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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后期脱离症候群.2

作者:日-西泽保彦 当前章节:14895 字 更新时间:2026-5-12 13:17

小溪一开始有点不情不愿,不过最后还是败给了高千,乖乖地回到大家那里去了。

虽然从厨房可以把河边看得一清二楚,不过我和高千还是到了旁边的盥洗室,从那里的小窗往外看。那辆红色的轿车还停在原来的地方。由于角度的关系,现在还看不到漂撇学长,于是在脑想象着现在他正从白井家的后门走出去,沿着河边的坡道缓缓的走过去。终于他的背影进入到我们的视线中。

大概是察觉到学长在逐渐走进吧,驾驶座上的K有点动摇。至少看上去有点动摇。

学长站住脚步,回头向白井家看去,大概是在确认厨房里是不是有人在吧。盥洗室里没有点灯,他应该看不到我和高千的身影。

转头朝向轿车,学长敲了敲驾驶座的窗。

时间仿佛暂时静止了一下。然后。

车窗被摇了下来。

出现了K的脸——看到了他的脸,我吓得用手捂住了自己的嘴。感觉到旁边的高千也倒吸了一口气。

学长和K两个开始了交谈。

谈了很长时间。

感觉上他们两个好像谈了几个小时,而实际上只过了十分钟左右。

终于学长伸出了右手。看上去,K在犹豫了良久之后,把什么东西交到了学长的手中。不用说,那当然是“五月公寓”里小瑠家的钥匙。

学长后退了一步,红色的轿车发动了引擎。一边离去,一边缓缓的摇上车窗,这个光景深刻地映照在我的视网膜上。

学长目送着他离去,好一会儿才转过身。我还以为他会原路返回,没想到他没有走向后门,而是朝正门玄关的方向走去。

我和高千对望了一眼,一起走向正门玄关。去包月停车场一看,学长打开了自己车的车门,好像在里面摆弄着什么东西——感觉到我们的气息后,他转过头来。

怎么样了——感觉到我们两个人的询问,学长悄悄地用食指比了比自己的嘴唇,在他展开的手心里有一个名片大小的黑色的小箱子。他把这东西扔到地上,狠狠地踩了下去。

被踩碎的声音。窃听器……发现这东西还真是花了不少时间啊。

学长深深地叹了口气。到现在还是一幅马上就要哭出来的表情。以前从来没有看到过他的这种表情。

高千静悄悄地靠近他身边,把手放在他的肩膀上,浅浅的微笑道。

“——辛苦你了。”

“……又不是什么好事。”

“不过,他也算松了口气吧。”

学长抬起头,瞪圆了两眼,就这样凝视着高千好一会儿,终于苦笑地叹了口气。

“……还真是赢不过你啊。”

“不要谦虚,这回是我输给你了。”

“人类一旦开始做这种事,就算想要收手不干,也不是那么简单就能收得了手的,我终于知道了这个道理。”

“这其实也是一种依存症。”

“咦……?”

“你也听到过这个词吧。比如购物依存症,在宣布破产之前是不可能收手的。不对,就算宣告破产了也一样会想买东西想买东西,没办法住手。就算心里知道会把周围的人都卷进来,给大家带来毁灭性的后果,但还是只能继续依存于这种行为中。无论如何就是没有办法住手。一般情况下的跟踪狂的行为是不是也有这种依存性我是不知道,不过至少对于K来说,他就是有跟踪依存症。”

“看起来确实演变成这种情况了。不过高千是怎么知道那家伙有这种依存症的呢?”

“K是在今年年初就有了钥匙,到现在已经过去大半年了。但是就算是这样,关键人物,身为目标的小瑠在昨天之前还从来没有意识到自己被跟踪狂盯上了。”

“啊……”

“虽然无法完全否定有小瑠非常迟钝的可能性,不过估计应该不是这个原因。K不是从一开始就不断地用各种小动作向她委婉地传达信息了嘛。不过在他不断地沉迷于这种小动作的过程中,渐渐地就把这些动作原本的意义,也就是让小瑠意识到他的存在这个意义给搁置到一边了。这就跟购物依存症一样,正常的行为是需要这个东西才会去购买,而如果有依存症的话,不需要的东西也会去买。有一种从买东西中实现自我疗伤的错觉。而K的情况是,他自认为自己的这一连串的行为是为了给小瑠施加压力,但是这些行为本身却变成了他的目的,其结果就造成了他所有的行为都脱离了现实。无论他做什么都变成了表面现象,连当事人的小瑠都没有意识到自己的周围到底发生什么,这就是K对于跟踪这个行为本身产生了依存的最好的证据。”

高千到现在还管他叫K,我是非常理解她的这种心情的。

K其实是一个我们非常熟悉的人物——雁住光生。

也就是说,其实雁住君曾经追过小瑠。他向小瑠提出的同居要求被拒绝后,非常生气的雁住君为了嘲笑小瑠而开始了和花音的同居生活。小瑠假借中提琴手这个架空人物来说明事情的经过,也是因为他这种扭曲的心理,不得已而为之。

现在回想起来其实小瑠非常敏锐。甚至有点敏锐过头了。当然,花音有可能是作为挡箭牌被雁住君给选上的这个可能性并不仅仅是一个推测而已。小瑠是知道和花音开始同居生活的雁住的想法的。所以她才会(把雁住君曾经追过自己的事实按下不说)告诉我说花音是怎么被利用的。说这件事的时候为不暴露当初逼自己同居的男人的真实身份,就把他设定为曾经是交响乐队的成员。之所以说他是中提琴手,是因为中提琴部里面没有男性成员的缘故。避免说了其他部门的话会给自己没见过的其他男性成员带来不必要的麻烦,这还真是比较像是小瑠的作风。

雁住君一边开始了和花音的同居生活,一边继续精细到让人不快地(按高千的说法是脱离了现实地)跟踪着小瑠。这大概就是他的依恋吧。也不对,至少应该说一开始这是由于依恋而引发的行动。在小瑠回老家前后这段时间跟踪行为的规律发生了微妙的崩溃,就像学长推测的那样,另外还要加上他对于解除同居关系的花音的反逆心理。在学长的车里装上窃听器就是证据。执着于要夺回花音的他,在前天离开学长家的时候在学长的车里装上了窃听器(也就是说就像高千推测的那样,只要有机会,为了能够在任何小瑠有可能滞留的地方做手脚,雁住君一直随身携带者窃听器),暗中期待着这个窃听器在之后会起到某种作用。这才是学长所说的“其他途径”的的意义啊。也就是说,刚刚被破坏的那个窃听器的目标并不是小瑠而是花音啊。

当然,在前天的时候窃听小瑠老家的(那个时候在学长的家正在上演激烈的武斗剧)并不是雁住君本人,而是协助他的女性。恐怕小瑠刚刚回老家的时候雁住君本人是追着她一起过去的,不过由于他也很在意花音的样子(恐怕那个时候花音解除同居关系的决心已经若隐若现了吧),于是那天他就把监视小瑠的任务交给协助者,然后自己回到了大学周边——事情的经过就是这样。

说起来……我突然想到一件很微妙的事。前天花音说过,雁住把所有杂事全都交给她来做,她向他抱怨的时候,他回答说他也是很忙的,第二天一早还有事之类的。也就是说,他所谓的早上有事是为了去小瑠的公寓夹小石头啊。

一边和花音同居着,一边还让第三方的女性作为协助者卷入他自己的跟踪行为中,雁住君还真是字面意义上的“很忙”啊。因为对本命的小瑠自不用说,对花音他也不得不用心对待。因为就算花音再怎么是为了嘲笑小瑠而给她看的花瓶,既然选了她作为同居对象,说明他对花音抱有的好感、或者说是执着也是有一定程度的。因为自己身体只有一个,所以有时就需要有人能够代替自己的手脚。雁住君偏偏是为了让自己的跟踪行为和同居生活能够同时顺利进行下去,而利用了另外一个对自己抱有好感的女性让她做自己的协助者,这种行为正是他没有神经的浓缩体现。说不定花音也从他平时的行为里隐隐约约感觉到了有其他的女性的存在。如果这也是让她下定决心解除同居关系的原因之一的话,那还真是讽刺。

总之,从今往后雁住君——也就是K将不会再继续这种愚蠢的行为。不对,应该说是祈祷他将不会再继续吧。

“依存症……啊。”

归根结底事情能够解决还是漂撇学长跟K(一开始是表式小石头的意思,现在正好也是雁住的头一个字母还是有点讽刺)【注9】的谈心起了作用。还要加上(这是之后匠仔解释的)他窃听到的学长、花音和我在车里的对话也起了一定的效果。我们三个人从夹小石头的恶作剧开始假设,绕了一个圈子后终于得出了有跟踪狂存在的结论,从头到尾都在窃听我们谈话的雁住君(就算他为了显示自己的存在而做出把轿车停在穿堂停车场的行为)也受惊吓不小。事前的这件事也引发了他的懦弱心理,如果有机会的话就把自己从这种妄念中解放出来吧,之后再加上学长的劝说,效果就加倍了。从结果来看还算是幸运。

【注9】日文雁住读作“KARISUMI”。

“拜此所赐真是帮了大忙了。”学长从裤子口袋里拿出左手,手上拿着正是那把钥匙,“——不过这么说好像有点奇怪。”

“是啊,是很奇怪。因为,小漂,这是只有你才能做到的事啊。”

“……哈哈,这样啊。”渐渐地变回平时的样子的学长,“被高千这么说,我可会变得轻飘飘的啊。”

“……人生可不是样样事情都能随心的哦。”

“是啊……喂,话题怎么又一下子跳得老远?”

“我最近在想啊,自己的运气到底算是好呢,还算是坏呢。”

“运气啊,这我可就不知道了。”

“有时候我也会幻想:如果和你们分别是在其他时候相遇的话,会变得怎么样呢。”

“分别在其他时候?”

“说不定我会带你回去呢。”

学长正在玩弄钥匙的手停住了,空气一下子就冷了下来。

……说不定我会带你回去。这是指她回老家的那次。今年寒假的时候,说不定不是带匠仔回去,而是带漂撇学长回去。

高千说的是这个意思。

“但是,我并没有带你回去,这到底是为什么呢,最近我就在想这个。”

我眼前的风景突然上下左右开始摇晃起来,摇来摇去,摇来摇去,摇的我开始头晕眼花。

这样啊。

是这样的啊。

为什么这么理所当然的事情我会没有注意到呢。其实高千她,高千的内心里。

正在摇摆不定。

在他们两个人之间。

偶然——真的只是偶然,偶然间她同时遇到了这两个人。如果……如果遇见他们分别是在不同的时间的话。

事情会变成怎么样呢——

“……你居然在想这种事啊。”学长苦笑着把钥匙在手指上转来转去,“有点意外。”

“只是不知不觉得就这么想了。”

“一点也不像你。”

“真的吗。”

“真的。”

“为什么?”

“这种事情不需要特别去考虑啊,一句话就能说明了。”

“就只用一句话?”

“对,只需要一句:顺其自然,就行了。”

“顺其自然……是啊。”高千转过头对我说到,“小兔也是,如果不是在学生时代而是在其他时期遇到你的话——这样的人生也是有可能的啊。”

*

这一刹那——

我突然间什么都看不到了。

两脚一动都不能动。

我……

我……

*

——你怎么了,小兔?

能听到学长的声音。

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不要紧,不要紧……

这么回答道的是高千的声音。

听的不是很清楚。宛如潜在水里说话一样。残留下一种很奇怪的余音。周围的任何一切,都轻飘飘地摇摇晃晃。

——你先回去吧,小漂……

——哦,哦……

学长的气息逐渐远去。

眼前的焦点终于能够对上了,高千仅仅盯着我看。

“——不要紧吧?”

“我……变得很奇怪。”

“是因为一下子从紧张中解放了出来吧。”

好像刚才我差点就倒下去了,高千抱着我的肩膀扶着我。

“回去拜托白井老师给你找个地方躺一下吧。”

“我……我……我觉得不是这个原因。”

“你在说什么?”

“因为……因为……就算小溪一直缠着高千不放我也没什么感觉。从来也没有感到自己在嫉妒。所以,我觉得自己并不是这样的……一直这么觉得,自己并不是这样的。一直这么觉得。但是尽管这样……”

“小兔——”

“对不起,我不再说下去了。把我刚才说的忘掉吧,全都忘掉吧。我,有点反常。就是现在变得有点反常。和平常不一样。完全变地和平常的我不一样了。”

“顺其自然——啊。”

高千不断地重复着学长留下的这句话。就像是什么咒语一样。而实际上这句话确实起到了咒语的作用。那一天的情景在我脑里被唤醒了。

鲜明地。

鲜明到残酷的地步。

*

这是大约一年半之前的事。那时候我还是大一,过完年刚到二月,马上就要升上大二的时候——那时候我认识了匠仔。

匠仔认识高千(通过漂撇学长)是在前一年,圣诞夜的时候(这两个人的相遇有着非常有趣的戏剧化的展开,详细情况等以后有机会再说)。于是,我得到可以加入到他们的圈子里机会是在更晚一点,大约一个月之后。而我实际上加入他们则是更晚了,是在升级后,我大二的时候。

当时,在实际认识她之前,我就知道有高千这么个人存在。可以说是没人不知道她。而她加入到了安槻大学的留级大王(当然是指漂撇学长)一派之中的传言,也传到了我的耳里。虽然在这里用了“一派”这种说法,不过仔细想想,只和特定的人物交往慎密,往往只是不在他们圈子里的外部人员擅自把他们看作派系或者以此为基准看待他们而已。就算是我,在和高千深交之前,也无法否定是用这种眼光来看待他们之间的关系的。而实际和他们交流之后才知道,他们一伙人之间的关系也仅仅只是普通朋友之间的关系而已,既不多也不少。既然他们并不是因为某种特定的意识形态或者某种相同政见而聚集起来的(关于这点其实就算不是他们圈子里的人也都很清楚),那么,就算是调侃的语调,人们又为什么要用“一派”、“派系”之类的词来形容他们呢?其他的学生到底是怎么样我并不知道,不过就我来说,那是因为疏远感所致。也就说,觉得那些人(也就说高千、漂撇学长那些人)和自己不是同一个世界的人。我和他们之间没有任何接点,只能从远处眺望着他们,就这么度过我的大学生活吧。

像这么说明,听起来就好像是我想加入到他们的圈子里但是却加不进去而变得有点扭曲的样子,而实际上,在我内心深处说不定真的有那么点扭曲。如果真是这样的话,那不用说,那一定是因为我对高濑千帆这个女性的憧憬的反作用所致。当然这些都是现在回想过去时才察觉到的,当时完全没有这种自觉。甚至可以说当时已经变得更加扭曲:我可没什么兴致去积极地跟那么出挑的人物交朋友呢。

为了避免误会我要说一句,像这样把高千他们归为“派系”的当然只是大学中的一部分学生而已。而且(包括我在内)多数都是大一的学生。大一的学生当然是刚进大学没多久,对于漂撇学长的为人大多不是很清楚。对于高年级的学生来说,反而多数都非常欢迎高千这个大一新生被漂撇学长给“接手”。从北国而来的八面玲珑的美女——光是这一点在大学这个温床里就是非常神秘的存在了,再加上高千除了美貌之外,在她周围那股不让任何人接近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独特的氛围,让很多学生非常关心她在安槻大学校园里到底能否找到属于她的圈子。

现在想来,这种关心实在是多此一举,因为高千其实非常适合独来独往。不过,由于她在学校里没有属于稳定的圈子使得大多数学生(特别是男生)的心情变得微妙地有点不安。据推测,这可能是因为由于她不属于任何一派,所以这是不是就意味着这个校园里没有能够配得上他的人才呢,这种偏见让他们甚至对自己的存在意义都开始持否定态度。这种说法或许有点过于臆测了,不过希望她能融入到某个特定的圈子的这种愿望,是所有学生所共有的。但是,泛泛之辈又不可能入她的眼……这个时侯,就是漂撇学长出马的时候了。于是大家都松了一口气:算了,算了,那个家伙的话应该不要紧。

正因为是这样,所以一开始高千和漂撇学长开始成双成对出现的时候,无论看上去他们两个感情有多好,在他们之间都感觉不到恋爱的气息。这不仅仅是我的印象,而是全校所有人的共同认识。与其说他们两个是男女关系,还不如果是脱缰的野马和训练野马的调教师之间的关系(到底谁是野马谁是调教师这个问题就先放在一边)。就是像这样的两个人(正确点来说是三个人),我只能偶尔从远处眺望他们——从前年的圣诞夜到今年的一月之间的这段时间的状况就是这样。

就是在这个时侯,我接到了一个从老家打过来的电话。夸张点说,这个电话改变了我的人生。电话是我妈妈打过来了,说是我的表哥利光君想见我一面。利光君是我妈妈的哥哥的儿子,从东京的大学毕业后,就回到本地的电视台里工作。我最后一次跟他说话还是在我小学的时候。从那以后就只有在有亲戚去世的时候在葬礼上看到过他,从来没有任何交流。那又是为什么突然之间想见我呢?

“详细情况我也不清楚。不过,他提到一句,小由好像是在安摫大学读书吧。大概是有些关于大学的事情要问你吧。”

“想问什么事呢?”

“这就不知道了,应该是跟他的工作有关吧。总之先去见他一面吧,听听他说什么。”

就这样我去和利光君见了一面,见面安排在市内某家宾馆内的法式餐厅。当时我还不到二十岁,非常单纯,我还记得那个时候自己一边想着这好像约会一样,一边沉迷在自己单纯的幻想中。多年不见的利光君比我记忆里的印象要更加帅气,已经成长为了非常爽朗的社会人,而且还是独身,说实话那时候我心里真的有点小鹿乱撞的感觉。但是:

“听说,安槻大学的大一新生里有一个叫高濑的女生?”

一见面他就这么问到,事情的发展一下子就变得很奇怪。

“高濑?”

那个时候我虽然知道高千的存在,不过还不知道她的名字。不仅仅是我,这样的人(就算是现在)在校园里肯定不少。就算不知道她的名字,只要说是“那个像超级模特一样的很高很漂亮的人”,大家就都懂了。

“你不知道吗?我是听说有过长的高高的,一下子就会把人的目光吸引过去的美人大一新生——”

“啊,那个人啊,有啊,有啊。”

现在回想当时的自己真的有点好笑,不过对当时的我来说,虽然只有一点点,不过还算是让我有点心动的男性当着我的面直接提起其他女性的话题,让我觉得好像自己的心理已经被他看透了所以故意扎我软肋一样,这种心理离被害者妄想只差一步还真是让人讨厌。再加上那天正好是情人节,本来我还偷偷的带着一盒义理巧克力,想着既然利光君已经成长成了一个优秀的好青年了,那么就找机会送给他吧。原来找我是这事啊,原来是想打听那个超级大美女的事情啊,像我这种幼儿体型的小表妹自然不在他眼里了咯。呸呸,那么这盒巧克力我还是带回去送给爸爸去。

当然这种反感并没有在我脸上表现出来。大概是因为我从小就希望自己能成为个懂人情世故的人吧,这种时候还是顺着他的话说下去比较好吧——无意识间自己就这么下了这个判断。

“我知道,我知道,就是那个人吧,一直穿着很时尚的超短裙,超能引人遐想的那个人吧?”

当时——与其说当时,不如严格上来说就是一直到去年为止——过度露出美腿的时尚风就是高千的个人风格。

“实在是太棒了,那个人,非常出色。”

“对吧?对吧?就是非常棒!”

利光君好像是在说他自己的事一样那么高兴,好吵。我的预感越来越坏了,当然我还是没有表现出来。

“这样的啊,那个人姓高濑啊。”

“厄,咦?小由,你不知道她啊?”

“不知道她的名字啦。”

“不过,我只不过稍微形容了一下你就马上知道在说谁了嘛。”

“当然马上就知道了啊,她是名人嘛。”

“连名字都不知道的名人啊,还真有点奇怪。”

“因为我这种人只能远远地眺望她啦——”

“啊?这、这样啊?”到底是因为他还是太年轻呢,还是因为在表妹面前所以没有太拘束,对利光君来说是表现地非常露骨地失望,“但、但是,她和小由一样是大一吧,这样的话一些必修课总会一起上课吧。”

“恩,是在不同的教室啦。啊,不过在学校食堂吃饭的时候,曾经有一次坐的离她很近呢。当时和我在一起的女孩子还大叫,真是太幸运了,哇,饱尽眼福之类的。完全是进入到大叔状态了。”

“这样的话,总跟她说过话吧——”

“怎么可能。当然没有说过话。我怎么敢去跟她搭话啊。这样敬畏她的人可不止我一个哦。”

“恩……真的是这样的吗?”

“她看上去很难接近啊。感觉上是个我行我素的人。周围的气场完全不是我这种普通的女孩可以去随随便便搭话的。”

“那么,你知不知道有哪个跟她关系很好的学生吗?”

当时虽然看到过很多次高千跟漂撇学长在一起,不过那时候还不知道他的名字,甚至连他的外号也不知道。再加上,我也差不多看透了利光君心里在想什么了,于是我就冷冷的耸了耸肩。

“开什么玩笑,如果有这种人的话,我还希望有人能介绍我认识呢。”

“这……这样啊。恩——”

果然如此啊,利光君仰天长叹。

“到底什么事情啊?难道是想找高濑小姐去上电视节目吗?”

“就是啊。”突然之间利光君的两眼好像充血一样兴奋起来,“这次有一个我做企划的紧贴本地民生的纪录片,其中有一部分要找安槻大学的几个人来做采访,我就在想是不是能采访一下她。”

“采访?采访什么?”

“就是采访一下肩负本地未来发展重任的年轻人的抱负之类的,就是这种节目啦。”

“咦?但是她不是安摫本地人啊。”

“这我当然知道。但是说不定她会嫁给安摫人啊,然后就有可能在本地定居下来。”

一点也不掩饰自己欲望的表情,说着这种蠢话,不过利光君一脸认真的表情,让我想笑也笑不出来。

“所以啊,我想问问有没有什么跟她熟悉学生或者教职员工,帮我去跟她说一说——”

“这样的话,还不如直接找她本人去交涉呢。”

“找过了啊。早就找过了。找过她不止一次了。”利光君的脸突然像在闹别扭的小孩子一样鼓了起来,“但是,人家完全不理我。”

这是当然的。现在我是知道了高千是绝对不可能接受电视台的邀请去上电视的。

“我是被拒绝到一点回旋的余地也没有了啊。”

“这样啊。不过这又有什么要紧的呢,其他学生要多少有多少啊。”

我一指出这理所当然的要点,利光君就变得更加不情愿了,“你怎么和我们的总编辑说一样的话啊。”

“因为从这个节目的主旨上来看,没有任何要素显示非要高濑小姐这个女性来上节目不可啊?”

“是的。话是这么说没错啦。但是,我总觉得,那个,有她在的话,果然会不一样啊,恩。”

“哪里不一样啊?”

“因为,恩……也就是说,是吧。”

“就因为她是个大美女?”

“这也是原因之一啦。”与其说他是在以奇怪的姿势抬头望天,还不如说他已经变得迷迷糊糊了,一次又一次地微微点头,“该怎么说呢,是因为她的气场吧。那种独特的气场。我觉得如果有她在的话,我能做出以前从来没有做出来过的杰作。”

“等一下。你要做的并不是电视剧吧?是纪录片吧?”

“对啊。你说的没错。”大概是在之前已经被除我以外不止一个人指出过这点了,他也知道从道理上来说一点也没错,但是利光君就是咽不下这口气,“但是,果然……果然我还是不想放弃她啊。”

“这样的话,那么再一次直接去找她交涉一下呢?”

“不行不行。我大概已经纠缠地有点过头了,她们学院的系主任已经来电视台抗议过了。”

大概是我听到这话表现出来的吃惊表情太过火了吧,利光君有点手足无措了,“不、不是啦,应该说是私下里的,或者说不是官方的抗议。仅仅只是婉转地,没有提出公开抗议啦,恩。”

“……你说你纠缠地过头了,你到底去找她交涉了几次啊?”

“恩……大概十八次吧。”

事到如今我也就直说了吧,我真的觉得他是个白痴,就算他是我表哥我也要这么说,“……你还真厉害。被拒绝那么多次居然还能纠缠不清,也难怪对方会生气。”

“还行吧。我还曾经事先没说好就直接跑到她家里去,被泼了一盆冷水。”

“哎呀呀,如果我站在她的立场的话,也会这么做吧。”

“还有一次差点引起乱斗。”

“咦?乱斗?和谁?”

“当然是和她。”

“和高濑小姐对打?”

“我在车里盯她梢的时候,她二话不说从车窗抓住我胸前的衣服,把我拉了出去。正好当时在旁边的——应该是学生吧,好像还跟她认识——两个男生介入调解才被她放开。哎呀呀,那时候差一点点就她打翻在地了。”

现在我是能理解当时高千的心情了。不过在当时我是怎么都不会相信那么冷静的美女会采取那么激烈的行动的,从心底里怀疑是利光君为了让我感同身受而故意把事情说的有趣点。顺便(后来才知道)那时候介入调解的两个男生,不用说就是漂撇学长和匠仔。

“哎呀呀,那个时候真是吓死我了。吓死了,吓死了。”

利光君一边挠着头,一边还变得害羞起来,表情也缓和了下来。

“纠缠到这种地步还不行的话,一般不就应该放弃了么。”

“恩,所以我是放弃了啊。放弃自己直接去交涉了。所以,现在我想找个人从中帮我介绍一下。”

“够了,你还是放弃吧。”

我是认真地这么忠告他的。虽然是非公开的,不过就连系主任都来抗议过了,可见这事已经被利光君所想像地更加严重。没有常识也要有个限度。而且很明显的,他把自己对于高濑千帆这位女性大学生生的个人情感和对工作的热情混为一谈了。而且这对我来说也不能说是无关紧要的是。如果长此以往下去,不开玩笑地说,搞不好在我的亲戚里面会出一个犯罪者呢。

“如果你再不适可而止的话,迟早会演变成我们校长来找你们台长抗议了。”

“咦?怎么会……不、不可能吧。”

就算你是电视台的导演,也不能对对未满二十岁的女孩这么纠缠不休,完全超越常识啊。有这种亲戚还真是丢人啊。虽然这也从侧面说明了他完全被高千的魅力所俘虏,但这也不是能一笑而过的事。

“而且,虽然只是传说——”利光君好像还有点恋恋不舍,于是我准备再给他致命一击,“——你知道她的父亲是谁吗?”

“咦?不知道。我是准备如果能够实现采访的话,到时候再好好询问她的身世和家庭情况。那么,她父亲是谁?”

“某个国会议员。”

“某个……?是哪个呢?”

“这就不知道了,只知道是经常会在报纸上看到的名字。”

“咦?难道——”利光君应该知道高千的出生地,视线在半空中彷徨了一会儿,突然间脸都吓绿了,“是高、高濑辰见?不可能吧……?”

“这我就不知道了。再说了,我是刚刚才知道她姓高濑的,只是听到过有这种传说而已。不过,如果她的父亲真的是这么了不起的人物的话,当她对利光君的所作所为忍无可忍,怒气冲冲地去向她父亲诉苦的话,事情最终会发展成怎么样呢。这样的话,说不定利光君会被抹杀掉哦。”

我可能说的有点过重了,不过要让这个色迷心窍的家伙醒过来还是把事情说得严重一点比较好。我一边用他的钱吃着高级法国料理,一边用狠话吓他,吃完后就回家了。结果义理巧克力也没送出去,我自己吃掉了。在这之后,就再也没听到过关于利光君做企划的那个节目的后续情报了,他应该也放弃高千了吧。拜此所赐,我的亲戚里终于也没有出现犯罪者。

事情已经结束的现在想起来还是有点可笑的。不过要是真发生了什么事之后再说的话就晚了。很久没见的利光君,其实跟过去留给我的印象一样,还是个给人印象非常好的男性,不过由于处于色迷心窍的状态,所以才会做出这种糊涂事。现在想想,被妄想给控制住的情况下其实并不能反应出一个人的本性,从这种意义上来说,我可能有点杞人忧天了。

关于的利光君的回忆就到此为止。虽然之后也听到过他的名字,不过再也没见过他的人了。不过因为这次和他的会面,却产生了意外的副作用。至于为什么会产生这种副作用我自己也不知道。大概是因为我因为这件事而兴起了恶作剧的念头吧。

跟利光君的这可笑的请求无关,事后我就想,如果我真的想跟高濑千帆这位女性成为亲密无间的好朋友的话,到底能不能行呢……等我回过头来注意到的时候,为了能达成这件事的模拟过程已经在我脑里形成了。

从正面进攻肯定不行。直接找她请她做我的朋友这个办法是不可能有用的。虽然我没去确认过真假,不过听说就这么直接找她去说,然后被拒绝的女生有很多很多。而一败涂地的男生更是比天上的星星还多。

从我这方主动去找她是肯定不行的。那么该怎么做呢?我觉得只有等对方来找我这一条路可走。

和高濑小姐(当时在我的心里是这么称呼她的)一起喝一杯是比较容易实现的。只要边见学长(见上)一想召集大家来聚会,他就会不管对方是谁全都邀请到,只要找准机会主动要求参加,就能跟实现高濑小姐同席的愿望。运气好的话说不定还能跟她搭上话。但是也就只能发展到这个地步罢了。没有办法跟她发展再进一步的亲密关系。反过来说,不跟任何人交往过密的高濑小姐却肯定会出现在边见学长召集的聚会上,如果只是以这种非常容易就能得来的机会为目标的话,无论过多久也不会有实质上的进展的。

那么,如果打通跟她关系密切的人的门路,间接地接近她的话又怎么样呢。虽然比较平庸,不过这个想法还是能够实现的。利光君会来找我帮忙也是因为他期待着这个办法能够有用。但是,要跟边见学长搞好关系这一点,实在是有点微妙。要说起边见学长这个人,可以说是跟任何人的关系都比较好,就算变得跟他混的脸熟了,也无法期待他会对你特别优待。拜托你跟我在高濑小姐之间搭个桥这种自私自利的要求又不可能直接提。事实上,有人被他说过“如果想跟她交朋友的话直接找她去说不就好了嘛。”

那么,一直跟高濑小姐在一起的另一个男生又怎么样呢——到此为止谁都会想到这点。匠君,也就是匠仔。如果能够把他攻陷的话,说不定至少能够在间接上跟高濑小姐的关系再进一步——有这种想法的人一定不止我一个。是实际上展开行动的却只有我一个。其中的理由非常单纯,因为大家都怀疑这个办法到底会不会有效。不对,正确点来说,是因为从一开始就没有人怀疑过这么做一定不会有什么效果。

三月过去,时间到了四月。我们升上了大二。到了这个时侯,校园里基本已经达成了共识:除了聚会之外,能和高濑小姐在一起的只有边见学长和匠君。先不说边见学长,关于匠君,一开始只是觉得他好像经常会跟高濑小姐在一起而已,等回过头来的时候,两个人之间的气氛已经变得非常自然了。其中一个原因就是因为匠君这个人,被认为是酒量能够跟酒瘾超乎寻常的边见学长有的一拼的能够保持长久交往的稀有人才。所以就算不是聚会的时候,他们混在一起也一点都没有任何不自然。也就是说,匠君与其说是跟高濑小姐,还不如说是一直被看做是跟着边见学长的家伙。说起来就像是一种透明人——这就是匠君在他人眼里的地位。

漂撇学长(这是现在我对他的称呼)就算是现在也经常形容匠仔(同上)“长着一张就像是随便画画的晴天娃娃一样的没有特征的脸”。确实在当时匠君就不是一个非常出挑的人。高濑小姐和边见学长就算他们自己不乐意,他们的存在感也非常引人注目,而匠君是一个完全无法引起别人注意的人物。就算是我,如果不是因为某个特殊情况的话,说不定也跟其他人一样,不会注意到还有一个叫做匠千晓的学生存在。

所谓特殊情况,指的是因为我经常光顾“I·L”,而变得跟在那里打工的匠君比较熟络,有时会交谈一两句的程度。安槻大学的学生一般在大二的四月份的时候会决定专业方向,我跟他在店里开始交谈的时候正好是我们刚刚决定好自己的专业方向的时候,我听说他选择了英国文学专业,主任导师是白井教授。匠君应该也知到我选择了心理学专业的方向。就这样,我们开始了这种拉家常程度的日常谈话。

虽然我知道匠君和高濑小姐是属于同一个圈子的,但我并没有特意在他面前挑起话题。因为我觉得就算挑起这个话题也不会有什么效果,而且也觉得这跟我并没有什么关系。就这样跟他在“I·L”里时不时地说说话,店里人手不足的时候,我也会穿上围裙给店里帮帮忙、打个下手……我们就保持着这种程度的接触,这也是因为利光君的关系而导致我产生的恶作剧心理——事情的经过就是这样。

在我起这种恶作剧心理之前,我确实曾经想过找个机会,拜托匠君让我混进有高濑小姐参加的聚会里。但是在和利光君见过面之后我改变了注意。决定就是对方邀请我去参加我也绝不会去参加他们的聚会。因为,就算我随随便便地去参加了这种聚会,也能预想到事情的发展,结果我就会跟其他很多人一样被埋没。

还不如反过来想想,保持和匠君交往比较密切的关系,但是从来没有参加过边见学长召集的聚会——这种特殊的身份还比较能引人注意。我的战略说简单点,重点就在这里。不过不参加他们的聚会而使得自己能更突出一点的战略具体起到了什么效果,这一点连我自己都不知道。因为我本来是决定就算匠君来要请我参加他们的聚会,我也先拒绝一下的,只是匠君虽然自己喜欢喝酒但是好像不太喜欢把其他人也一起拉进自己的爱好中,所以事情的发展并没有我想象中的那么顺利。

但是我并没有因此而变得焦急。因为我并不是为了实施这个战略而跟匠君开始交流的。在“I·L”里有时跟他说说话,有时再给店里打帮个忙,就这么过的也很开心。就算就这么一直下去没有什么发展,其实也不错。就这么算了……

这样就好了吗?

真的就好了吗?

*

“……杯子。”

我不自觉地低声说道。

——咦……?

高千盯着哦的脸看。

“我听说了咖啡杯的事……”

真的只有那么一瞬间。

以前从来没有看到过的她的动作。

她的眉间。

真的只有一点点。

*

那是……

那是什么时候的事呢?那天我去“I·L”的时候是晚上九点左右。具体的情况已经记不清了,好像是在大学有什么事忙到很晚才回去,所以想先去店里吃掉东西。

其实这个时间“I·L”已经关门了,不过当时我只在白天去过,所以并不知道他们的关门时间。等到了店门口才发现店里一片漆黑。咦?难道今天休息——一边这么想着,一边绕到店的后门去,然后就听到了说话声。

“——辛苦了。”

当时我并不知道这是高濑小姐的声音。因为我一直只是在远处眺望着她从来没有听到过她的声音。

“咦?怎么了,高濑小姐?”

然后就听到了这个带点迟疑的声音。我马上就听出这是匠君的声音。那个时候匠仔还称呼她为高濑小姐。在今年夏天发生的某件事之后他才开始称呼她为高千,至于这件事的详细情况等有机会的时候再说。

所谓脑内变得一片空白指的就是我那时候的状态吧。等我回过神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已经躲到了附近的花丛中。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的动作,大概是想着先躲一下吧。高濑小姐,不会真的是那个高濑小姐吧……当时的我狼狈万分。

“你不先过去吗?”

“你可不要误会,我并不是特意在等你。”

我从花丛的阴影中往外看到,高高的人影……果然是她。

“只是顺便在这等一下而已。”

“这样啊。”匠君看了下手表,“啊,已经这么玩晚了啊。要快点了,边见学长正等着呢。”

匠仔那个时候还称呼漂撇学长为边见学长。

“我说,”高濑小姐叫住了已经开始迈步的匠君,“虽然也不是很要紧——那个,是你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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