷。

然而,记事本只剩下了一个写有一九一四年字样的纸板硬书皮和只涉及这一年头七个月情况的那部分大事记;至于记载后五个月情况的那些部分不是扯下来的,而是一页一页从精装成册的那些装订线上拆下来的。

很快,保尔思想就翻腾开了:“记载后五个月情况的那些部分是伊丽莎白拆下来的。那就不是急急忙忙地拆下的,而是在这段时间里并没有什么使她苦恼、也没有什么使她不安,她只希望用这些纸日复一日地记下去……什么?会是那样?如果不是那样的话……对,那就是这样,这后五个月即从一笔账目开始至一笔收入为止这段期间,记下了比以前更加不愿对别人公开的一些事情。因为在我离开之后就没有账目可记了,而生活对她来说简直是最可怕的悲剧。所以,在已丢失的这段时间的大事记里可能记下了她的苦恼和忧伤,怨言和牢骚……也许还记下了她对我的不忠和背叛。”

那天,贝尔纳不在,保尔劲头倍增,把所有的石块和所有的洞从上到下,从里到外地搜寻了一遍。他把那些断裂的大理石搬起来,把扭曲了的灯架挪开,把扯碎的地毯掀起,甚至那些被火苗烧黑的大梁也被他移动了,他就这样顽强地干了几个小时。保尔把这片废墟分成好几部分,耐心地探寻着,但在废墟上一无所获,他又在花园里开始仔细地搜索。

努力仍无结果,保尔感到白费了力气。伊丽莎白也许非常珍视已失落的这部分大事记,要么就是完全销毁了,要么还完好无损地收藏着,除非……

“除非……”保尔自言自语地说,“除非有人从她那里窃取了这部分大事记,但当时,少校对她实行二十四小时监视。谁知道……”一种设想在保尔的思想里越来越清楚了。

在发现了农妇的衣服和黑花边头巾之后,他就把这些东西丢在一旁,甚至就丢在卧房的原来那张床上,就再没有怎么注意这些东西了。

他现在想:在少校杀害两名战士的那天夜里,他是不是来取那些衣服或者至少是来取那衣服口袋里的东西的呢?他未能如愿,因为战士热里弗卢尔躺在床上压住了衣服,把衣服遮盖住了。

啊,保尔好像想起来了,在折叠农妇的那条裙子和短上衣的时候,他当时感觉到口袋里有一种纸的沙沙响声。可不可以据此得出这样的结论:那就是伊丽莎白的日记,是被赫尔曼少校突然发现而窃走的。保尔一口气跑到两名战士被害的那个房间,一把抓起那些衣服,里里外外翻了个遍。

“啊!”他即刻说,这是那样地发自内心的高兴,“啊!在这里。”从记事本上拆下来的那些纸页装在黄色信封里,这些纸页全是一张一张的,有的被弄皱了,有的被撕破了。保尔只看了一眼就了解到这些纸页仅和八九月相对应,而且从这两个月日期的连续性看,甚至还缺了几页。

他看着伊丽莎白的笔迹。

首先这并不是一部很详细的日记,只是一些笔记而已,而且是一些平凡的笔记。这些平凡的笔记是一颗受伤的心的内心世界的流露。有时笔记写得比较长,还需加上一页,有的是晚上写的,有的是白天写的,有的用羽毛笔写,有的用铅笔写。有些地方的字迹几乎辨认不出来。这些笔记看了后使人感觉到,那是一只颤抖的手写出来的,是一个忍受着极度痛苦的人两眼含着泪水写出来的。

没有什么比这更深地感动保尔了。

他一个人呆着,读着伊丽莎白的日记:

八月二日(星期日)

他本不该给我写这封信的,他太冷酷无情了。另外,他为什么要提出让我离开奥纳坎?是因为战争吗?他多么不了解我啊!他认为我不敢或者会怀疑我可怜的母亲吗……? 保尔,我亲爱的保尔,你本不应该离我而去的……

八月三日(星期一)

自从佣人走了之后,热罗默和罗莎莉对我就更加关心备至了。罗莎莉恳求我也走。

你们,罗莎莉,我问她,你们也走吧?哦!我们嘛,我们是小老百姓,没有什么可怕的,而且呆在这里,也是我们的职责。我回答他们说这也是我的职责。但我非常明显地感到,她不能理解。当我看到热罗默时,他直摇头,他以忧郁的眼神瞧着我。

八月四日(星期二)

我的职责吗?对,我不能对这种职责讨价还价,我宁愿去死,也不愿意放弃这种职责。但是,这种职责又如何去完成呢?又怎样弄清事实真相?我什么都不怕,然而我却老流泪。就好像除了哭,再没有更好的事情可做了。这是因为我特别思念保尔,他现在在哪里?他怎么样了?今天早上热罗默告诉我已经宣战,我当时觉得我要昏厥过去了。这样保尔就要去作战,他也许会受伤!也许会倒在战场上!啊!我的天啊!我的责任难道不应该是呆在他身边吗?难道不应该呆在与他战斗地点相邻近的一个城市里吗?留在这里,我希望得到什么呢?对,我的职责,我了解我的母亲……啊!妈妈,我请你原谅。然而,妈妈,你会明白的,因为我爱他,因为我担心他会出什么事情……

八月六日(星期四)

还是哭,还是流泪!我现在越来越不幸了。但我觉得,如果我将来还会遇到更大的不幸,那我决不会退让的。此外,在他不愿接纳我甚至也不给我写信时,我能去找他吗?

那时他还爱我吗?但现在他恨死我了!我就是保尔最仇恨的女人的女儿。啊!这是多么可怕的事!这可能吗?如果他这样记恨着我妈妈,而我的努力如果又失败的话,那么我们,即我与保尔就永远不可能再见面了。这就是等待我的生活吗?

八月七日(星期五)

为了打听我妈妈的情况,我向热罗默和罗莎莉提出了许多问题,他们俩认识我妈妈也只有几个星期,但他们还很清楚地记得她。他们向我叙述的一切都使我非常高兴!她是那么善良,又是那么漂亮!大家都崇拜她。

“她并不是常常那么开口,”罗莎莉对我说,“是不是病魔使她越来越虚弱了?我不知道,但是当她笑的时候,那真是感人肺腑。”我可怜的亲爱的妈妈!……

八月八日(星期六)

今天早晨,我们听到远处炮声隆隆。离这儿十里的地方在打仗。

一会儿法国人来了。以前我们经常从平台的最高处看到法国人从利瑟龙山谷经过。

这些法国人将住在城堡里。他们的上尉感到很对不起我们。上尉和他的中尉军官担心会给我带来不便,因此吃住都在热罗默和罗莎莉住的那栋楼里。

八月九日(星期日)

还是没有保尔的消息。我也没有想办法给他写信,在我没有掌握所有证据之前,我不愿让他谈起我。

但又怎么办呢?怎样去掌握一件发生在十六年前的事件的证据呢?我在寻找着,研究着,思考着,但一无所获。

八月十日(星期一)

远方的炮声不断,然而上尉告诉我尚无任何调动的迹象,预料这一侧的敌人会发动一次进攻。

八月十一日(星期二)

一名士兵在花园朝乡村开着的小门附近放哨,刚刚被人捅了一刀死了。大家猜测这个战士想拦住一个试图离开花园的人的去路。但是这个人是怎样进来的呢?

八月十二日(星期三)

那里面是什么响声?这给我印象极深,在我看来又是无法解释的一件事。此外,还有其他一些事情使人感到迷惑不解,我也无法说出这是为什么。我感到最惊讶的是,上尉以及我所碰到的所有士兵都像是无忧无虑,他们互相之间甚至还开玩笑。我呢?我则有一种暴风雨就要来临的感觉压在我的心头,也许这是个精神状态问题。

因此,今天早上……

保尔没有再读下去。这些话的下面部分以及接着的那一页全都被撕掉了。是不是可以做出这样的结论:少校在窃取了伊丽莎白的日记后,出于某种目的,把年轻女人作了某些解释的那些页次上的内容抽掉了。

日记继续写道:

八月十四日(星期五)

我不能有别的做法,只好把情况告诉了上尉。我把他领到一棵枯树附近,这棵树上攀满了常青藤。我请他仰躺在地上仔细听,他非常耐心而细致地进行了观察,但没有听到任何声音。的确,我又这样实验了一次,我不得不承认他是对的。

“您明白了吗?夫人,一切都绝对正常。”

“我的上尉,我向您保证,前天就是从这棵树,确切的地方就是这儿,发出来一种嘈杂的声音,而这个声音持续了几分钟。”

他微笑着回答了我的问题:“这棵树是很容易被推倒的。但夫人,在我们大家都处在神经高度紧张的状态下,我们可能受某些错误和某些幻觉的影响,您不这样认为吗?那么,这声音究竟是从哪里来的呢?”对,当然,他是对的。但是,我听到了……我看到了……

八月十五日(星期六)

昨天晚上,带来两名德国军官,后来把他们关在附属用房的头上那间洗衣房里。

今天早晨,在洗衣房里只找到了他们的军服。

他们说不定是砸碎了门逃走的,可是上尉的调查表明他们是穿着法国军服逃走的。

他们自称是去高维尼执行一项使命,因而通过了各处的哨卡。

这些军服是谁为他们提供的?更严重的是他们必须知道口令……那么这口令又是谁泄露给他们的……? 好像有一名农妇连续几天带了一些鸡蛋和牛奶来这里。这位农妇的衣着太好了一点。今天我们没有再见到她……但没有什么迹象证明她是同谋。

八月十六日(星期日)

上尉焦急地劝我离开这里,他脸上没有笑容,好像非常忧虑。

“我们现在已被间谍包围,”上尉对我说,“此外,有迹象表明,我们即将受到敌人的一次攻击,这次不是大规模的进攻,其目的是强行打通去高维尼的通道,但是可能突然袭击城堡。我的责任是预先通知您,夫人。我们随时都可能不得不撤回高维尼,因此,对您来说留在这儿,那是非常不谨慎的。”

我回答上尉:“没有什么能改变我的决心。”热罗默和罗莎莉也恳求我走,这有什么用呢?我就是不走。保尔再次停下来,没有继续往下看。因为记事本上又少了一页,接下来的那一天即八月十八日这一页头和尾都被撕掉了,所以这位年轻妇女在八月十八日这一天写的日记只能提供一个片断了:

……所以就是这个原因,我在刚刚寄给保尔的信中没有谈这个问题,他将会知道我留在奥纳坎,至于我决定的理由,就是这么一些。但是他可能不知道我的希望。

这希望还是那么模模糊糊,它是建立在一个那样微不足道的细节上!然而我心里充满了欢乐,我不明白这个细节的意义是什么,尽管如此,我仍感到了它的重要意义。啊!

上尉可能坐立不安了,他加强了巡逻。战士们在清点武器,准备打仗。据说敌人可能驻守在埃布勒库尔,这跟我有什么关系?只有一个想法关系重大!我是不是已找到了起点!我一切都顺利吗?

哦!让我们思索一下……

这一页也是在伊丽莎白正要详细解释和说明的地方被撕掉了。这难道是赫尔曼少校采取的一种措施?肯定是的,这又是为什么呢?

八月十九日那一页的前面那一截也被撕掉了。八月十九日,德军占领奥纳坎、高维尼和整个地区的前一天,年轻妇人在星期三的下午又写了一些什么呢?她发现了什么?她又在暗地里准备着什么?保尔突然感到害怕。他想起来了,星期四的凌晨两点,开始了向高维尼第一次炮击。保尔以压抑的心情看着这一页下面那部分内容:

晚上十一点

我起了床,打开了窗子,四处都可听到狗叫声,它们互相呼应着,忽而停下来,好像在谛听,随后又重新开始吼叫,好像我从来没有听到过这种叫声。当它们停下不叫的时候,出现的是一种从来没有感受过的宁静。这时轮到我来听了,以便发现那些使它们保持高度警觉的模糊不清的声音。

我,我也好像感到这些声音是存在的。这种声音完全是另外一种声音,它不同于树叶的沙沙声。它和平常给宁静之夜带来活跃气氛的那些声音没有任何联系。这些声音来自我也感到莫名其妙的地方,我的感觉是这样的强烈,但又是那样的模糊不清,因此,我同时也在问我自己,是不是没有注意到自己心脏激烈的跳动,或者是不是没有辨别出一支军队行军的声音。

好啦,我疯啦!一支军队在行军?!那么我们边境线上的前哨到哪里去了?我们城堡周围的哨兵又到哪里去了……? 也许发生了战争,也许已经交火……

凌晨一点

我没有离开窗子。狗不叫了,好像一切都在沉睡之中。突然我看到有人从树林中走出来,穿过草地,我当时以为是我们的一个战士。但当这个黑影从我窗户底下经过时,天空还相当亮,我很快就辨认出这是一个女人的体型。我想到了罗莎莉,但不是她。这女人的体型是高个子,步履轻盈而敏捷。

我当时马上想去叫醒热罗默,并提醒他注意。我没有这么做。黑影在平台的这一侧消失了,突然听到一声鸟叫,我认为这是一种奇怪的鸟叫声……过了一会儿,一道极弱的光在空中散开,宛若一颗从地面本身射出的流星。

后来就什么声音也没有了,又是一片寂静,一切都静止不动了,什么声音也听不到了。可是从那以后,我就不敢睡觉了。我感到害怕,也不知害怕什么。好像在天际出现了各种各样的危险,这些危险逐渐向我逼近,包围着我,把我打入监牢,又重重地压着我,使我喘不过气来。我快要窒息了,我好怕啊!我好怕啊!……

九、帝王之子

保尔的手里紧抓着那令人痛苦的日记;伊丽莎白把她的全部痛苦、全部忧愁都倾吐在这本日记里了。

“啊!不幸的伊丽莎白!”他心里在呼喊,“她受着多大的痛苦啊!这还只是她通向死亡的受苦道路上的开始啊!……”他不敢继续看下去了,因为那是更加痛苦的时刻,那可怕的又无法躲避的更加痛苦的时刻在向伊丽莎白步步逼来。

他真想向她呼喊:“哎呀,赶快走!不要向命运挑战!我忘记了过去的一切,我爱你。”太晚了,这是他自己的残酷无情导致她走向了无穷的苦难;他也许只能陪伴着她走向这漫长的苦难,陪伴着她一个阶段一个阶段地走到底了,即一直走到他所了解的最可怕的最后阶段。

突然他又一页一页地翻看这日记本。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三页空白纸,上面写着八月二十日,二十一日和二十二日的日期……这几天是大动荡的日子,她无法写下去。八月二十三日和二十四日这两页空缺。这两天的日记也许是叙说事态的发展,里面有关于这次无端入侵的情况。八月二十五日(星期二)的那一页,由于被撕毁,故这天的日记是从这一页的中间开始的:

……对,罗莎莉,我感觉很好,我很感谢你对我的照顾。

那么,现在不发烧了吧?

不,不发烧了,罗莎莉,都好啦!

夫人昨天已向我说过这个情况,说又发烧了……也许是因为这次来访……但这次来访已定在今天……只有明天了……我已接到命令,通知夫人……明天五点钟……

我没有回答,又何必反抗呢?我在那以后听到不少令人感到耻辱的话,没有一句不比自己眼皮底下所发生的那一切更让我痛心的:草地被侵占,木桩上栓着马,林荫小道上停着运兵车和弹药车,半数的树木都砍伐,草皮上躺着吃喝玩乐的军官,还有,甚至在我的对面——我窗户的阳台上挑起了一面德国国旗。啊!都是一些无耻之徒。

我闭上眼睛不看,然而还有比这更可怕的……啊,这就是对昨晚的回忆……今天早上,当太阳升起,所有那些尸体的惨状就浮现在眼前。在这些受害者中间,有些人还活着,那些凶狠残酷的人就在他们周围发狂地跳舞,我听到了一些人临终时的叫喊,他们恳求结束他们的生命。

接着……而后……但是我不愿意去想它,凡是有可能打掉我的勇气和摧毁我的希望的事情都不愿再去想它。保尔,正是想到你,我才写这篇日记的。我感到,如果我有什么不幸,你将会看到我的日记的。因此,我必须努力把日记写下去,把每天的情况都告诉你。

你根据我的叙述也许已经弄清楚我感到还很模糊不清的东西。在过去和现在之间,在过去的罪恶和昨夜那种无端进攻之间,究竟存在着什么关系?我不知道,我把事实和我的假设都详细地告诉你,你呢,你将来定能作出结论,定能把它弄个水落石出。

八月二十六日(星期三)

现在城堡里风声很紧,到处都是人来人往,尤其是我卧室下面的客厅里来人更是络绎不绝。六辆重型卡车和同样多的汽车在一小时前开进了草坪。卡车全是空的,从每辆小汽车上下来两三个妇女,一些德国人挥舞着胳膊,哈哈大笑,军官们都赶忙上前迎接他们。

看他们的表情,都很高兴快活。过了一会儿,所有这些人朝城堡走来,他们的目的是什么呢?

但我感到有人在走廊里走动,五点钟刚过,有人敲门……

进来了五个人,领头的是他,还有四个在他面前点头哈腰、阿谀奉承的军官。

他用法语对他们说话,声音干巴巴的:“你们听着,先生们,这个房间里的所有东西,以及留给夫人用的那个套间里的一切东西,我命令你们不许动它。除两个大客厅里的东西以外,所有的东西我都送给你们。

你们所必需的东西留在这里,你们所喜爱的东西都拿走。这是战争,这就是战争的法则。”这是战争法则,他说这几个字的时候,语调是那么自信,而这自信又是多么荒谬的自信啊!

他重复了一遍自己的话:“至于夫人的那个房间,不是吗?任何家具都不应该搬动。我了解礼节。”

他瞧着我,好像要对我说:“我是一个有骑士风度的人!我本可以全部拿走,但我是一个德国人,正是因为那样,我懂礼节。”

他在等待我表示感谢,可是我对他说:“这不是掠夺开始了吗?我现在明白了为什么卡车开到这里来。”

“咱们不掠夺按战争法则属于你的那些东西。”他回答说。

“啊!……战争法则不涉及两个客厅里的家具和艺术品吗?”

他脸红了,因此我开始笑了起来:“我明白了,这是属于你的那一部分,你可以挑选,而且都是贵重的和很有价值的物品,无价值的东西分给你的部下。”军官们个个都愤怒地掉过头来。他呢,他的脸红得更加厉害了。

他长着一张溜圆的脸,满头金黄色的头发,抹得油汪汪的,头发从中间分开,露出一道头皮来,他额头生得低。我猜他脑袋瓜又在打鬼主意准备反驳。

最后他向我走近几步,以一种得意的口吻对我说:“法国人在夏尔勒鲁瓦吃了败仗,在莫尔昂吉也吃了败仗,到处吃败仗,他们现正在全线撤退,战争的命运已成定局。”

无论我的痛苦多么大,我始终没有动一下,我的眼睛向他射出一种蔑视的目光,我低声地说:“没教养的家伙!”他身子失去了平衡,摇摇晃晃地走着。他的同伴听到了我说的话,我看到一个人把手按着剑的护手了。但是,他,他会怎么样呢?他会说什么呢?我感到他非常尴尬,他的威信受到了伤害。

“夫人,”他说,“你也许不知道我是谁吧?”

“不,先生。您是德国皇帝的儿子孔拉德亲王。那又怎么样呢?”他极力维护自己的尊严,重新挺直了腰杆。我等着他的威胁、等着他生气。然而他并没有这么做,而是以一阵笑声回答了我。他装出来的这阵笑声,使人感到他好像是一个大人不计小人过的大贵人,好像对什么都不屑一顾,似乎那件事并没有引起他任何不快!

好像还很开心,根本就没有动气。

“年轻的法国女人!她还相当迷人啊!先生们。你们听到了没有,真是出言不逊啊!

这是一个巴黎女子,先生们,看她这副讨人喜欢的神态,这副顽皮的样子!”

接着,他向我挥了挥手,转过身去。随后一边说着话,一边走开了:“这年轻的法国女子!啊!先生们!这些年轻的法国女子!”

八月二十七日(星期一)

整天忙着搬运东西,大卡车满载着掠夺来的财物驶向边境线。

这是我可怜父亲的结婚礼物。是他耐心而精心挑选的收藏品,是珍贵的装饰品。保尔和我本应该生活在这些装饰品布置起来的房间里,我的心都要碎了!

战争的消息很糟糕,我不知流了多少泪。

孔拉德王子来了,我不得不接待他,因为他通过罗莎莉警告我,如果我不接待他的来访,奥纳坎的居民要承担由此引起的一切后果!

日记写到这里,伊丽莎白又中断了,过了两天,也就是八月二十九日,伊丽莎白又开始写道:昨天他来了,今天又来了。他努力使自己表现得有风度有教养。他谈文学,谈音乐,谈到了歌德,谈到了瓦格纳……此外,只他一个人讲,这使他非常恼火,以致他最后喊了起来:“您得回答我啊!怎么,难道对您这样一个法国女子来说和孔拉德亲王谈话是不体面的吗?”“一个女人不和她的监狱看守谈话。”

他表示强烈的抗议:“您并不是在监狱里!真见鬼!”“那我可以离开这座城堡吗?”

“您可以在这花园里散步……”

“因此,闭门不出,如同一名女囚犯。”

“什么?您究竟想怎么样?”

“让我离开这儿,让我去您要求我去的地方,比如说去高维尼生活……”

“也就是说远离我!”

因为我不说话,他稍微顺从了一点,继续低声说:“您讨厌我,是不是?噢,我知道。我熟悉女人,但是您讨厌的是孔拉德亲王,不是吗?他是德国人……他是战胜者……对于您来说,实在没有理由讨厌像他那样的男人……但现在这个男人在娱乐,在寻求欢乐……您懂吗?那么就……”

我站起身来,站在他的对面,我没说一句话,他大概从我的眼神里看出了我是那样的讨厌他,那样的不情愿,所以他这句话说了一半就咽回去了。这时的他,一副十足的蠢相。接着他的本性就充分暴露出来了,他粗暴地向我挥着拳头,咕哝了几句威胁恐吓的话,把门砰地一声关上就扬长而去了……

日记又缺了两页。保尔脸色铁青,毫无血色,从来没有任何痛苦像现在这样地刺痛着他。他似乎感到他那可怜的亲爱的伊丽莎白还活着,就在他面前抗争着,他也感到就在她身边。什么东西都不能像九月一日日记中那种痛苦和爱的呼喊更深刻地震撼着他的心。保尔,我的保尔,用不着担心。对,我已撕毁了这两页日记,因为我不想你有朝一日了解这种如此丑恶的事情。但是这将不会使你远离我而去,是吧?我并不是因为一个野蛮人在我身上得了逞,就不值得爱了,是吗?啊!保尔,他昨天向我说的一切……还是辱骂、可憎的威胁、下流的许诺……仇恨的发泄……不,我不愿向你重复这些了。我之所以把自己的心里话写在日记里,是想把我每天的思想和行动都告诉你。我认为只能在日记里写下我痛苦的见证,但这件事例外,我没有勇气……请你原谅我在这个问题上的沉默。我想,你只要知道我这次受的污辱,日后你就会为我报仇雪恨的。一点也不要再向我询问更多的情况……

实际上,这个年轻女人在以后的几天里,不再详细叙述孔拉德亲王每日来访的细节了。但是,我们从她的叙述中可以感到她周围的敌人从来没有放松过他们的监视!这是一些简短的记事录,在作这些记事时,她再也不敢像以前那样随便了,另外,她偶尔也写上几页,自己标上星期,这就没有删去日期之忧了。保尔读着日记,浑身直打哆嗦,一些新的消息加剧了他的恐惧。

星期四罗莎莉每天早晨都向他们打听情况。法军仍在后退,甚至好像在溃逃,巴黎好像已被放弃,政府已逃亡别处,我们败了。

晚上七点他习惯在我窗户底下散步。陪着他散步的有一个女人。我已从远处见过这个女人几次,她经常披着一件农妇用的宽大的披风,整个身子都裹在披风里;头上搭着一条花边头巾,整个面部被头巾蒙住。但大部分时间里,他的陪伴是一名称之为“少校”的军官,这个人的头经常缩在他那灰色大衣的高高的领子里。

星期五士兵们在草地上跳舞,但伴奏的音乐却是德国的国歌和用力敲响的奥纳坎的钟声,庆祝他们的部队进入巴黎。这有何可怀疑的呢?唉!他们那种兴高采烈的样子就是事实的最好证据。

星期六在我住的套间和挂着我妈妈肖像的那个小客厅之间,有一间卧房是我妈妈住过的。

少校就住在这间卧房里。他是亲王的知交,也是一个重要人物,据说,士兵只知道他叫赫尔曼少校。他不像其他军官那样在亲王面前卑躬屈膝。相反,他在和亲王打交道时,好像比较随便,而且还带几分亲密劲儿。

现在他们互相挨着走在林间小径上,亲王靠着赫尔曼少校的胳膊,我猜他们在谈论我,而且他们对我的看法不一致,几乎可以说,少校在生气。

上午十点我没有弄错,罗莎莉告诉我,他们之间发生了一次激烈的争吵。

九月八日(星期二)

在他们对待大家的态度中有某种奇怪的现象。亲王、少校和军官们似乎有些神经过敏;士兵们不唱了,随后听到争吵的声音。事态的发展对我们有利吗?

星期四动荡的局势在加剧,似乎邮车来得很勤。军官们已把部分行李运回德国。我怀着极大的希望,但是,另一方面……

唉!我亲爱的保尔;但愿你知道这些来访给我带来的痛苦!……他可不再是头几天那种甜言蜜语的男人了。他丢掉了假面具,露出了真相……不,不,在这个问题上必须保持沉默……

星期五奥纳坎的居民全部撤到德国,他们不允许在我给你说过的那个可怕的夜晚所发生的事情中有任何一个目击者。

星期日晚上撤出巴黎,而且撤至离巴黎很远的地方,这是失败。他也向我承认了这是失败,他气得牙齿咬得格格响,同时还对我进行恫吓,我是他们复仇的人质。

星期一保尔,如果你有一天在战斗中碰到他,要像杀一条狗一样杀死他。但这些人仍在坚持战斗!啊,我不知道说什么好……我现在有点晕头转向,不知所措了。我为什么要留在这城堡?他们强行要把我带走,保尔……保尔,你知道他是怎样设想的吗?噢!这胆怯而残忍的家伙!……他们扣押了十二名奥纳坎的居民作为人质,而他们的生死又全系于我一身……你明白这种恐怖吗?这十二名人质是继续活下去,还是一个一个被枪杀,这就全看我的表现了……这种极其下流可耻的行为真是难以置信……他仅仅是想吓唬我吗?哎,多可耻的兽性!多可怕的人间地狱!

我宁愿去死……

晚上九点死?不,为什么死?罗莎莉来了,他的丈夫已串通了一名士兵,他今晚在小教堂过去一点的那个花园门口站岗。

凌晨三点钟,罗莎莉会来叫醒我,然后我们就一起逃,一直到达树林子里,热罗默知道那里有个藏身之处,一个别人难以找到的去处……天啊!但愿我们能够成功!

晚上十一点发生了什么事啦?为什么我起床了?所有这一切都只不过是一个噩梦。我相信这是一个噩梦……但是,我全身发热,甚至哆嗦起来了,我几乎不能写下去了……这是我桌子上的那杯水吗……? 为什么我不敢喝这杯水?过去当我失眠时,总是要喝点水的啊!为什么我不敢喝?唉!原来是一个可怕的噩梦!以后我怎能忘记我在睡觉时所见到的那一切呢?实际上,我当时正在睡觉,这是确实无疑的;我当时躺在床上,想在逃走之前稍事休息一下。我是在梦中看到了一个女人的鬼魂!是鬼魂吗……? 确实是鬼魂,只有鬼魂才能跨过这已闩上的门;她的脚步在地板上滑行,发出的声音是那样的轻,我几乎只听到她那裙子的瑟瑟声。

她来干什么呢?我通过那盏长明灯的微弱的光,看到她绕过桌子向我的床走过来,她往我这边走的时候非常小心,头一直藏在黑暗之中。我感到非常害怕,我再次闭上了眼睛,以使她相信我睡着了。但我心里越来越强烈地感到她的存在,感觉到她在向我靠近,我也非常清楚地看到她所做的一切。她向我躬着身子,看了我很长时间,好像她不认识我,又好像她想仔细察看我的脸。唉!那时她怎么一点也没有听到我那颗心急促的不规则的跳动?我呢?我听到了她心脏跳动的声音。她的呼吸是那么有节律。我感到喘不过气来!这个女人到底是谁?她的目的是什么?

她停止了对我的观察,走开了,但走得不远。我通过眼皮感到她在我附近弯着身子,干另一件几乎没有响声的事情。慢慢地我感到她确实没有再观察和注意我了,我才试着一点一点睁开眼睛……我很想看,那怕只有一秒钟,我也想看一眼她的脸,看一眼她的姿态……

我看到了……

天啊!我是怎样出乎意料地用力忍住了从我内心深处迸发出来的那声惊叫啊?!

这个女人在那盏长明灯的照射下,我非常清楚地辨认出她的脸,她就是……

唉!我决不写一句这种亵渎神明的话!这个女人似乎离我很近,她跪倒在地,不断地祈祷;我好像看到了一张温和的脸,脸上挂着一丝苦笑。不,当这个已死的女人在我幻梦中出现,我一点也不害怕。她面部肌肉紧张,很不自然地收缩着,一副仇恨、凶狠、残酷、野蛮和阴险的表情……这世界上还没有一种场面能比这一次在我心中引起更大的恐怖和害怕的了。也许正是因为这点,也许正是因为这样一个情景有些极端的和不可思议的东西,正是因为这个缘故我才一点也没有喊出声来,也正是因为这个缘故,我现在才一直处在平静之中。当我眼睛瞪着看的时候,才明白原来是一个噩梦在折磨着我啊。

妈妈,妈妈,你从来没有过也不可能有那样的表情,不是吗?你善良,不是吗?你不是经常带着微笑吗?如果你现在还活着,你始终是一样的善良和温柔,不是吗?亲爱的妈妈,自从保尔看到你的肖像的那个可怕的夜晚起,我就经常走进这个卧房,以便记住我过去忘记了的妈妈你的脸。因为我很小的时候,你就去世了。即使我允许画家赋予你一种不同于我要求的那种表情,那至少不是刚才那种凶狠残酷的表情。为什么你恨我呢?我是你的女儿,父亲经常对我说,我笑起来和你一模一样,父亲还告诉我,你的眼睛看我的时候,总是充满着柔情。那么……那么……你不恨我,是不是啊?我是做了一个梦吗?

或者,至少可以这样说:当我看到我卧房里有一位女人时,我不是在梦中;当我觉得这个女人像你的时候,我正在梦中。这是幻觉……这是谵妄……由于不断地看到你的肖像,不停地怀念你,所以我把自己熟悉的面孔安到了一个不认识的女人的身上,因而是她,而不是你表现出那种令人憎恶的表情。

我不会喝这杯水。她倒的东西,可能是毒药……也许是什么东西,使我熟睡,然后把我献给亲王受用……我想起了那个有时和他一起散步的那个女人……

但我什么也不知道……我什么也不明白……在我那累得精疲力竭的大脑里,一切想法都理不出头绪来。……很快就三点钟了……我在等待罗莎莉。夜是宁静的,在城堡里,在城堡周围都听不到任何响声。……三点敲响了,逃出这里!……就自由啦!……

十、是75,还是155?

保尔·德尔罗兹感到惶惶不安,他翻过这一页日记,好像他早就期望这次逃跑计划能够有一个好结果。当他刚读完第二天早上写的字迹难辨的头几行日记时,可以这么说,他又受到了一次新的痛苦的打击。

我们已被告发,被指控为背叛。现在我们受二十个人监视,他们像一些野蛮人向我们冲过来……现在我被监禁在花园的亭子里。热罗默和罗莎莉被监禁在旁边的一个小破屋里。他俩都用绳索绑着,嘴里都塞着东西。我,我还自由,但门口有士兵把守,我听到他们说话声。

中午十二点

我现在很难给你写日记了,保尔。站岗的士兵时时把门打开监视着我的行动。他们还没有搜过我的身,因此我保留了这些页日记,这是我在暗处写的,我写得很快……

……我的日记!……你找到了吗,保尔?你将会了解所发生的一切事情,你将会知道我变成什么样子了,是吗?只要他们没有把我捆着……

……他们给我送来一些面包和水。我和热罗默、罗莎莉他们一直被分开监禁。德国人不给他们吃的。

两点钟

罗莎莉终于把塞在她嘴里的东西弄掉了。她从监禁她的那个小破屋子低声和我说话。她听到了看守我们的德国士兵所说的一些话。我得悉孔拉德亲王已于昨晚动身去高维尼。法国人正在向我们这里运动。这里的人也感到非常不安。他们将进行自卫吗?他们将撤向边境吗……? 正是赫尔曼少校使我们的逃亡计划失败了。罗莎莉说我们失败了……

两点半钟

罗莎莉和我不得不中断我们的谈话。我刚才已问了她想要说的那些话……为什么我们失败了……? 她认为赫尔曼少校是个魔鬼。

“对,魔鬼,”她重复着这句话,“因为他还有一些特殊的原因要对付您……”

“是什么特殊原因?罗莎莉。”

“等一会儿我再向您解释……但您要相信:如果孔拉德亲王不及时从高维尼赶回来救我们的话,那赫尔曼少校将会利用这个机会把我们三个都杀掉……”保尔看到他可怜的伊丽莎白写的这句恐怖的话时,真的怒吼起来了。这是她在最后一页日记上写下的一句话。从此以后,就只看到她偶尔在纸的中间横七竖八写着的一些句子了,一眼就看得出,这些是摸着黑写下来的,好像一个人临终时下气不接上气说的话一样…………警钟……这钟声,风从高维尼传来的钟声……这钟声是什么意思……? 是法国部队吗……? 保尔,保尔,……他也许和法国部队在一起吧!……

……两名士兵笑着进来了:“处决这个女人……? 三个人都处决!”……赫尔曼少校说处决……

……我们就要死了……但罗莎莉想和我说话……她不敢……

五点钟……法国大炮……炮弹在城堡周围爆炸……唉!要是其中的一颗炮弹落到我这里就好了!……我在听罗莎莉的声音……她要向我说什么呢?她发现了什么秘密……? ……唉!多恐怖!唉!多可怕的事实!罗莎莉说话了。天啊!我请你给我一点时间写……保尔,你永远也想象不到……在我还没有死的时候……保尔……必须让你知道……

这一页剩下的部分被撕掉了。下面的几页,直到这个月月底都是空白纸。

伊丽莎白是不是有时间,是不是有勇气记下了罗莎莉透露的情况呢?

在这里有一个问题,甚至连保尔也不曾遇到的一个问题。罗莎莉透露的这些情况对他有何相干?他一直无法弄清的事实真相,现在又重新而且永远地陷入茫茫的黑暗之中,这对他重要吗?复仇,孔拉德亲王和赫尔曼少校以及所有这些虐待和杀害妇女的野蛮人与他又有何相干?伊丽莎白死了,可以这样说,他刚刚看着她在他面前死去的。

除了这种现实,什么也不值得去想,什么也不值得去努力了。一种突如其来的胆怯使他麻木不仁,精神和体力都快崩溃了,他两眼直盯着不幸的伊丽莎白记下了她直至死亡的痛苦历程的那本日记,感到自己不知不觉地在变成另外一种精神状态;迫切需要毁掉自己的一切希望从而永远放弃一切仇恨。伊丽莎白在呼唤他。现在斗争还有何益?为什么不和她一起去?!

有人拍他的肩膀。一只手抓住了他握着的手枪,贝尔纳对他说:“这件事先搁在一边,保尔!如果你认为一个士兵有权现在自杀,那么我就立刻成全你,让你自责。现在你先听我说……”保尔没有提出异议。企图去死的邪念曾在他思想上一闪而过,但贝尔纳几乎一点也不知道。尽管他在某个糊涂的时候也许在这个问题上快坚持不住了,但他的思想状态仍然使自己很快觉悟。

“谈吧!”保尔对他说。

“不要很长时间,最多三分钟就能说清楚。请听着。”贝尔纳开始说了起来:“我根据字迹认为,你已经找到了伊丽莎白写的日记。这日记很明确地证实了你所了解的情况,是吗?”

“是这样。”

“当伊丽莎白写这篇日记的时候,她和热罗默、罗莎莉一样正受着死的威胁,是不是?”

“不错。”

“他们三人在我们——也就是你和我——到达高维尼的当天,即十六日星期三被枪杀的,是不是?”

“是的。”

“也就是说在我们抵达城堡的那个星期四的前一天晚上五点至六点之间被枪杀的,是不是?”

“是啊,为什么提出这些问题?”

“为什么?保尔,你看,我手里有一块弹片,这是你从公园亭子的墙上,即伊丽莎白被枪杀的那个地方搜集的,也就是后来我从你这里拿走的那块弹片。喏,在这儿。你看,一绺头发还粘在上面哪。”

“怎么?”

“好,我说说。刚才我同一个从城堡路过的炮兵军士讨论过,他从我们的谈话以及他自己的观察中得出这样的看法:这块弹片不是来自75毫米口径炮发射的炮弹,而是来自155 毫米口径炮,即一门里马伊洛重型炮发射的炮弹。”

“我不明白。”

“你之所以不明白,是因为不知道,或者是因为忘记了我们的炮兵军士刚刚提醒我注意的那个事实。我们在高维尼的那个晚上,正是十六日,星期三,当时我们的炮兵向城堡炮击和发射几枚炮弹,也正是处决伊莉莎白等人的时候;但当时都是用的75 毫米口径炮。而我们的155 毫米口径炮,即里马伊洛重型炮是在第二天即星期四,当我们正向城堡进军的时候才开始炮击的。因此,考虑到伊丽莎白在星期三晚上六时许就已经被枪杀并被掩埋,所以一门里马伊洛发射的炮弹的一块弹片实际上不可能从伊丽莎白那里拔下一绺头发,因为所有的里马伊洛炮到星期四的早上才进行炮击的。”“那又怎么样呢?”保尔低声地说,嗓音都有点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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