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嘛,这不是小花音吗?”带着平时轻佻的口气,漂撇学长拿出钥匙,打开大门。“出什么事了?先进来吧。”
“啊,太好了。”花音带着一如既往的很有精神的声音,伸手去拿身旁的手提箱,“正想着今天晚上还是先回去吧,准备放弃了呢。”
“啊?在等我吗?说起来,这些行李是怎么回事?是要出去旅行吗?”
“恩……”稍微缩了缩头的花音,下唇往前伸了伸,虽然脸上还算是带着笑容,但是在夜灯昏暗的灯光下,就像字面意义所表式的那样有点黯然失色,“其实,我离家出走了。”
“离家出走是指……”学长一边找着电灯的开关,一边回头向花音询问道,“难道是指从雁住那里?”
恩,花音点了点头。房间里点亮的灯光从她头上照下来,虽然消去了刚才的阴影,但是她脸上还是带着暧昧的微笑,声音也不像刚才那样有精神。
从学长家玄关旁那狭窄的脱鞋的地方进去,马上就是铺着地板(虽然不是那种称得上高级的木质地板)的厨房。
“怎么了?”学长把花音的手提箱放到厨房的地上,“又吵架了吗?”
花音沉默无言。就好像天花板会掉下来砸在她头上一样,缩着头走进厨房。看起来就像是卑躬屈膝一样,“可以吗?”边说着边指了指冰箱。
“恩?”察觉到她是指啤酒,学长挥了挥手,“啊,别客气,随意随意。”
“那我就不客气啦!”把背着的大包放到地上的手提箱旁边,花音打开冰箱冷藏室的门,像往常一样,里面并排放着大量的罐装啤酒。
花音继续打开冰箱的冷冻室的门。已经在这里参加过不止一次喝酒聚会的她,很清楚那里一直备有大量的扎啤,因为经常有许多学生会一起涌到这里来聚会。
眼神扫过还在冒着白气的扎啤,重新转向罐装啤酒,拿出一罐,花音就站着像男人一样豪快地喝了一大口。
“恩,话说……”吐出一口还带着啤酒泡沫味的叹息,花音终于放松了肩膀的力量,背也挺直了,“其实,就是这么回事。”
这自然是在回答刚才漂撇学长问的“又吵架了吗?”这句话。花音和同是安槻大学学生的叫做雁住光生的男学生正处于同居中。不过,两个人最近的交往好像不太顺利,已经发生过好几次过把周围人都卷进来的情人之间的吵架了。要说为什么这次连行李都一起带出来了,看起来是到了无法修复,必须分手的地步了。
“什么时候的事?”
“就是刚刚。但是这一次其实并没有吵架。该怎么说好呢,我想了很多很多,觉得一切的一切都非常讨厌,就这样……”
“离家出走了?”
“对,趁他还没回来的时候。”
“那么,他还不知道啊,”我也从冰箱里拿了两罐啤酒和两扎扎啤。“雁住君还不知道这事?”
“恩。不过我留了纸条,现在应该已经……”
“已经,”从我这接过罐装啤酒的学长拉开拉环,“已经不准备再回去了吧?”
花音又缩了缩头,撅着嘴,到底是愁眉苦脸的表情呢还是尴尬地在笑着呢,我也分不清楚了,“……其实我只是一时冲动跑了出来,以后该怎么办我还没有决定。”
她老家在外地,听说在安摫既没有亲戚也没有其他认识的熟人。
“所以,总之就先到我这里来了咯。哈哈哈哈,身为帅哥可真是幸福啊!”
为什么学长要在这时候整整衣襟整理仪容啊……当然漂撇学长是知道花音并不是要搬到这里来住的。花音也知道学长并没有误会她的意思,所以对他的这种开玩笑的轻浮口吻也淡淡一笑。总之,整件事就是在找到新的固定住所之前需要先找个地方借宿的女孩,找到这里来了。
现在漂撇学长住的这间房子是3室2厅带厨房的两层楼房。因为周围全是空地和田野,再加上房子已经破旧到要是有大点的台风的话好像就会被吹走一样,所以房租异常的便宜。虽然是一桩单独的楼房,但是有传闻说房租和匠仔住的那间六叠大小的破公寓差不了多少。
虽然岁数是有点了,但是又没有拖家带口,仅仅还是学生的学长又是为什么要租那么大一间房子呢?当然是为了能够放开了大办聚会所准备的。如果把二楼的房间也全部开放,据说能供五十人左右的人聚在一起举行聚会。学长的家就像这样经常会被学生们作为借住场所,他本人也经常会认真的说“与其说是借住的地方,还不如说是像沙龙一样吧。恩,就叫这里是沙伦吧”。算上他管自己叫漂鸟这事,总觉得他老是喜欢取一些奇怪的名字让周围的人们哑然失笑。不过无论男女总是有各种类型的学生出入他的家里,像这次花音这样的临时需要紧急避难所的时候,这里或许确实是让人顿生感激之情的贵重的“沙龙”吧。
“小花音啊,你可真是走运啊。”
当被别人,特别是女孩子依赖时就会非常高兴的学长,一口气喝光了一罐啤酒,然后把还没开封的苏格兰威士忌放到厨房的桌子上。
“其实啊,”从冰箱里拿出制冰盒,往冰桶里放入冰块,“正好明天小瑠会回学校来。”
啊,原来如此,小瑠家里很大,正好可以暂时住在那里。
“小瑠是……?”
我向正疑惑回想的花音说明道:“就是木下瑠留,英文科的二年级。你们应该一起喝过吧。就是那个个子小小的,带着眼镜的。”
“木下同学——啊,就是她啊。”
“对,就是她。在找到新的住处之前,就先住在她那里吧。”
明明应该感到好幸运的花音,却满脸愁云,“……恩。”
“咦?怎么了?”
“没什么。但是,她会让我借住在她家里吗?”
“咦?”正准备给威士忌开封的学长停下手,和我对望了一眼,“这是什么意思?”
“我总觉得,她是不是有点讨厌我呢……”
“讨厌?小瑠讨厌花音?这是怎么回事?”
“恩,该怎么说呢,我们两个无论是价值观还是考虑事情的角度总觉得有点不合拍的样子。”
“喂喂,你为什么会这么想啊?难道和小瑠之间发生过什么事?”
“不是,不是我这么想啦。是我总觉得她好像会有这种想法的样子。”
“难道是和她交谈的时候,觉得话题跟不上?”
“恩,其实也不是这样。而且我想我可能还没怎么和木下同学交谈过。”
“那么,又怎么会知道合不合得来呢?总之先拜托她看看,如果她真的讨厌你的话应该会拒绝吧。”
“这样啊,但是如果边见学长做中间人的话,木下同学就算想拒绝也拒绝不掉吧,这样的话,总觉得木下同学有点太可怜了。”
花音管漂撇学长叫边见学长,刚才在“I·L”纠结匠仔的坏记性的时候中也提到过,她平时并没有非常频繁地和我们一起行动,某种意义上,这是一种稍微感到有点距离感的称呼吧。
穿着高邦牛仔裤的花音拿着喝到一半的罐装啤酒和扎啤走进了厨房里面的和室,像男人一样就这么随便坐在那就连夏天也从来不收拾的被炉(不过被褥倒是没有摊着)前。在身材矮小的我眼里看来是令人羡慕的修长的四肢伸展着。花音梳着蘑菇头的短发,黄褐色的肌肤,全体给人一种男子气的野性感。听说在初、高中时练过柔道,而且有黑带的水平。但是,双眼皮的两眼中漂浮着一种不协调的性感。本名叫牟下津花音,昵称花音,虽然还及不上高千,但是在校园里果然还是在女生中间有非常高的人气。
“总觉得无法理解啊。有什么具体的根据让你觉得小瑠会对你抱有否定的态度吗?”
“根据虽然没有,但是,总感到她有一种异常的精神洁癖。”
啊,我好像懂了。也就是说,不仅限于她自己,花音担心的是小瑠对于和男人同居的女性,是否抱有一种先入为主的偏见呢。
学长好像也和我想的一样,感到非常疑惑,一边扑通扑通地往冰桶里倒着威士忌,一边说到:“小瑠是不是有精神洁癖我不知道,但是至少不是那种假惺惺摆架子的女孩子。”
“是这样的啊。虽然话是这么说,但是说不定现在在假惺惺地摆架子的是我啊。”
这么叹息着的花音,看起来与其说她是担心小瑠的道德观之类的,还不如说是在深深的后悔和雁住君同居这件事本身。这样想的话,平时总是非常活泼的花音会像现在这样难得的扭扭捏捏的理由也就了解了。这是委婉地表现出了她对自己的厌恶。
学长好像想说什么刚张开口,玄关的大门被打开了。
“——那个”从门口战战兢兢向屋里张望的是匠仔。
“哦,你好慢啊。恩?怎么了?为什么在那里站着?快点进来啊。”
“不是,那个……”匠仔回头向背后看了一眼,说道,“牟下津同学不会正好在这里吧?”
诶?我们几个不禁互相看了看。就像刚才花音本人所说的那样,既然她瞒着雁住君跑了出来,那么知道后的雁住君自然就会追出来了,那也是我们能预想的到的。事后才知道这件事的雁住君,一个一个地去找花音有可能会去的女性朋友家里打听也是理所当然的(顺便,这些女孩子无一例外地遭遇到很不愉快的询问)。但是谁都不知道花音到哪里去了。接着,冷静下来想想的话,就能想到这个时候能够作为寻找依靠的就是人缘好的漂撇学长了——这么想着的雁住君,然后正好在学长家门口碰到刚从“I·L”过来的匠仔。被雁住君逼问花音是不是在这里的匠仔,带着疑惑地把这个疑问原原本本地转达给我们。事情好像就是这样的。
当然,我并没有马上就了解到这么详细的事情经过,但是虽然慢了一拍,我也马上就意识到雁住君已经找到这里来了。我想花音也几乎同时意识到了这点,不经意地“诶”了一声。这一声正好被在外面的雁住君听到了。
就在我还没回过神来的时候,匠仔哇地大叫一声。身子被横着推开,推开他的正是雁住君——和花音同居,不对,应该说是曾经和花音同居的男生。
据说他高中时曾是足球运动员,身体非常扎实,但是带着银框的眼镜长着一张端正的面容,和他的体格稍微有点格格不入。坦白说,第一次看到他的时候,我惊呼了一声,哇,帅哥,都有点晕乎乎了。和身材高高的运动型的花音可以说是天造地设的一对,这两个人闹到现在这个地步还真有点可惜了。而实际上,按照他平时的表现,应该也是一个非常好的青年才对。
“咦?喂!”
匠仔突然被雁住君撞飞,跌倒在玄关脱鞋的地方,漂撇学长也慌了。
“等,等一下,雁……喂!”
推开学长,雁住君直往里冲。虽然他还记得要脱鞋,但是那气势就像周围没有其他人在场一样,直奔花音而来。
“你这个!”
好像要把正坐着的花音拎起来一样一把就胡乱地抓着她的衣领,另一只手高高高举起,而且并不是平摊着的手掌,简直让人无法想象,居然是紧紧握着的拳头。
“喂……喂!”
在匠仔的帮助下站起身的学长,慌慌张张地介入到他们两人中间。
真是千钧一发。
雁住君已经发出的这一拳,没有打中花音,而是一拳正中学长的鼻梁。完全没有手下留情的这一拳,如果这拳正面击中花音的话……光是这么想想,就让我打了个寒战。
“你这个!”
雁住君好像完全没有看到过来劝架的学长,紧紧抓住惨叫着正要逃开的花音的衣服,好像把衣服都要撕碎一样,又一次举起了拳头。
两个人的身体就像雪崩一样撞向被炉,上面放着的花音喝了一半的啤酒被打翻了,酒全都洒在了榻榻米上。
“住手!听到没有!”
学长用背顶着雁住君举起的拳头,流出的鼻血还挂在嘴边。学长这时的表情是平时无法想象的严肃,看起来他动真格的了。就算是雁住君也不得不停了一下。
“冷静,雁住!你给我冷静一下!喂,听到没有,雁住,喂!”
看起来,他是完全没有听到的样子。雁住君甚至连看都没看学长一眼,只是拼命挣扎想要摆脱学长。
与其说雁住君是故意的,不如说是在他挣扎时碰巧一脚绊到了完全处于防守状态的学长的脚,两个大男人就叠在一起倒了下去。一下子摔在了厨房的地板上,由于两个人的重量,桌子都被震得跳了一下,碗橱里的碗碟之类的撞击声不绝于耳。
雁住君一下子跳起来,不顾撞到桌子,又向花音那里扑了过去。冰桶也被他撞翻,里面的冰块像瀑布一样掉出来在地上跳来跳去。
“啊,喂,喂!”
被压在雁住君的身下,好像身上哪里被压疼了的学长,慢了一拍才爬起来。
突然响起了一声惨叫,还在想是谁在叫呢,原来是我自己。因为我和正在紧逼花音的雁住君对了一下眼神,那是一种从眼底散发出来的从来没有看到过的眼色……好可怕。这种眼色让我有一种现在正身处于犯罪现场的真实感,甚至想到要去报警。虽然这么想,但是电话却是在雁住君身体的那一侧。
怎、怎么办……虽然雁住君的脚步有点狼狈,但是他终于甩开了学长,向花音冲去。
花音发出了比我刚才的惨叫声更凄惨的叫声。几乎与此同时,匠仔冲向雁住君的后背,拼命想要把雁住君拉开花音的身旁。但是一点用都没有,毕竟两个人的体格相差太大了。
根本都不回头看一眼匠仔的雁住君,只是一味地想要抓住花音。这并不是因为匠仔力气太小完全不被雁住君当一回事,而是跟刚才漂撇学长的情况一样,他完全没有注意到匠仔。由于太过执着于花音,而对周围的一切都视而不见了。不怕误解的说,或许他暂时限于狂乱之中了。
雁住君再次举起了拳头,目标当然是花音。但是他的手肘正好撞到了匠仔的肋骨。发出像笛子一样惨叫声的匠仔弯下腰,就这么倒了下去。
“住手……可以住手了啊!”
总之非常害怕,这个时侯我已经开始哇哇大哭了起来。忘我地冲上去抓着雁住君。如果这样下去的话,花音会被他打得很惨的,弄不好都会被他打死……这种恐怖感让我的身体擅自冲了过去。
“我说住手啊!住手!可以住手了啊!”
我紧紧抓着雁住君的手臂,就好像肉人面对推土机一样。我被他甩开,像被扔出去一样全身摔在榻榻米上,受到的冲击让我感觉锁骨内侧好像有什么东西被摔坏了,闭上的双眼里火星四射。
看起来就这样的话会马上昏过去吧。好像有什么东西坏掉的声音,然后是怒吼、悲鸣,听起来好像在很远的地方这些声音混杂在一起。乱七八糟的声音混合的漩涡,我完全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不要紧吧?”听到这句话我睁开眼,匠仔的脸近在咫尺。虽然在关心我是不是有事,但是他自己好像还没从被打的伤害里恢复过来,脸色稍微有一点扭曲。
我想爬起来的一瞬间有点喘不过气来,起来才发现周围吵闹的声音全都停止了。向四周看去,漂撇学长把雁住君的手扭在身后,把他推倒在榻榻米上,骑在他身上。摇摇晃晃的电灯和空气中飞舞的灰尘,以及用力压制雁住君的学长,这一切都显现出刚才雁住君的暴走。
花音躲在房间的角落,抱着自己的肩膀,蜷缩着身体。脸上一片茫然,空虚的眼神仿佛在询问周围的人:谁来说明一下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啊?
“……喂!”就算是学长也感到有点气喘吁吁,“冷静下来了吗,雁住?能冷静下来好好说话了吗?”
“好痛……”被压着好像在舔榻榻米的雁住君,看起来也消耗了不少体力,也开始气喘不止了,“放、放开我,请放开我吧。”
“不再瞎闹了吧?”
“啊,好疼。骨头好像被压断了。”
“说好不再瞎闹了吧?啊?能像绅士一样好好说话了吗?就这么说定了吗?不然我就这样一直压着你不放了。”
“就这样?”或许是觉得学长在开玩笑吧,雁住君带着明显嘲笑的口气说到,“整晚都这样吗?怎么可能,就算是你——”
“哦?那么,就试试看,来跟我比比毅力吧,啊?”
学长的脸上没有一点笑容,毫无疑问是认真的。雁住君也意识到这点了吧。再加上,他想起来了边见祐辅是多么强硬的一个男人,于是笑着妥协了。
“知、知道了。我不再瞎闹了。”
“说好了不闹了?”
“说好了……好痛。”
“那就好。”
学长松了手,但是还是有点小心翼翼地慢慢地站了起来。
雁住君也慢慢地站起身。眼神也渐渐恢复了正常。至少能看清周围的情况了,现在看起来当时的这种想法是完全错了。后来回过头来想想,他仅仅只是把攻击对象转变了而已吧。在此之前他的眼里只有花音,而这下他的眼里就只剩漂撇学长了,就是这么回事。雁住君对于自己的身手和力气应该都是有充分的自信的,但是居然被学长压制住,对于他来说可以说是一种屈辱吧。就因为这样,所以花音的事就暂时不去管她了。
假装揉着身上的疼处,雁住君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突然抬起脚,对着学长的腹部就是一脚直击。不愧为元足球运动员,这一脚的姿势不禁让人觉得非常好看。
但是,学长也事先预想到这种奇袭,两手护住两腿之间,然后一下子紧收下腹,从正面接住了这重重的一踢,身体连弯都没有弯一下。
“喂喂,雁住!”微微皱了皱眉,然后露出了笑容,不带畏惧地说到,“你不能这样吧,这和说好的不一样啊!”
一般情况下腹部受到这一踢的话,是不可能还能如此轻松地讲话的。这是脱离常规的顽强的体魄。但是现在的雁住君好像没有空来感叹学长如此顽强,而是化作了由攻击欲望所组成的铁块,不断地拳脚相加。
被单方面挨打的学长,看上去把受到的伤害全部化解了的样子,完全没有还手的意思。反而还面露微笑。这种对照的表情更凸显出雁住君过度强烈的偏执狂的样子。
就在这时。
“你们在干什么?”
随着她的这一声问话,雁住君的动作就像播放视频时被按了暂停键一样一下子停止了。
包括我在内的所有人的视线,都慢慢转向了玄关。在门口站着的正是高千,在她的身后跟着小溪。
刚才在“I·L”时穿的套装已经换成了黑色的吊带衫。下身穿着牛仔裤。最近不顾季节越来越热而喜欢穿黑色的高千缓缓走进厨房,叉着腰环视周围。
“你们这幅样子是在干什么?”
人们常说如刀锋一般锐利的声音,就是高千的这种声音吧。一瞬间有种连空气都被劈开了的错觉。
高千瞥了一眼雁住君,那是最近已经很少见的高千的冰冷的目光。刚刚认识她的时候,她总是用这种目光看人。冷酷、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目光。对于我来说,这是我几乎已经忘记了过去的那个高千正站在眼前。
雁住君袭向学长的拳头一下子放了下来,貌似被高千的气势所压倒了。或许是感到有点丢脸,他想说什么,但是又一幅抓不住说话时机的表情。
这也难怪,能有胆量在现在的高千面前流利地说话的人在这世上并不多。不知道这种比喻是不是恰当,这就像是对着毒蛇伸出完全没有防备的双手一样。被咬一口的话,就会毒液流遍全身,一下子就完了。
在场的所有人都屏住呼吸。就连小溪也是,对她来说这是第一次看到这种样子的高千吧,她正站着脱鞋处像祈祷一样呆立着。其实沉默只有几秒而已,但是,我却觉得好长,这沉默就像要永远持续下去一样。与刚才的骚动相比,现在的静寂,更是静得人觉得刺耳——不对,还能听到远处青蛙的叫声。这个房子周围都是田地,没有人家。事后想想,如果是普通的住宅区的话,周围的人家听到这种骚动,这时候应该已经报警了吧。从这种意义上来说,骚动现场是在学长家还真是幸运啊。
“什么干什么,什么也没干啦。”
打破沉默的是漂撇学长,这是当然的,能和高千的“毒”针锋相对的只有这个人了。
“就像你看到的这样。要说怎么会搞成这样的,其实我才是最想要知道原因的。”
“原来如此。”高千把目光转向学长,用眼角瞥了一眼雁住君,“那么,你就来说明一下吧,你和他——”
还真有点同情雁住君了。因为我绝对不希望被高千用这种眼光看着。说是被紧紧盯着,不如说能确实地感觉到像是被箭尖指着一样。高千把视线从雁住君身上移到花音那里。
“她?”
花音全身像要跳起来一样开始痉挛了。从嘴唇到手开始不停地抖动——瞬间,高千的“毒”就遍布她全身了。
“为、为什么,为什么啊?”刚才还处于茫然失神状态的花音,一下子像是决堤一样爆发出了叫喊:“到底是为什么啊?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我一定要被这样对待啊?为什么,我……到底是为什么!我到底做了什么坏事啊?我到底做了什么孽啊?!”
终于,感觉到刚才好像一直紧绷着的东西得到了舒缓。随着花音像着了火一样开始大声哭泣,我的身体也终于能动了。“没事吧?有没有受伤?”我这么询问着靠在我身上的花音,并轻抚她的背。
“这事……跟你们无关吧。”雁住君也终于能够说话了,咽了一口唾沫,他继续说道:“给你们无关。就是这样啊,这事完全跟你们无关吧。这事……也就是说,这是我们两个人之间的问题。”
“看起来确实是这样呢。跟我们完全无关,还真是要谢天谢地了。”
口气变得稍微缓和了些,嘴角也微微露出笑容——但是,高千真正恐怖的时候就是像这样露出乍看之下非常平稳的表情的时候。如果和她的交情浅的话,是不会知道这点的。
“也就是说,你没有任何事情是不得不向我们解释清楚的咯?你是想这么说吧。”
“对的,就是这样。”
“那你还在这里啰嗦什么?”
眯着眼盯着雁住君的高千,用下巴指了指玄关。不用说话,没人会理解错她的这个动作的意义:马上了离开这里。
“……喂!”
从雁住君嘴里发出好像要吐痰一样的声音,看起来是对不敢正视高千眼神的自己有点气馁。但是这声喂是在向谁叫的一时之间却无法让人理解。
“听到没有,该走了!”
知道他在对谁叫之后真是让人目瞪口呆。雁住君居然是在催促花音,命令她马上站起来。看起来是打算带着她一起离开……意识到这点简直让人晕厥。让人无法置信,他对自己刚才的胡作非为到底是怎么想的啊?还是说对自己刚才所做的事已经忘得干干净净了不成?
“喂喂,花音,快站起来,我们走了。”
“……这算什么啊?”花音声音还是有点颤抖,但是已经止住了哭声,“这到底算什么啊?走了?去哪?我到底必须跟着你到哪里去?”
“你在说什么乱七八糟的。来吧,快过来,不是说了嘛,跟我回去。说起来,会搞成这样不全是你的错嘛。”
“你瞎扯些什么啊!”花音激动地站了起来,“什么叫都是我的错啊?我到底做错了什么啊?”
“别说孩子气的话了,你差不多该闹够了。真是的,你总是这样。算了,过去的就算了。闹够了吧,闹够了就可以走了,来吧。”
“你在说什么啊?”花音被气的都差点笑了出来,句尾没有压住声音,音调一下子跳的很高,“你到底在说什么乱七八糟的啊。”
“所以说,你闹够了吧,这次的事我全都不会计较的,所以,好了啦,来吧。”
“这算什么?”花音抱着双手调整好呼吸,压低声音,“这种高高在上的口气算什么?什么叫全都不会计较的?”
“所以说,你够了吧。”雁住君也是的,还在啰里八嗦的,“你闹够了吧。还有什么要说的话我以后再听,快过来,我们走。”
“你脑子是不是有毛病啊?”相比于雁住君的焦躁感,花音已经恢复了冷静,甚至还有冷笑的余地,“你用你自己的眼睛好好看看你做的好事。这种情况就算报警叫警察来也没什么问题。就这种情况,还说什么全都不会计较?这应该是我们——是边见学长该说的话吧。你这简直是贼喊捉贼啊。我还第一次知道原来你是这种笨蛋。”
“够了,别再胡说八道了。我们回去了,快过来。”
“不要!”
“你说什么?”
“想回去的话你就自己一个人回去吧。”
“喂,你这家伙——”
“完了,全都完了,我们两个之间全都完了。我再也不想看到你的脸。你再也不要来找我了!”
“你这家伙,给我识相点。我可没有这种打算……”
“快点出去啊!”花音的声音又带有了哭腔,声调也提高了些,“快出去,滚出去!”
这时候雁住君的眼里好像一瞬间有了一点浑浊。怒气冲冲地要接近花音,明显是想去硬拖她。学长立刻就像上前阻止,就在这时。
“啊,对了,雁住同学,在回去之前——”高千的声音与现在的氛围有点不太搭调,有点悠闲自得,“我想你应该把自己这狼狈相好好整理一下,知道吗?又不是小孩子了。”
雁住君的动作停了下来。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比刚才高千出现时的停顿更加唐突,有种违和感。虽然这么说,但是在这时候他也不想再在这里留下去了吧。
雁住君瞪着高千,但是终于什么也没说,转身向玄关走去。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在门口,像是在祈祷一样凝固在那的小溪,看到他走过来慌慌张张的退到一边。
走下脱鞋处的雁住君,穿上鞋,本以为他会就这样出去。突然他做了让在场所有人都惊呆了的举动。他就这样穿着鞋冲进厨房,全力一脚就把花音放在地上的手提箱踢飞。正要发出尖叫声的时候,手提箱已经飞到水池旁,水池下收纳库的门也凹了下去。如果有心的话,这破坏力简直都能杀人了,手提箱的锁也被踢坏了,自然打开,里面的衣物撒了一地……
这时候到底该说什么呢,我们——至少是我已经惊到目瞪口呆了。唯一的感想只有对雁住光生这个人更失望了而已。也不知道他知不知道我们的这种反应,马上就消失在了夜色之中。
慢了一拍才回过神来的花音,发出了像切割金属一样的尖叫声。大概是想说“你到底想干什么”吧。但是发出来的声音只是意义不明的绝叫。看那气势好像现在就想冲出去追雁住君一样。
把花音阻止住的是高千。而且是用非常悠闲的动作,嘴边还浮现出无法溢于言表的微笑。
“——那样就行了。”
“……诶?”
花音的表情非常狼狈。大概刚才高千下的“毒”还有余毒吧,看高千的眼神里稍微有点畏惧。
“像那种男人,不用对他留情,过河拆桥就行了。”
“但是……但是,他这样……”
“这下,他就会把你忘了的,完完全全地忘了。”
这种说法就好像高千事先就知道这一切的起因都是因为花音和雁住君的同居结束了一样,其实对于他们两人的关系高千也是刚刚才知道,然后根据室内的惨状,两个人的对话大致推测出原因也不是什么难事。
“忘记我?就这样?就只是这样就行了?但是……”
“你不信?确实,下断言之前还是先确认一下为好,小漂。”
“干什么?”一边抚平弄皱了的榻榻米,一边露出不开心的表情。
“你莫非是想狠狠揍他吧?”
“看看这张脸,我这张脸。”学长说着把挂着已经干了的鼻血的脸凑了过去,“到底谁被狠狠地揍了这不是一目了然嘛。”
“回答正确。那种男人,如果你揍他的话是不会太平下来的,反而会被他记恨,结果就是会一直纠缠不休。”
我终于想通了,知道了高千的话是什么意思了。花音的疑惑也完全消失了,看向高千的眼里也没有了畏惧。
“总之是我赢了——就让他这么想就行了。我们这里的被害处于最小限度就行了。在他得意的时候就会忘记对花音的执着了。就是这么回事。”
“到底会不会这么顺利呢。”在唱反调的是匠仔,“我觉得这是小看了未成熟男人的幼稚行动的人才会说的话。”
“原来如此。作为和他同为男性的意见我就姑且一听吧。但是,匠仔,说起来,你认为我是那种会小看男人的幼稚行动的人吗?”
“……不是。”匠仔摇了摇头,“不,我不这么认为。”
我也完全同意这点。像高千这样憎恨男人的强权和暴力的女性这世上没有第二人。但是,匠仔就是在非常清楚这点的基础上,对于她关于雁住君的发言是否有点太过乐观而感到有点不解吧。
“但是,刚才在高千来之前,学长用蛮力压制住他了。当然,这是无可奈何之举,但是对他来说,看起来就像是受了绝大的屈辱。”
匠仔也和我的感觉一样。指出了这点,对于这件事是否还残留有祸根稍微抱有不安。但是高千摇了摇头。
“原来发生过这种事啊。但是,在这之后他不是狠狠地把小漂揍了一顿嘛,那么就没事了,仅限于他来说,就没什么问题了。”
高千能如此确信地说出这些话还有让人有些惊讶的,但是既然她都这么断言了,那么对其他人来说也是有非常强的说服力的。高千的意思也就是说,万一惊动到警察的话,那么反而会被雁住君记恨,而让这件麻烦事拖更长时间。
“今后,比如说,他再给其他女性带来麻烦的话,至少花音不用担心了。”
原来如此,匠仔低语道,点头认同了。看着这样的匠仔我却更加疑惑了。不说别人了,匠仔居然会这么简单就被说服实在是让人感到非常可疑。就在这么想的瞬间,啊,原来是这样啊,我也想通了。高千并不是确信雁住君的事情已经完全解决了,而是为了让神经还处于高度紧张状态的花音能够冷静下来而故意这么说的。匠仔也意识到的她的目的,而不再争论非常坦率地认同了。
不对,难道匠仔其实是一开始就知道了不成?在了解高千的意图的基础上故意提出异议。也就是说,让自己的说法能够被反证而使高千的话听起来具有更强的说服力。如果是这样的话,那就是这两个人的私底下的亲密合作作战啊——会不会是我想太多了?但是我一产生这样的想法,就认为事情真的只能是这样了。
“我、什么都不明白了……”露出累坏了的表情的花音,就地坐了下来,“为什么……为什么我一定要碰到这种事啊。明明我没有做什么事会让他那么生气啊……”
在这么自怨自艾后,俯身趴在地上沉默了一会儿,花音一下子像回过神来一样站起来说到:“真的很对不起……为了我的事,给边见学长,也给大家带来了那么大的麻烦。”
看起来花音是想要打扫一下屋里的狼藉。光从这点来说,高千的做法就是奏效的。
高千环抱着她的肩膀,缓缓地扶她坐下,“好了,别再这样责备自己了。只能让你自己受伤而已。你还没有完全整理好自己的心情冷静下来吧。”
听了高千的话,才刚刚意识到厨房的地板上玻璃碎片散了一地。貌似在搏斗的时候玻璃杯被打碎了。还好没有看到有血迹,不然还真怕漂撇学长或者雁住君两人里有谁会受重伤呢,现在想想,还真是松了一口气。
现在再看看和室和厨房,真是一片凄惨的景象。由于吸收了倒在地上的啤酒,榻榻米像要腐坏一样都变色了。厨房的地板由于化了的冰简直是处于大洪水状态。但是,最最过分的是漂撇学长最喜欢的苏格兰威士忌的瓶子被打翻了,里面的威士忌全部撒了出来。啊,真是悲惨啊。
匠仔拿了个垃圾袋过来开始收拾地上散乱的玻璃碎片。以此为契机,大家也终于都回过神来开始打扫。小溪和我拿着抹布开始擦拭榻榻米和地板。漂撇学长也拿出吸尘器开始吸一些细小的碎片。
高千拍了拍了学长的背,“说起来花音还真是走运啊,不对,应该是我们大家都非常走运。小漂居然秉持无抵抗主义,而且还把对手压制住了。”
对啊,说起来,还真的是这样啊。
如果只是说强者的话那真是随处可见。但是像漂撇学长这样被打不还手还能把事情解决的人世界上可不多。而且——对了,而且还是在周围撒满了碎玻璃,谁都有可能会受伤的情况下还能把对手压制住,真是厉害。我实实在在地感觉到真是厉害。
“无抵抗主意?”但是他本人却并不认同,“喂喂,高千,别这么说,不是这么高等的东西啦。只是被打了个措手不及,我还无法回过神来,该怎么还手完全不知道罢了。”
……真的是这样吗?真的完全看不出来。
“算了,随便是怎样都行啦。”高千沾湿了纸巾,帮学长擦拭鼻血,“结果是好的就没问题了。”
“结果是好的啊……”学长把空酒瓶捡起来对眼看着,一幅受苦受难的表情,“结果真的是好的吗?”
“这都是小漂的功劳啊。”高千很难得的露出开玩笑的笑脸,不断地用手拍着学长的脸颊,“你这个人还真的是非常可靠呢。”
“真的?”刚才的难过就像是假的一样,学长一下子就变得眉开眼笑,“啊哈哈哈,真的?我真的非常可靠?真的?”
毕竟能够被高千这么直接夸奖的机会并不多。连刚开封的威士忌被浪费的忧愁都被一起吹飞了,学长欢快的蹦蹦跳跳,开始了打扫,动作异常敏捷。
“真的,大家都是多亏了小漂啊。你看,你住在这种本来就很破的房子里,谁也不用担心会再把这里破坏到无法住人。这不是很好吗。”
“啊哈哈,真的呢。恩,就是这样,就是这样。住在这种破房子里,真的……咦?”
平时的话,这时候大家应该都开始哈哈大笑了,毕竟是今天这种场合,大家的反应都不大。但是托这两个人的福,紧张的空气得到了缓和。说起来,匠仔曾经用“真的是一对绝妙搭档”来形容过漂撇学长和高千的关系,他们还真的是一对绝妙的搭档。
“……恩,由子”
呆呆地坐着的花音低语道。她没有管我叫“小兔”,而是叫“由子”。由于有很多朋友都这么称呼我,以前的我反而非常熟悉的是这个昵称。
“真的不明白。我真的完全不明白。我到底对他做了什么过分的事啊?”
为了不想让大家担心,而勉强挤出笑容,但是表情还是非常苦恼。大概还是因为自己给大家带来那么大的麻烦而已内疚不已吧。
“虽然我根本没记得有做过什么过分的事情,但是说不定在自己也没意识到的时候……”
“这种事,还是不要去想的好。”把倒在地上的手提箱扶起来,高千说道,“应该说,想也没用,再怎么想也不可能想明白的。”
“不可能?为什么?”
“因为花音肯定是真的什么过分的事都没有做。”
“诶?”
“从刚才的事推断,花音一定是没有和雁住商量过,就直接自己跑了出来,是吧?”
“恩。就简单地留了张纸条。内容就写了我们两个已经结束了。然后旁边放着我的钥匙。”
“让花音下定决心解除同居关系的理由,其实是不是并没有发生什么特别的事情?”
“……是的。我想这么说并没错。只是,平时的各种细小的不满累计起来的结果。”
“细小的不满?比如说?”
“怎么说才好呢……他这个人其实非常孩子气。”这么说着,好像想起来了刚才高千和匠仔的对话,露出了说到点子上的表情,“对,就是这样,就像个幼儿一样。非常像。而且是只有和我独处的是才这样,在外面完全不一样,反而是很可靠的样子。甚至可以说可靠就是他所表现出来的魅力。”
“像个幼儿啊。比如说恋母情结之类的?”
“对。比如说房间的打扫,清洗衣物之类的,他的态度就好像这些事情理所应当都是我来做一样。其实,全都让我来做也无所谓,但是一天到晚老是表现出这种态度实在让人无法接受。然后我为了这事向他抱怨的话,当场他倒是会先道歉一下,但是之后又是老样子——老是这种恶性循环。如果想要和他抽个时间好好谈谈的话,他却总是以我非常忙、明天一早还有事之类的来推脱逃避。要说忙的话,我也一样很忙啊,就像这样日积月累,就变得越来越讨厌他了。”
原来如此,对于花音来说,这件事都是日积月累的必然结果啊。但是,在雁住君眼里看来这就是突发事件,甚至可以说是感到被女朋友单方面背叛了。但是,就算如此,刚才那种暴行也一点都不寻常。
“问这话或许会引起你不愉快的回忆,但是,到目前为止,有被他暴力相向过吗?”
“这倒没有。但是总觉得他是那种发起火来的话会非常可怕的人。”
“花音需要的是平等的男女关系吧。但是他要的却是既要像妈妈那样照顾他又要完全听他的话那种女性。只要有这种认知差异存在,就算是住在一起也肯定不会顺利的。所以,花音是做了正确的选择。事情其实就是这样。导致的结果就是他的暴行,我们没有理由关心会被其他人说三道四,对吧。要说什么也应该对雁住君本人去说吧,跟我们大家可没有关系。”
花音点了点头。然后同时露出了困惑的表情。或许是对自己那么直接就被说服的举动感到有点不可思议吧。但是,在外人看来,这一点都没有不可思议。她现在已经完全被高千的魅力所俘获了。这是完完全全、明明白白的。其他人——比如我——也是一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